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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十三)

    老者恭敬地向萧崇璟行过礼后,便带着一怀抱锦盒的青年站在一旁,然那威严中年男子尤其尊他,欲让他主持事务,上前与恭请老者,老者如坐地老佛,岿然不动,尔后也只是清了清嗓子,含笑道:“杨夫人,请吧!”

    被唤住的妇人,这才如梦初醒,抱着一黑玉瓷坛恍惚走向杨炎,“落得今日下场,悔否?”

    “疯妇……你……你……”

    “是呀,我没死。”杨夫人——杜其泠慈爱地摩挲瓷坛,冷眼看着杨炎一寸寸向后退却,轻勾唇角,笑得诡异,“很失望、不如意,那能怎办,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又岂能一直得意,就像我源儿,这短短的一辈子竟没有一件称心之事。”

    “杨炎,你这老匹夫,也配为父为夫吗?为了权势什么都可以牺牲,故意引着我源儿去和杨正清、杨正汔、杨正冶这几个小孽障争斗、厮杀,而你自己则独坐高台观之,稍稍撒下一把肉渣儿,引得他们向你摇尾乞怜。你这那是养儿子,分明就是养蛊、养狗。这些日子我想了又想,觉源儿除了他萧崇璟、赵云澜加害外,是你、是我活活逼死的。”

    “你猜源儿会不会怕,会不会冷?毕竟黄泉路上只有他一人啊!”

    杨炎抬首,仰视正步步向她迫近的女子,逆着光,将疯狂、罪恶匿于阳光之下。一身缟素、铅华为施,发髻高束、未簪钗环,只余额角一根白麻束带迎风摇曳。他算了算,与她成亲已近三十载,她鬓角生了华发、眼睛也留下岁月的痕迹、纤柳身姿也已肿胀发福,与初见时那嫣红翠绿中的纯真烂漫小娘子判若两人。一时间,他涌上股深重悔意,他早该在最为情浓那年便扼断那截宛若白鹅曲项的纤颈,而不是等到生了龃龉、相互嫌恶之时,才幡然醒悟,生葬她于泥淤之中。

    那样她才会什么都不知道。

    那样她才不会永不翻身,举起屠刀,反噬于他。

    然就算如此,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会、不配是他的对手,她根本不能左右他的命。

    “凭你也想杀了我!”

    想通关窍后,杨炎撑地,站起身来。甚是淡漠地俯看着杜其泠,如观蝼蚁。

    “不……”杜其泠摇了摇头,抱紧手中的黑玉瓷坛,“你自负、刚愎、虚伪,最是爱重声名、权势,今所做之恶,统统见于天光之下,声名已断。而另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东西,我也已交给国公爷。杨炎,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你的累累罪行,应再加上杀妻弑子这三两条,你人自应凌迟于闹市、人人称快。而我只是想让源儿看看你,看得清你,好下辈子投生在一个好人家,离我们这样恶毒、凉薄的父母远一些。”

    杜其泠说完,决绝地转过头,只身一人又抱着黑玉瓷坛恍恍惚惚地走出公堂。

    然杨炎看着她苍凉的背影,左右打量着,他的确又动了斩草除根的想法,但他也在心中盘算了一圈,发现此举胜度并不高,才就此作罢。他警觉地望杜其泠走出公堂大门后,才迅速跪在那威严男子跟前,“国公爷,我不想死,也不该死的,您都知道,那些……”

    “我不知道!”威严男子扶着他起身,替他整了整衣衫、仪容,拍拍他的手臂,伸出支手指,示意他抬头看上天,“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说完威严男子又将手指放于唇前,摇了摇头。

    至此杨炎一言不发,轰然倾倒于地。

    威严男子俯瞰着跪坐于地的杨炎,似有所叹息,再次拍拍他的肩后,便转身向老者拱手请辞,连带对晏菀同萧崇璟微微颌首示意。

    然晏菀终是觉得他眼神虽温润柔和,但别有深意,直到看到庾亮有样学样,对老者恭敬行礼后匆匆追上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就是那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颇为神秘的——南海公。

