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的事业之梦》
曾经,我在家庭的庇护下成长,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未经风雨,满怀着天真的想法。我笃定只要有充足的勇气与干劲,便能在这广阔世间开拓出独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可那时的我,对社会这盘复杂的棋局一无所知,每一步棋都暗藏玄机,每个抉择或许都攸关生死,而我却毫无察觉。
就这般,我像一只无知的飞蛾扑进了社会那汹涌的洪流,如同一片单薄的扁舟,随时可能被波涛无情吞噬。此次离开原本的生活轨迹,使我深陷泥沼难以自拔,命运也随之发生巨大转折。
抵达长沙那天,上午阳光正好,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纱。中秋过后,长沙的暑气已开始消退,空气里有了一丝凉爽。火车站出站口人头攒动,人们行色匆匆,拖着行李或是背着大包小包,朝着各自的目的地疾行。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踏得微微震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长沙臭豆腐那独特的香气,那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来接我的人名叫阿杜,他个头不高,一袭笔挺的黑色西装将他的身形衬得格外利落,皮鞋亮得能映出人影,头发虽稀疏却根根倔强地挺立着,眼神里透着果敢与坚毅,仿佛是经过无数风雨洗礼后沉淀下来的。与他同来的是他的同学陈叔宝,陈叔宝长着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板寸头显得精神抖擞,戴着一副大大的方形近视眼镜,透过那厚厚的镜片,我感觉到那双眼睛机灵中略显几分空洞,卡其色夹克搭配牛仔裤,脚蹬棕色运动鞋,浑身散发着西北汉子特有的气息。简单寒暄几句后,我们登上了开往长沙五一大道的公交车。公交车一路西行,途经橘子洲后拐了个弯,最后抵达桐梓坡。此地名副其实,周围梧桐树繁茂,建筑物依山势高低错落而建。坡上的空气有些潮湿,还带着一丝温热。我们在一幢建筑前停住,坡上传来阵阵嘈杂,麻将碰撞声和男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不绝于耳,那声音像是一群杂乱无章的音符在空气中跳动。我心下暗忖,坡上定有不少麻将馆,这等景象在南方司空见惯,在北方却鲜少见到。“2单元102室。到了!”老杜轻声说道,随后上前轻轻叩门。一阵悉索声后,门开了一条窄缝,一个中年妇女探出脑袋。她身材矮小,约一米五左右,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那眼神里还带着点狡黠,待看清来人,瞬间堆满慈祥的笑容,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
屋内是三室一厅的格局,两间卧室朝南,一间朝北。进门右手边便是厨房,路过时,瞧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正在里面忙碌着,锅里的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进门后,老杜有条不紊地介绍起来。那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老杜让我称她为薛大妈,她来自安徽。老杜朝厨房喊了一嗓子,那女子笑着走出来,对我说:“一路辛苦了。”她就是邀我前来的甄雪。老杜对她说:“人我给你带回来了。”甄雪热情地招呼我坐下,说她还要在厨房忙,让老杜先招待我。甄雪是四川绵阳人,个子不高且身材瘦小,圆脸,眼窝深陷,双眼皮略显松垮,但那笑容却透着真诚。最后,老杜介绍了陈叔宝,他是老杜的同学,来自甘肃。老杜也自我介绍道,他叫杜祎宾。交谈中得知,他与我同属一个部队,他早我一年退伍,虽不在同一个团,却同属一个师,这一情况让我对他们的信任又添几分。
午饭极为丰盛,六菜一汤。每个人都对我格外热情,那热情就像一把火,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从未受到过如此的厚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诚且自然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坚定与对未来的憧憬。那一刻,我仿若置身天堂。回想起前几日在厂子里与销售科长的龃龉,相较当下,真有天壤之别。这般巨大的落差令我沉醉,我甚至有些迷失自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尊崇的土皇帝。他们对我殷勤备至,初入社会的我丝毫未察觉危险已悄然逼近。实际上,我心里偶尔闪过一丝疑虑,我是来做服装生意的,可怎么一点相关的迹象都没看到呢?但这疑虑就像流星划过夜空,很快就被他们的热情解释所打消,我依然沉浸在这美好的氛围里。我已然站在陷阱边缘,身后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而不幸正缓缓降临。
用过午饭后,大约下午一点半,一些他们熟悉的人开始三五成群地朝这出租屋汇聚。客厅狭小,仅十五平方米左右,就像一个拥挤的小盒子。下午陆陆续续来了二十三四个人,加上我们五人,差不多二十八九人将这小屋挤得水泄不通。客厅里,除了沙发、茶几、电视和门口的冰箱,但凡能坐人的地方都坐满了人,有人坐在小板凳上,眼睛里满是期待;有人挤在沙发里,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有人站在厨房门口,身体有些局促不安;有人靠着卧室门框,眼神有些迷茫;还有人站在墙角绿植的后面,像是在寻找一点属于自己的钱间,场面拥挤不堪。甄雪让我准备一下,我却一脸茫然,不知要准备什么。紧接着,洗脑的第一项训练课程开始了——观看成功学大师的演讲录像带,时长约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在那种氛围下,成功学大师的演讲极具感染力,就像一阵汹涌的潮水向我席卷而来。大师那极富表现力的口才,配合着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让我热血沸腾。对于初入社会的我而言,大师对人性的把握精准得可怕,显然已将人性研究得透彻至极。我抑制不住大脑接收信息后的激动,彻底被吸引进去。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对未来的憧憬,那渴望的眼神,凝重的表情,深深印刻在我脑海。观看结束后,下一个环节是邀请两位代表发言分享观后感,这两人言语混乱,根本没说出个所以然。我心里虽然疑惑,但看着周围人那充满期待的眼神,这种疑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按了下去。我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脑子里还在萦绕着成功学大师那绝佳的口才和极具感染力的舞台形象。我胸口急剧起伏,额头渗出汗珠,血管里的血液急速流淌,像是有一股力量在身体里冲撞。
