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徐嘉顺都记不太清,连他怎么到家,怎么面对父亲的盘问,又怎么像往常一样吃饭夹菜,饭桌上大家说了些什么都隔着厚厚的纱,完全朦胧虚幻。

    他的身体在脑袋失去控制力之前根据习惯去刷牙洗澡,躺上床,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放松肌肉。黑暗中耳朵比眼睛更能捕捉现实,徐嘉顺在即将坠入梦境之前听到房门被悄悄推开的声音,他马上辨识出母亲的脚步声,一般来说他母亲在晚上进他房间之前会敲门,进了房间后会顺手把门掩上,这次徐佳敏却没敲门,还大大方方让外面的亮光钻进房间。但徐嘉顺现在实在是没力气睁开眼睛,只想沉浸在和缓的睡意中,他感受到母亲的气味和温度靠近,一只手轻抚他的额头,替他掖好被子。

    就在徐嘉顺打算在母亲的安抚下做个好梦的时候,他感觉床头柜似乎多了什么东西,而且不是母亲留下的。第二天醒来他才发现床头柜上的是李慧君的“战利品”——熊俊杰的篮球。

    徐嘉顺拿着篮球无措起来,他搞不懂李慧君想干什么,昨晚她和母亲跑到自己房间只是为了把这颗球给他吗?这是示威还是表达友善,她是不是把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了徐佳敏?想到这些徐嘉顺把球丢进角落的杂物堆,决定让这颗球和他的乐谱、网球拍、玩具自行车一起烂在阴暗的角落。

    他穿好衣服低着头走进餐厅吃早餐,周富金今天心情不错,不但把他最喜欢的红白格子桌布拿出来铺着,还把花瓶里不知道摆了多久的干花换成一束黄色非洲菊。徐嘉顺坐到自己座位上,盘子里是切开的去壳水煮蛋和两个大概率是猪肉白菜馅的包子,桌上还摆着牛奶和果汁,周富金看到他坐好就问:“你要果汁还是牛奶?热水在厨房灶台上。”

    徐嘉顺说:“果汁就好,我自己倒。”

    看一家人到齐,每个人的餐盘和杯子都被盛满,散发出和平而幸福的香味,周富金用勺子轻轻敲杯子说:“那么我来做今天的晨祷。”

    于是所有人低下头,把手放在桌子上,李慧君虽然不太熟悉宣福派的日常礼仪,但还是有样学样地跟着做,周富金于是念道:“主,我们能聚集享用这顿餐宴是因着您,感谢您使我们成为一家人。感谢您赐予的食物,求您赐福我们每个人的心灵,帮助每位家庭成员都能将这些赏赐用来荣耀您的名。引导我们用餐时的对话,引导我们的神魂更与您贴近。奉玛丽亚的名,阿们。”

    “好了。”周富金又用勺子轻敲杯子,他说:“我们吃饭吧。嘉顺,你这几天作业写了吗,如果没事教教小君数学啊英语啊,她到时候要和你一起开学,你是哥哥,带着她适应一下环境。”

    徐嘉顺现在不太想和李慧君呆在一起,他抬头看母亲,对方只是边吃碗里的粥边看早报,完全没注意到他。再看看李慧君,正盯着非洲菊发呆,徐嘉顺心里狠狠咬她一口,嘴上给自己找借口:“我好久没去见陈老师了,如果我去弹琴妹妹也要和我一起去吗?”

    想起钢琴课徐嘉顺其实心里也发怵,陈老师为人严厉,但每次下课都送他橘子或饼干吃,有时候还秘密分点据说蟹女市才卖的稀奇点心给他,比起不说话只知道盯着他的李慧君好太多了。可惜周富金打破他的幻想:“哦,钢琴课啊,我和你妈妈还有小君商量了,以后你去练钢琴,小君就去隔壁的声乐教室学唱歌。我和俊杰的妈妈聊天才知道陈老师的老婆是教声乐的,就在隔壁多好啊,以后你还能给小君做伴奏,以后进学校的福音队啊,或者什么什么社团啊都很好申报。”

    周富金越说越激动,简直恨不得马上把他们俩送去上课,原本在吃饭的徐佳敏轻咳一声,大家就自觉不说话看向她,徐佳敏说:“上课的事情不着急,先把早餐吃完。嘉顺,我有事情要问你和慧君。”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平和,徐嘉顺的心却吊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时间可以无限放缓,周富金看他一脸菜色,猛戳盘子里的鸡蛋却迟迟不下嘴的样子也于心不忍起来,他撒娇似的抱怨:“亲爱的,有什么事下午再说,大清早搞得大家都紧张,你今天又不用去厂里,我们一家四口正好去看电影吧。我单位送了不少电影票呢。“

    徐佳敏皱眉:“这事就得马上解决,你之后要带他们去哪里干什么我不管,但现在我在这里你别岔开话题。”

    她把早报顺手丢在桌子上,问已经吃完早餐的李慧君:“小君,你昨天和哥哥去找谁玩了?”