    *

    后衙,内室。

    晏菀同萧崇璟二人端端跪立于地,听候宣旨。

    此次千里迢迢奔赴越州传旨的,并不是寻常內宦,而是内廷中颇为德高望重的两省都都知——王惟许,也就是那位老者。他伴了先帝武宗皇帝一辈子,是武宗皇帝最为信赖的权宦,但为人甚是仁慈,先帝那一朝时就有不少人受过他恩德,其中自是不乏今上,是以今上继位后并没寻个理由,打发他前去永昭宫守陵,而是继续留任两省都都知,长留内廷。然内廷纷争并不亚于前朝,新帝继位自要有属自己的宠宦、臂膀,他虽居高位,却形同虚设、不掌实际权柄。但不论怎样,一份涵寄天子之意的制诏,加之两地迢递千里,应是如何也劳驾不到这位尊叟头上。

    除非……

    “太中大夫,通判越州军州事,萧崇璟接旨。”

    晏菀随着萧崇璟俯首一拜。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夙夜孜孜,惟以纲纪为念。尔授太中大夫,通判越州军州事,本宜恪尽职守,上体国忧,下安黎庶。然尔性非和顺,取虺蜴为心、豺狼成行,怙势戕善,道路以目,辜恩负德,深负朕望。

    昔皋陶明刑,周公制礼,赏罚之道,国之常典。尔既乖臣节,岂可姑息?宜示薄惩,以儆效尤。诏责授其越州团练副使,移送昌化军安置,愿思咎愆,克己省躬。倘能洗雪精神、革面湔心,尚冀迁善之途;若仍怙终不悛,必加严谴不贷。

    呜呼!君子之过,如日月盈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

    虺蜴为心,豺狼成行……

    何其诛心!

    晏菀转过头,偷瞄萧崇璟,见他裸露出的肌肤通红,双手握拳,似在极力压抑什么东西,而整个身子颤颤抖动,若不是抢地的头苦苦支持,只怕那身子宛如陡见天光暖阳的冰雪之川,不堪须臾,坍塌倾颓,砸个粉碎。

    “世子,接旨吧!”

    王惟许轻叹,缓缓走近萧崇璟,温声提醒,将圣旨放低欲递向他。可那些积在萧崇璟心头的委屈、疑惑、悲痛再也压制不住,终化成恼怒与不甘的惊雷,平地炸开。

    “这旨我不接!这判决我不服!”

    他突然暴起将圣旨刮撇在地,忿忿不平的转过身,打算冲出内室。

    一瞬间,吓得王惟许脸色一刹惨白,焦灼出声叫住晏菀,“郡夫人,还不快拦住他!”

    晏菀这才匆匆起身欲拉过萧崇璟手,然他动作迅疾、力道蛮猛,刚碰上便挣脱开来,三两步化作一步,已至门处,手扶上把手,欲拉开。

    自古抗旨不从,难有良果,且如今多少人正盯着他们,非要寻个错处。晏菀不及多想,急急上前侧抱住他,将整个身子倾压于他身。

    “我没做错什么,他怎可如此说我。我要回京……对,我现下就要回上京城,告诉他,我没有杀人,我没有仗势欺人。”

    他不停喃喃,却掩饰不住自鲠骨流出的慌张、惶茫。

    晏菀兀自将他抱得更紧,任自己的头静静贴于他肩,手一下接一下地轻拍,抚慰着他。

    “朝中局势纷繁复杂,八大王如今亦是涸辙之鲋、难润自身。不日前,杜氏一纸诉状将您告到顺天府,大喊冤枉,一时间朝野撼动,章相公更是借此发难,将矛头对向八大王,为大王本就冰沁寒凉的头顶更添些霜雪。因着这两三事太后娘娘亦在内廷闹上天,自绝于食,迫得官家不得不软下一步。也得亏天后娘娘心细,念着您的脾性,差了臣来。小祖宗,如今朝野上上下下都盯着呢,您就当吃个闷亏,暂且咽下吧!”

    许是涉及至亲至爱之人,萧崇璟恍惚醒过神来,听进王惟许的话,似作出妥协,手指慢慢放下把手,垂落身侧,但仍握拳。

    “世子……”她喃喃念叨,不知又复多少遍。

    久久他才听进,低头怔怔看向晏菀,见她漆黑瞳眸,尽填充满担忧关切,一时酸涩,抬起手用力回握,“抱歉,要你担惊了!”

