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傍晚昏黄时分,陡然地,天就迎头浇下盆大雨,漰漰湱湱还不到一刻钟就偃了旗息了鼓,虽说这雨来得骤急,但夜间却是凉了起来,兀自起雾,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抬头看天边那轮月,也糊成黄晕晕一团,反更添几分诡谲、压抑之感。
杨旻蹙着眉,降下提灯,快步越出寺门,向着巷口匆匆而去。因是私下偷跑出,她不欲让人知晓,身边只陪了个贴心的婆子,掩了件黑色大斗篷,趋步拐进凤台里杨家大宅那方街巷。
三刻钟左右,才抵大门口。
她撕下门上贴着的封条,踩着厚叠、无人清扫的落叶、尘埃踏进家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破旧、潦草的家,地上狼藉一片,野草肆意疯长,屋檐下细小蛛点仍不辞辛劳结着圈圈绕绕的完整蛛网,旁地灯笼却早已失了大半身子,裸着的竹架子,随着风雨桀桀晃响。
然她牢记那张被偶然塞进手中碎布条子上的字样,提着灯向着后院去,急匆匆地,就连裙摆钩上草蔓也顾不上,猛然拖拉,竟扯下一大幅。她进到那间屋子,是杨炎的书房,平日里不许任何人靠近,何谈进入呢?是以她甫一入便极尽好奇地张望许久,待那股子稀奇劲儿过,才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这夜是极静的,竹影婆娑映在窗上,只闻倏尔爆灯之声以及自己根本就停不下来的慌张心跳。杨旻翻找了许久也不见布条里提及的账本,心烦意乱地掷出手中书册,靠着墙歇下来,然另一端暗处窸窣声响久久不绝、有愈演愈烈之势,她凝睇望去,见那书册竟脊背朝天、瑟瑟抖动,不由地心一惊,连呼吸都止了半拍,立即惊恐起身,抓住桌案上的白玉狮子镇纸扔了去。
啪嗒……
白玉雕的狮子镇纸落地,四分五裂,碎渣儿溅得到处都是。书册下的小东西受到惊吓,一动不动,待数息之后才谨慎探出只小巧脑袋,左右观望。
杨旻定睛一瞧,是只巴掌大的灰毛鼠儿,崩得紧紧的心弦这才松懈下来,大剌剌地拉出圈椅往里一坐,遽然地,案上那盏东晃西曳的烛火灭了,升起袅袅黑烟,她烦懑地唤守在门外的婆子,却不闻任何应和,气咧咧地摸黑向着门走去,却闻得一阵破空声,紧接着门开了,一地光亮。
原是雾气散却,圆月清辉抛洒地面,似凝了薄薄一层白霜,光亮得惊人,又寒凉得胆颤。
只是这白光似乎会动!
杨旻瞪大眼睛看着逼近的银白寒光,怔了许久,才意识回笼,闭着眼,向后退却。觉察到凉如水的寒光一寸寸已笼罩全身,下意识皱闭得更紧,全身僵硬,等待一击毙命的疼痛感,但那疼痛之感却是久久不曾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刀剑相接的铮然声,她缓缓睁眼,见一墨蓝劲装的高马尾少年正挡在她身前同一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打斗得酣然淋漓。
她自觉这是个好时机,拔腿就往外跑,然还未曾跑出多远,墙角就拐出一男一女,结结实实堵住她的去路。
“国公夫人这是要往哪儿去呢?”
女子嗓音很是柔婉,但于她来说甚是刺耳,恶狠狠地反问道,“是你?”
然女子却对着身旁男子莞尔一笑,“夫君可曾想好要给妾什么彩头了吗?”
男子大为吃惊地盯着杨旻看了几眼,一脸肉疼,纠纠结结思量良久,才下定决心,“我新得了只十分通透人性的翠羽鹦鹉,本是要给爹爹的寿礼,现今抵给你了。”
“不急,还有更有意思的事儿呢!”女子故意拖长了语调,颇调皮地朝男子眨下眼,快步越过杨旻,对着半空中的矜书,清棱棱地吼道:“矜书,打他的右腿膝处!”
半空中那黑衣男子的身手甚是矫捷、老练。矜书本就打得吃力,更要命的是,似乎他格外熟悉自己的一招一式,一眼就勘破破绽,使得矜书渐渐落了下风,以致晏菀这句提醒无异于救命稻草,听见了便入了心,入了心也就想也没想就朝黑衣男子的右膝攻去。
果不然,黑衣男子一声闷哼逸出口,矜书乘胜追击,黑衣男子招式变缓,不久便被矜书猛烈地攻势给打下半空。
跌坐在地的黑衣男子捂着胸剧烈咳嗽,那粗喘恍若破败的旧风箱,一呼一吸要尽他所有力气、生息。不过他那双眼倒是亮得惊人,似夜幕中嵌着的星子,含笑盯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晏菀。
“方先生,别来有恙啊!”
