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翁失马

    “顾家的人?顾家的人怎会摸到这庄子上来?”卢氏眉头紧蹙,语气已然带上几分警惕。何七在一旁瞧着,只见何明玉也是一脸愕然,不像知情的模样,一双眼却像是不受管束,不住地往外头瞟,那神情里带着惶惑,却还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外头的人说,”李妈妈有些艰难地开口,“是特意来寻五姑娘的。”

    “寻明玉?”卢氏霍然起身,“明玉?怎么会和明玉扯上干系——”话说到一半,她眼角扫见何明玉那副手足无措,只顾绞着衣角的模样,再瞥见桌上那枚刺眼的玉佩,心下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一股火气直冲顶门,她指着何明玉,痛心疾首:“玉姐儿!我的冤家!你……你真是要气死为娘不成!这玩意儿,是顾家那混账行子的小儿给你的?”

    事到如今,遮掩不住,何明玉只得点了点头,声细若游丝:“是……是少棋他给我的……”

    “那他家的人怎能摸到这处?难道是你透的风,报的信?”

    何明玉不敢抬头,支支吾吾道:“那日……离家前慌乱,我……我实在没忍住,悄悄差人给他送了封信去……想,想他必是知晓我在此处的……”

    “糊涂!糊涂透顶!”卢氏气得浑身发颤,可知此刻再骂也是无用,强压着火气对李妈妈道:“罢了,先把人悄悄引进来,别堵在门口招摇,仔细叫人看了去!”

    “是,我这就去。”李妈妈赶忙应声出去。卢氏颓然坐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何明玉大气不敢出,可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却泄露了她心底残存的那点念想。

    岂料等了半晌,李妈妈回来时,身后只跟着两个做小厮丫鬟打扮的人,哪里有什么顾少棋的影子?何明玉急切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一扫,霎时黯淡下去,满是失望。

    其中一个小厮模样的上前一步,对着何明玉打了个千儿,恭敬道:“何姑娘,小的青石,是三公子特意差小的来此看望姑娘。”

    何明玉认得此人,是顾少棋的贴身小厮,她一听是顾少棋派青石过来的,忙道:“是他叫你来的?他……他可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是,三公子叫我来看看何姑娘,还说……”青石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吞吐半天,难以启齿。

    他身旁那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见状,冷着脸上前一步,语气硬邦邦地打断道:“青石,夫人交代的话你都忘干净了么?”她转而面向何明玉,姿态虽恭,语气却是倨傲,道:“何姑娘,奴婢月魄,今日奉我家夫人之命前来,是要将三公子先前不慎留在姑娘处的双鱼玉佩取回的。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什么……玉佩?”何明玉脸上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全然没料到对方竟是为此而来。青石在一旁看得不忍,插嘴道:“月魄姐姐,这话何必……”

    那名唤月魄的丫鬟立刻回头剜了他一眼,目光凌厉,硬生生将青石的话逼了回去。她这才又对何明玉道,声音更冷了几分:“不敢瞒姑娘,我家三公子已与胡家的二姑娘订下亲事。那枚双鱼玉佩,本是我家夫人留给未来儿媳的聘礼信物,却被三公子一时糊涂私下取来赠与了姑娘。如今既然名分已定,此物实在不便再留在姑娘处,免得徒生是非,污了彼此清誉。还请姑娘体谅,即刻归还。”

    “……定亲?”何明玉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听不懂一般,眼泪却是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卢氏在一旁早已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见何七已一个箭步挡在何明玉身前,对着那月魄冷笑一声,道:“这玉佩既然是顾三公子心甘情愿送来的,断没有这般不清不楚就要回去的道理。想要拿回去?可以。叫你们那三公子亲自登门,当着我家人的面,与我五姐姐说个分明!否则,休想!”

    那月魄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在顾家也是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被何七一个半大少年这般抢白,哪里肯忍?当即冷笑一声,斜睨着何明玉道:“何五姑娘,我家夫人还特意吩咐了,念在姑娘您早年曾救过我家三公子一命的情谊,顾家才不愿将事做绝,特特命奴婢悄悄来此,全为着保全姑娘您的颜面。如今何家是个什么光景,您心里应当清楚。顾家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顾全了两家往日的情分。还望姑娘自重,莫要……步了贵府四姑娘的后尘,到头来,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字字专往痛处戳。一旁的何明珠听得“四姑娘”三字,脸上红白交错,深深埋下头去,恨不能立时寻个地缝钻了进去。