此时,第一阶段的洗脑训练结束,休息约十五分钟。抽烟的、上厕所的纷纷行动起来,毕竟有的人已连续站了一个多小时,也有人持续坐了一个多小时,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十五分钟后,迎来了洗脑的第二节课——老杜的人生分享课。不得不说,老杜确实有能耐,风度翩翩。他往台上一站,就像一颗耀眼的星星。他的魅力源自风度而非容貌。老杜在台上分享他堪称完美的人生逆袭经历,从大西北放羊,到参军入伍,退伍后如何抓住人生逆袭的机遇,也就是他现在从事的事业,如何转变思想、提升认知进而增加收入。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小时,唾沫星子持续在空中飞舞了将近两个小时。台下的听众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完全被洗脑,眼睛里满是狂热,身体前倾,像是要把老杜的每一个字都吞下去;有的人其实心里有怀疑但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样是人,他为何如此优秀?他的演讲中即包含人类社会从物物交换到如今的信用交易,又包括枚举中国历史上白手起家的人物,告诉在座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同时又深入分析了目前我国改革开放的方向和我们未来的发展前景。深入浅出,思路清晰,逻辑紧凑。那个下午,我被老杜的个人魅力深深折服。我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有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积极向上的人共同打拼事业,感觉不虚此行。每个人都如此友善、有风度、才华横溢且积极向上,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令人激情澎湃。此时的我,就像一只懵懂的羊羔,内心深处其实有对未知的恐惧,但被我那蓬勃的野心和热情所掩盖,丝毫未意识到危险已在悄悄靠近。
老杜分享完毕,天色渐暗。接着又请出三位代表对老杜的演讲发表观后感,我也是其中之一。每个新人来的第一天都是这般流程,今日也不例外。洗脑训练结束后,众人散去准备晚餐。我的内心久久难以平静,思绪万千,对未来充满激情、渴望与自信。我与老杜交谈,与陈叔宝聊天,和薛大妈唠嗑,同甄雪说话,只觉这事业妙不可言。这时我心里也闪过一个念头,这真的靠谱吗?但看到大家都这么投入,这个念头就像泡沫一样很快消失了。
晚饭后,甄雪拿着本子过来,告知我这里生活费用采用AA制,详细说明了房租、水电费以及每日买菜的费用,并告诉我今日是为我接风,不算在内,从明日起大家均实行AA制。我欣然应允。介绍完这些后,我早已将此行的目的抛诸脑后。她不是邀我来做服装生意的吗?可我既没见到服装,也没看到门店、库房、运输车辆和生产工厂,我把这些全忘光了。我的脑子被彻底清洗,然后任由他们灌输他们想要的东西。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又想,他们这么热情周到,应该不会有问题的。介绍完账目后,甄雪让我将通讯录用笔记本统计出来,包括姓名、地址、邮编,有电话的写电话,没电话的写BP机号。她甚至帮我分析关系网,指出个别可重点发展对象,必要时可发电报。她还说明日带我去公司,称公司颇具规模,不仅做服装生意,还有保健器材生意,公司有营业执照,有办公地点,还有财务人员,一应俱全。这是难得的发财良机,务必把握,只需花3700元买个销售名额,就能获得公司代理权限成为代理商。一套西服3700元,售出可获约23%的提成,按摩器材亦是如此。若家中老人腰酸背痛,买一套寄回去也算尽孝。他们考虑得如此周全,我心里却在想,这是不是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呢?可看着他们真诚的样子,我又觉得他们都是好人啊!看过公司营业执照,瞧见偌大办公厅里挂着的两件不同颜色的衣服和几套简单按摩器材,我便彻底放心。我即刻发电报让家里去邮局给我打钱,在发电报的时候,我内心有过挣扎,这3700元对我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我又对未来充满了盲目乐观,觉得很快就能赚回来。我要做服装生意,要成为公司代理商,要交代理加盟费获取销售权限。3700元,售出一套衣服或保健器材就能拿到23%的提成,我兴奋不已,自觉幸运至极。如此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竟被我撞上。我四处写信、发电报、拨打他人寻呼机,邀请他人一同从事这伟大的事业。我的事业心被彻底激发,满怀热忱全身心投入,还叫来两个战友、一位亲戚,以及一个让我心疼一生的女孩。我的团队迅速壮大到六七人,他们出于对我的信任,使我得以快速发展。
我沉浸在这种为事业奋斗的喜悦之中,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自己能够衣锦还乡,活在别人的羡慕之中,飘飘然进入了遐想……
突然,一阵急促而又剧烈的金属撞击声混合着大通铺上混乱的脚踏木板声把我从美好的遐想中猛地拉回现实。我惊恐地看到,自己所在的的号子之中。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他们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眼神中充满了凶狠与不顾一切。其中一个犯人佩戴了沉重的脚镣和手铐,用力的双拳连同手铐狠狠的砸向另外一个赤手空拳的人,那沉闷的拳头和手铐对身体撞击发出的声音“砰”!—“砰”!—“砰”!让整个监舍都仿佛微微颤抖。这声音也在撞击着每个人的心。使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另一个人只是招架躲闪,并不敢还手!号子里除了这声音外毫无杂音,每个人都在冷漠而又警惕并且全神贯注的看着这一幕而默不作声,眼神里透着麻木与司空见惯。而倪总依然坐在他的宝座上欣赏着这日常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