猝然,哐当一声,金属刀刃坠地,矜书惊骇得再拿不稳手中刀柄,难以置信地定定盯住身侧之人,仿佛能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晏菀放平嘴角,眸中笑意散去,寒如霜雪的锐利眼光死死锁紧眼前之人。
见此,方决也不再遮敛什么,大大方方地扯下覆面黑巾,擦了擦嘴边血迹,依旧笑得慈眉善目宛若庙宇佛陀,温文尔雅道:“方某不才,倒是小看了世子妃。”
说罢,再对着不远处正惊得目瞪口呆的萧崇璟,颇伤悲惋惜,不忍地合上双目,柔声问道:“世子可还安好?”
“怎么……怎么会是你?”萧崇璟口中不停喃喃念叨,但紧握成拳捏住衣袍的双手早已出卖他的悲愤。
“世子,不该为我这样的人所伤心的。”方决自嘲笑过,怅然长叹,神情悲悯,说出得却尽是钝刀割肉般的苦涩话语。
“我是太平嘉安十六年的进士,无族望、无师长傍身,殿试后随意遣去一个穷乡僻壤。后因不懂世故、得罪了当地大户,被解了职、夺了功名。可笑那时我仍自负于身载八斗之才,不肯为区区五斗米折腰,累得家中老母受我之故,活生生给饿死了。为给老母下葬,我家中卖了唯一一间屋舍。”
“三月廿七,到今日我也还清晰记得下葬那日的雨……可真大啊!雨点似冰坨子一直往下坠,打在我身上生疼,也大得我睁不开双眼,黑暗中我念着寒窗苦读十八年、朝覆霜晚载雪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又有什么熬不过的。我抬手用手背用力一抹脸上水泽,却仍看不清太多,眯着眼转身回望,在幢幢丧幡中竟终是看清我那童稚孩儿枯骨如柴、我那糟糠之妻薄削如纸。也就在此刻我才幡然悔悟,我若再放不下那些虚名,恐也留不住我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
“葬礼完后,我当即带着妻儿入京,求到同窗脚下,竟意外发现我那蠢笨如猪的同窗身后竟有手眼通天者,换了我与他的试卷。可那又有怎么办,我求告无门,然人心险恶之致,他过了把人上人威风、折辱完我后,想杀人灭口。追杀中,我眼睁睁看着妻儿惨死在我面前,绝望之际、走投无路下不得不抱着妻儿尸身跳崖。可老天还舍不得让我死啊,悬崖下我得一贵人相救,虽没魂归阴司,但却废了这条腿,此生算是彻底与宦海、功名无望了吧!”
“那贵人可是南海公?”晏菀推测问道。
方决不点头也不应答,而是神情柔软、痛惜地摩挲着自己那边条已残废的腿,再次感叹,“可惜今生所求,家国安宁、阖家欢愉,一切宏远都作了土!”
“可……可爹爹、娘娘待你甚好,视之如手足兄长,我也尊你、敬你,如师如长,你怎会……”如此地背叛我们呢!
萧崇璟大声质问,可愈发为事实的话语竟开不了口,反而勾起情绪,以致情至深处,大颗大颗泪珠潸然而下。
“那又有什么用,可我依旧是奴。冤屈得不了昭雪,身份得不了恢复,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你这白丁蠢货,眼睁睁看着你这无才无德之人忝居高位。你们这群宗室子弟、荫庇后嗣凭什么靠一个姓氏、半腔骨血就轻飘飘抵了寒门大千学子十八年乃至一生的心血、努力,使得我们这些人只有能匿于你们的身形下兢兢业业地尽那所谓的辅佐之责,为你们编就一袭锦绣紫绯之衣、铺就康庄大道。这样……我不甘心呀……不甘心呀!”
晏菀看着陷入怨懑越加癫狂的方决,虽是同情他的遭遇,但一念到他引自己入局、谋害自己性命,便板起脸冷冷问道。“方先生高才,我的确佩服,但为何定要引我入局、戕害我性命?若只是泄一腔之怨,我亦当洗雪击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方决转向杨旻,神情轻蔑地看着她,再缓缓伸出一截手指指着她,“她,国公夫人想将世子妃除之而后快,以扶赵云澜上位。她兄长——杨炎也想您再掀不开真相的滔天巨浪,让蜜蜂永远是无人敢质疑的毒物。”
“……根本就没有什么妥协相商、也没有那份李代桃僵的判书,只是我觉得您着实是太聪慧,能从细枝末节中挖掘出真相,这俩蠢货根本不是您的对手,于是决定陪您多玩会儿,无中生有、让假的变成真的,让您不至于死得不清不楚、难以瞑目,就有了后来那些‘饵’,甚至为确保计划成功,我特意献言让世子前往荆南路以借虎啸卫剿匪为由,支走他,可他呀……一心挂念您,竟提早回来了一日,不然那殷殷红花之下,定是我给您选的归途!”
