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的话让尉迟脸色稍霁，他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虫后受了重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开启虫洞逃跑。”

    谢青颖坐在会议桌上首，敲了敲桌面，“只要它还在蒙克托星，就跑不了。好了，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后备役负责战后清理、人员统计和初步审讯。明天开始，进行拉网式搜索。斯莱尔虫的藏匿点，还有破盟党的核心成员，一个都不能放过！解散，抓紧时间休整。”

    ***

    “你说他们被联邦接走了？！”

    洛玉檀的声音陡然拔高，精致的面庞上写满难以置信。

    “是的，”青枝垂首，声音平稳无波，“我带着守卫下山时，亲眼看见一辆涂有联邦军徽的轻型装甲车将他们接走了。”

    “岂有此理！”左婆手中的乌木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张惯常悲悯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我待他们兄妹不薄，竟敢背叛于我！”

    洛玉檀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坐回冰冷的石椅，端起粗陶水杯灌了一口。

    简陋的石室外，仅存的择序人守卫正紧张地部署着巡逻岗哨。

    这里是十五年前他们初抵蒙科托星时的原始藏匿点，紧邻斯莱尔虫最古老庞大的巢穴之一。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虫族腥臊与腐肉气息，令人窒息，却成了眼下唯一的庇护所。

    十五年间，随着虫后不断产卵扩张，他们如同依附的藤蔓，被迫辗转于多个虫穴，最终才在看似固若金汤的腹地内城安顿。未曾想，竟被联邦军如此轻易攻破。

    “绝对是岑桑告的密！”洛玉檀将水杯狠狠掼在石桌上，“跟着我们撤出来的择序人还有多少？”

    “约八成已抵达此处。随序人也有部分跟随，但……”青枝稍作停顿，继续开口，“源生人损失惨重，许多因撤离不及，未能接应，已被联邦扣留。”

    洛玉檀烦躁地揉着眉心，指甲几乎掐进皮肉：“斯莱尔虫那边呢？情况如何？”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源生人少了就继续生，斯莱尔虫没了他们就真的没有仰仗了。

    青枝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谨慎回道：“虫后……受伤了。”

    “什么？！”洛玉檀与左婆同时失声惊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虫后怎会受伤？谁能伤得了它？”

    “艾姆长老已经和还能沟通的蓝额巨虫确认过。三年前产下的那批虫卵，被联邦彻底焚毁了。这也是献祭中途虫后突然离开的原因。艾姆长老沟通时亲眼所见，虫后少了一条虫足，正靠在巢穴里休息，头部也有伤。”

    “虫后……真的受伤了！”洛玉檀手心冰凉，紧紧攥住粗糙的石桌边缘，“是在虫卵孵化地，被那支联邦小队伤的？”

    “正是。”青枝点头，“据蓝额巨虫描述，焚毁虫卵的联邦小队不足百人，携有重火力。其队长，精神力异常强大，能正面抵挡虫后的音波攻击。就是她重创了虫后。”

    “不足百人……就毁了上万虫卵，还伤了虫后？！”

    洛玉檀猛地转向左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联邦出了能对抗虫后的人，我们以后……”

    “慌什么。”左婆捻动佛珠的动作加快了几分，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虫后受伤，对我们未必是坏事。那联邦军要真能碾压虫后，又怎会只断它一足？十五年前，联邦不也号称有个3S+的机甲兵重创了虫后腹部，最后不也被吞了？现在这个只伤了一足，有什么好怕的。青枝，”

    她抬眸，语气不容置疑，“去随行来的随序人里，挑些体弱的出来。以往我们仰虫后鼻息，处处受制。如今它遭此重创，对联邦必生忌惮……这反倒是我们和那畜生重新谈判的筹码。”

    青枝躬身领命：“是，左婆。”

    随后转身，迅速消失在通往洞窟深处、被幽暗生物冷光源映照的狭窄通道。

    石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左婆捻动佛珠的“咔哒”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有规律地回响。

    洛玉檀盯着石壁上摇曳的惨绿苔藓光，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杯沿的裂口。

    “左婆，”洛玉檀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虫后谈判……谈什么？它自身难保，还能给我们什么？”

    左婆停下捻珠，枯瘦的手指搭在乌木杖上。

    “谈生存，玉檀。更谈……出路。”她的声音低沉而老辣，“虫后虽然受伤，但积威犹在，蓝额、绿额巨虫仍有可观战力。联邦这次虽然占了上风，但蒙科托星雨林广袤，地下洞穴纵横交错，他们想彻底肃清，没那么容易。虫后比我们更清楚联邦的威胁，也更需要喘息的机会。”