    只一瞬,他便松下环抱住他的晏菀,认命地往回走,掀袍、重重跪在王惟许身前,双手举过头、叩拜行大礼,“臣,接旨。伏惟圣安,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起身,他将身子绷得笔直,直挺挺的,看得出全身甚是僵硬。

    王惟许将那明黄色的帛布,搁置于他高举过头、摊开的双掌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捞扶起。他细细打量着他,眼前这少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泼天富贵里娇养出的金玉小人,曾多少次“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有傲气,会莽撞,不知退让,不会隐忍。难免此次看着他不言不语地沉默妥协,摧折下高昂的头颅,不由得眼眶一酸,叨叨絮道:“长大了……咱们的璟哥儿长大了。”

    萧崇璟自小就与王惟许亲,见他如此感伤,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搀扶着他欲往一旁椅凳上坐下。

    “王翁翁,我爹爹、娘娘现今如何了?还有大孃孃可无事了?”

    王惟许一手拾袖挽泪,一手轻拍抚慰他,“璟哥儿放心,大王、王妃安好,现今虽囚于开宝庙,但官家迟迟未定罪名,应是无虞。太后娘娘现也已进食,御医诊断只是气血有些许亏损,无大碍。”

    陡闻怀王、怀王妃被囚,萧崇璟心中更是慌急,直接紧紧抓握住王惟许衣袖,“到底出了何事,王翁翁别瞒着我?伯父怎会如斯狠心!”

    王惟许看了眼晏菀,嗟声叹道:“春末,晏老太傅贪响一事牵连出了许多旧案,他人是一死白了,但朝野乱了套,人心惶惶,其中派去访查的有一人曾是八大王部下,可不知怎么的也同这些案件有了牵连,于是就屈打成招,迫人做了假供、上了假的状诉。可尔后经手的刑部侍郎王览觉不对,便详查,但怎知他在开宝寺设下局引蛇出洞,结果引来的是八大王。”

    “又过几天,朝中那天言官天天嚷着让立嗣子,结果官家突然同意了,选中莱阳侯幼子,敕封广平郡王,可就在这莱阳侯夫人带着广平郡王赴上京、途浔州时,却遇刺,二人双双殒命。浔州知州沈弗亲赴现场,拾到了官家赐予八大王的鸽血玉珏碎片,这下就更说不清了。朝中相公们为此也争论不休,但御史司马彦却带着言官伏阙奏请处死八大王,太后也就是从此时还是绝食。后还是沈弗捉捕到了一名重伤的刺客,那刺客供出的供词与八大王行踪对不上,同时刑部的推官竟在八大王当初给晏家下聘的礼中发现了那块完整的鸽血玉珏,才有了转机。”

    虽只有寥寥数语,但其中曲折着实惊心动魄,萧崇璟更是难以置信得怔忡地连连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幸得身侧的晏菀眼疾手快地扶了把,牵引着他在榻上坐下。她给萧崇璟,添了盏热茶,放于他手中。

    “王都知,杨正源身殒一事,已查清为他自身用香,诱发的心疾,与世子无关。倘若人人都似那杨夫人去顺天府嚎几嗓子,不讲证据,光按着谁人声音大,谁就有理,那是不是不要衙门、官吏,不讲王法了?”

    王惟许曾在宫宴上见过晏菀,是个贞静淡漠的女子,甚至也听过不少流言,只是百闻不如一见,这番话语到不大想曾以为的那般,但转念一想,忆起往昔几道人影风采,又觉当如此,于是赞许地看着,道:“都知道!”

    “都知道?”

    晏菀大惊大疑。惊今上这做法,若是知道其中曲折,还这般,那恁是太无情了;但若是疑,那可就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我就知道,他不喜我,不喜我爹爹、娘娘。他冷血无情,若不是大孃孃在,他恐早就像对……”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就快别说了,不是什么话都当讲的。”王惟许焦灼地捂住萧崇璟的嘴,也幸好他宣旨时称是密诏,于内室避开耳目,只余他、萧崇璟、晏菀三人。

    “璟哥儿,多事之秋,避于郊野,未偿不是好事。你此去且安心,蛰伏便是,待尔后风平浪静,你凭政绩、事实便可回京。”

    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出自李白《陌上赠美人》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出自《论语·八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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