    一级警报,大事不妙。徐嘉顺忍不住紧张地看向她们,李慧君说:“我不知道。“

    徐佳敏摸摸她的头,在这段时间的细心照料下,李慧君皮肤和头发都好了许多,周富金喜欢给她编辫子,夸她头发多又黑亮,徐佳敏摸了几下感觉确实是顺滑的不可思议,忍不住又摸了两下,但昨天晚上熊俊杰父母打电话的时候说这样乖这样文静的孩子居然出手打人,让徐佳敏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李慧君不明白这位养母把手放在她头上又迟迟不动弹是什么原因,但她还是老实坐着,徐佳敏问和颜悦色地问:”小君说不知道,是不知道和谁出去玩是吗?“

    徐嘉顺看到李慧君飞快的撇一眼自己,然后她沉默了一会,有些犹豫地开口说:”我......不知道有没有出去。我不记得干什么了。“

    徐嘉顺马上意识到她是想撒谎,但拙劣的掩饰只会让他母亲疑心是不是自己叛逆的儿子带坏了天使一样的李慧君,徐嘉顺在心里气急败坏,忍不住想找补又不知道说什么。徐佳敏并没有责怪她的谎言:“没关系,你不记得你哥哥会记得的。徐嘉顺,昨天是谁打了熊俊杰,你不会也不记得了吧?”

    没有孩子会在听到父母念自己全名的时候不心惊胆战,周富金也意识到徐佳敏对昨天孩子之间的摩擦有超乎寻常的关注,这其中的关键人物正是李慧君,于是他也放下脸上的微笑,问徐嘉顺:“嘉顺,昨天难道是你打了俊杰?”

    这就有些冤枉人了,那个熊俊杰比同龄孩子壮了两圈不止,只比高却瘦的李慧君矮个几厘米,别说徐嘉顺打他,徐嘉顺平常还要好声好气陪他玩那些无聊的电子游戏呢。所以徐嘉顺摇摇头,但这时候指认李慧君打人又显得自己小心眼没担当。

    周富金看看儿子又看看李慧君,显然他也相信自己儿子没有能一拳打倒熊家那个鼻孔看人小子的力气,于是他又挂上一幅和善好脾气的笑脸对徐佳敏说:“我们小君以后可以去学散打呢,你知道吗,以前我留长头发的时候熊俊杰那小子叫我大妈,我早就看他不爽了。没想到今天小君能帮我报仇!”

    “来,伸手我们耶一下。”

    李慧君十分听话地伸手和周富金击掌,只有徐佳敏看上去脸色更差了,徐嘉顺决定在她真的大发雷霆之前老实交代,他说:“爸爸妈妈对不起,昨天是我带妹妹一起找熊俊杰玩的,我看她一直坐在旁边看我们玩很可怜,就说让她一起打篮球,结果熊俊杰自己打不过她,就发火说脏话,是他先骂人的!妹妹就打了他一下。”

    徐佳敏疑惑:“一下是指什么?”

    一下的意思是李慧君那一拳比他看的武侠电影主角还精准地打在熊俊杰鼻子上,徐嘉顺说:“就是轻轻一下,他打篮球打累了,妹妹打他一下他就......他就走了嘛。”

    徐佳敏不依不饶:“还有呢,你确定他们三个人和慧君打球没打过慧君吗?”

    她的问题重心似乎不是熊俊杰被打,而是李慧君的英勇表现,徐嘉顺决定觉得说不出的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对,妹妹连续进了两个球,啊不是,进了三个球,他们和我都没有反应过来,熊俊杰气得连球都不要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徐佳敏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徐嘉顺觉得这样的母亲令人害怕又陌生,可直觉告诉他徐佳敏并不是在生气,而是有什么更深重的阴影缓缓笼罩在她的思绪中。

    一时间餐桌上的氛围变得冰冷起来,只有李慧君似乎无知无觉看着非洲菊,让那橘黄花朵在她瞳孔里凝结成琥珀的色彩。徐佳敏像在下达命令又像在安慰所有人,她说:“我一会带慧君去医院检查一下,小孩子打闹也要重视,万一有什么骨裂的情况没有及时发现对她之后都有影响。元鹤......不是,富金,你一会带嘉顺去看电影,我中午和慧君在外面吃。”

    周富金开始替大家收拾碗筷,他笑着说:“你叫我旧名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儿子,今天中午你妈妈不在我们跑去吃好吃的馋死她们。”

    徐佳敏也笑起来,大方地拿出两张整百钞票放在桌子上。

    如果放在平时,可以和父亲出门看电影吃好吃的徐嘉顺一定能高兴地大笑大闹,但在今天这顿不太愉快的早餐审问后,他心底突然愤恨起来,这种仇怨毫无出处毫无理由,像在蛇牙蓄势以待后全部注入一只无辜白鼠的五脏六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恨让自己体会揣揣不安的母亲,还是恨间接让一切发生的李慧君,又或者此刻只能看着她们两人走到门口,看着徐佳敏摘下桌子上的一朵非洲菊递给李慧君,看着李慧君用花朵轻轻拂过鼻子和面颊,看着这一切却产生怨恨的自己最为丑陋。

    他最终还是和父亲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吃午餐,但到了晚上,母亲和李慧君仍然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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