“一个好得很的风水宝地!”
这人着实可恶!
晏菀两只眼瞪得浑圆,眼瞳里有勃勃怒火在燃烧,张口正欲大骂方决,岂料那厮又阴阳怪气地不讲人话。
“您看,今日您也设局坑害某,两相之下,你我不是扯平了吗?”
鬼才同你扯平!明明是你想害我性命,我借机让你这头披羊皮的狼,露出真面目而已。晏菀正腹诽,见方决挂着盈盈笑意对她挤眉弄眼,恶心得连隔夜饭也快吐了出来。
“那这么说,我大哥根本就没有传信于我,要我回宅邸找账本?”理清思绪、看清全情的杨旻,愤愤看着晏菀发问,“今日的一切都是你这小贱人为引蛇出洞设得局!”
晏菀并不否定,锐利地看着方决,坦然承认,“赵铮同杨炎对我所作所为,了如指掌,我便有所怀疑了,但当在公堂上见到魏文茵、窦七娘,我无比笃定身边那通风报信之人就是你。所以这两日我整日在牢房同杨炎关在一起,即使他打定主意不说话,我也不介意,只要诱得他发怒就好,那曾想救兄心切的国公夫人,见求不了南海公,便跌跌撞撞撞上了通判官署牢狱,我刻意回避,留他兄妹二人促膝长谈,竟真撬动了杨炎那紧闭的嘴。也就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带人来看看热闹呗!”
晏菀转过身,俏丽地对着杨旻笑如繁花,“国公夫人可别说得这么难听,好歹我现今也是您的救命恩人!”
“那我呢?”萧崇黯然伤神地指了指自己,“你明知方叔同我情深意笃、情同父子、情比金坚……”
三方乱斗,晏菀根本就不曾料想萧崇璟会突然加入,本就头大的她听着萧崇璟一口气吐出这么多成语,毫无耐心地转头对着萧崇璟一吼,“你闭嘴……正忙着呢!”
可被她吼得一怔的萧崇璟,是个犟种脾气,压住委屈,孩子气地拉高嗓门,“我……就要说,我同同情深意笃、情同父子、情比金坚,你故意带我来此,就是让我知晓你所谓的真相,好同他恩断义绝。晏菀,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感受,我也是个人,知晓背叛后会疼、会难受的。虽然我平日里不爱动脑子,但又不是没脑子。你可以这样那样地哄骗我,但不能把我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利用来利用去!”
晏菀见他含泪悲愤泣诉,指责之人正是自己,心中烦闷更盛,翻了个白眼,怒极反笑,问道:“怪我咯?”
可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可越想越觉得气愤,不停地在心中怒骂萧崇璟蠢货,又瞥见欲逃走的方决同矜书又缠打在一起,顿觉无趣,便愤愤转身,欲丢下这堆破事,独自回官署休息。然一转身就惊见杨旻趁乱中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正朝这方刺来,赶紧侧身欲避开,孰料踩中一片碎瓷,竟滑倒着扑向萧崇璟。
幸好人没坠地,是他接住了她。
也自此刹那间,她只觉她的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听不见任何声响,但仍能看见萧崇璟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上下翕动、张合。晏菀虽听不见,但仍感烦躁,抬上手,欲捂住那张嘴,却柔软无力,悉数化为轻抚,只是渐渐地,那股柔软无力劲头席卷全身,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似一片轻浮的羽毛,连带魂灵也飘漾上天阙。
可同时却有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扯得她往坠。她晃了晃头,发现那碍事的人定是萧崇璟,恶狠狠地瞪了眼他,抬手愈往上,欲遮住他那双热忱、灼热的明眸。可手心触及那片柔软的眼皮,滚烫地烧灼感由此蔓延到全身,由此心窝一热,但却又感受到什么东西如涓涓细流,点滴涌出肢体。她被烫惊得放下手,尔后顺着他目光触摸到自己的身体,热热的却又冰冰的,她高抬举至自己眼前,才看清满手的殷红、满手的腥热。
——那可是她的热血呀!
恍恍惚惚地,她眼前越来越模糊,渐渐被黑暗所包裹。
但唯一的念头特别清晰,那就是:
——去他的萧崇璟!
——遇见他倒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