    “竟还敢提你家那顾二做下的腌臜事?”何七一时气急,口不择言,“那顾少桓在京城不思进取,终日只知眠花宿柳,败尽家声!这等人物,也配来谈‘名声’二字?”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余光瞥见何明珠正怔怔地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惊愕与难堪。

    然何七提及顾少桓的丑事,无疑是戳了顾家的肺管子。月魄面上顿时涌起怒意,张口便要反驳。却不料卢氏抢先沉声开口,语气冰冷:“好个牙尖嘴利的奴才!话既说到这份上,我倒要问问,究竟是谁家行事不端,坏了规矩?偷拿这定亲信物送来我何家的,可是你们顾家的公子!回去禀告你家夫人,做出这等没脸没皮之事的,是你们顾家!坏我闺女清誉的,也是你们顾家!我还没上门去问个明白,你们倒先欺上门来了?”

    卢氏这番“倒打一耙”,言之凿凿,竟噎得月魄一时语塞,只气得胸脯起伏。但她略定了定神,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竟又浮起一丝有恃无恐的笑:“何夫人,您此刻说得硬气,怕是忘了,何老爷如今还押在临江府的大牢里吧?夫人与哥儿姐儿们躲到这荒僻庄子上,为的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如今外头风声正紧,寻您一家下落的人可不少。若夫人今日执意不肯归还玉佩……那下次再来叨扰的,恐怕就不止奴婢这轻车简从了。”

    何七听这月魄竟敢这般威胁,何七心下暗惊,这奴才如此大胆,必是得了顾夫人授意。眼见何家失势,便迫不及待要来撇清干系,甚至还要踩上一脚。她看向卢氏,此刻全家安危系于其一身,虽有李承之暗中回护,但总不好此刻与顾家彻底撕破脸,冒险硬碰。这口气,只怕需得暂时咽下,待何佑与何怀环脱困后再图计较。

    谁知不等卢氏决断,方才一直沉默垂泪的何明玉却忽然抬手,用力抹去脸上泪痕,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枚玉佩,连带着匣子,扬着头对月魄道:“好,他既背信弃义,这等沾染晦气的破烂东西,我留着还嫌腌臜!你们既要,拿去便是!”说罢,竟将那匣子劈手掷入月魄怀中,力道之大,撞得月魄踉跄了一下,险些没接住。

    何明玉看也不再看他们一眼,扭身便疾步转入里间。何明珠见状,也急忙低头跟了进去。

    屋内一时只剩卢氏,何七,李妈妈与顾家来人。何七见状,立即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抬手送客:“东西既已拿到,还不快走!”月魄稳住身子,怀抱那匣子,冷哼一声,脸色青白交错,终究无话可说,只得带着青石,悻悻而去。

    待那两人脚步声远去,李妈妈忙不迭将门闩死死插上。卢氏与何七掀帘进了里间,只见何明玉正伏在榻边的小桌上,肩头一耸一耸,呜咽声压抑着,哭得好不伤心。何明珠静默地立在一旁,眼神黯淡,唇边抿着一丝物伤其类的凄然。

    卢氏方才虽气恼这女儿糊涂,竟将藏身之所轻易泄露于人,可眼下见她哭得这般肝肠寸断,那点怒气早化作满腔心疼。她走上前去,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拍抚着何明玉的背脊,叹道:“我的儿,快别哭了,仔细哭伤了身子。待咱们家这遭劫难过去,娘必定替你寻一门比那顾家强十倍,强百倍的亲事。”

    何明玉把头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嫁……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娘过一辈子……”

    何七在一旁瞧着,心下也是唏嘘。方才这何明玉还要何七唤“顾三哥”,转眼便落到这步田地。不过转念一想,如今虽伤心,总好过泥足深陷,木已成舟之后才看清那顾少棋的薄情面目,届时更是悔之晚矣。她正想寻些话来宽慰,却见何明珠悄然走上前来,对他轻声道:“七弟,多谢你。”

    这突如其来的道谢让何七一愣。何明珠却继续低声道,语气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我知你先前瞒着顾二公子那些事,是怕我听了伤心。今日……今日这般闹过一场,也好,倒叫我彻彻底底死了这条心。”说罢,她也不再多言,转身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自回房去了。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日这两个姐儿虽都伤了心,却也如同被冷水浇头,彻底看透了顾家那等趋炎附势,毫无信义的做派,从此倒也干净。

    只是何七这厢却要烦恼起来了,回了临江,就这么窝在庄子里定是不行的,她总要找个地儿读书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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