    左婆微微侧头，看向洛玉檀，昏暗中那双老眼异常锐利：“我们要的，是它剩余的力量，是它再次开启虫洞，助我们转移蛰伏。它要的是疗伤的时间，是避开联邦锋芒的藏身地，以及……”左婆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新的‘祭品’，助它恢复元气，甚至……再次产卵。”

    洛玉檀心头一凛：“新的祭品？源生人已经没剩几个了……”

    “源生人自然金贵。”

    左婆打断她，语气淡漠，“但斯莱尔虫的胃口，从来就不止源生人的血。充沛的生命力，同样是它们渴求的养分。那些随序人……”她没有说下去，意思已不言而喻。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嘶嘶声由远及近。

    艾姆长老回来了，形容狼狈，长老袍沾满粘稠腥臭的虫族□□，脸色惨白。

    “族、族长！左婆！”艾姆长老声音发颤，显然还未从近距离承受虫后暴怒的恐惧中恢复，“虫后不配合，它……它要求立刻见主事者！”

    “立刻见？”左婆轻笑一声，“不急，随序人送过去了吗？”

    “已经送过去了。”

    “那就是收了。”左婆继续捻动佛珠，“告诉它，我们已经休息了，让它好好养伤，明早再谈。玉檀，吩咐下去，让择序人在虫穴口加强巡逻，动静弄大点。让那些‘邻居’们好好瞧瞧，我们的人，还在。”

    石室内光影晃动，艾姆照着吩咐返回石洞深处传话。

    次日清晨，联邦军的地毯式搜索拉开序幕。与此同时，地底深处，左婆也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斯莱尔虫虫后盘踞的洞口。

    石穴通道幽深曲折，潮湿阴冷。

    荧光苔藓嵌在嶙峋的岩壁上，投下惨绿摇曳的光影，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和虫族分泌物的腥臊气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粘稠的毒雾。

    左婆拄着乌木杖，步履沉稳，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精光与算计。

    洛玉檀紧随其后，深紫色的袍角扫过湿滑的地面，与其他长老走在她的身后。

    青枝如同无声的影子，落后半步，沉默地护卫在侧。

    最后面，是一队神情紧绷、如临大敌的择序人精锐守卫。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地下洞窟展现在眼前。

    洞顶高悬，垂挂着闪烁着诡异磷光的钟乳石柱，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半透明、不断蠕动着的胶质物，散发着更强的腥气。

    洞窟中央，盘踞着那头令人望而生畏的红额虫后，但此刻却是一副虚弱狼狈之相。腹足其中一条自关节处被整齐切断，断口处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半凝固的粘液，仍在微微渗出。巨大的头颅上，坚硬的甲壳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和裂痕，一只复眼碎裂，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流淌着浑浊的液体。

    它显然处于极度的痛苦和暴怒之中，庞大的身躯不安地扭动着，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嘶鸣，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洞窟内的空气震颤，口器开合间滴落的粘液腐蚀着身下的胶质层，发出“滋滋”的声响。

    几条体型稍小但依旧庞大的蓝额巨虫环绕在虫后周围，复眼闪烁着警惕而凶戾的红光，粗壮的节肢深深扎入胶质层中。

    左婆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虫族的注意。虫后那仅存的完好复眼猛地转向他们，瞳孔收缩，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发出一声浸满威胁和怒意的尖利嘶鸣，音浪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

    艾姆长老强忍着惧意上前，用斯莱尔虫语朝虫后表明来意，转达了左婆“合作应对联邦威胁”的提议。

    虫后躺在巢穴内，粗重地喘息着，触角微动。它身旁一条体型最为健硕的蓝额巨虫上前一步，发出低沉、带有韵律的嘶鸣，作为回应。

    艾姆长老仔细听着，脸色愈发苍白，转身回来。

    “那畜生说的什么？”

    左婆看着艾姆转身回来，出声询问。

    艾姆声音发颤：“左婆，族长。虫后……它要求我们提供更多的‘养分’，并且它要一个源生人作为……作为它信任的‘诚意’。”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不可能！”洛玉檀失声低呼，“源生人想都别想。告诉它，贪心不足蛇吞象。别忘了十五年前它被联邦开膛破肚的教训。现在联邦能伤它一足，下次就能要它的命。问问它，是愿意与我们合作寻求一线生机，还是等着被联邦彻底剿灭？”

    左婆抬手，制止了洛玉檀更加激烈的言辞。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洞窟内惨绿的光线，直视虫后那只完好的复眼。

    “艾姆长老，原话转告虫后：源生人没有。但我们可以提供它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持续的、大量的随序人作为‘养分’，助它恢复元气。作为交换，我们需要……”

    左婆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直接驱使斯莱尔虫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