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妃

    惠州城的城门浸在午后的潮热里,青灰色的砖缝爬着暗绿的苔藓,门楣上“惠州”二字被风雨蚀得边角发毛,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沉滞的旧气。

    轩辕萝勒住马缰,马在城门外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碎石。姬少清下了白鹭,却先注意到城门下往来的人,挑着盐担的脚夫赤着胳膊,古铜色的皮肤上淌着汗,盐粒混着汗珠子往下掉;穿短打的小贩推着竹车,车板上摆着青黄的梅子,吆喝声被热风烘得黏糊糊的。

    “先找家客栈落脚。”轩辕萝翻身下马,指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扫过街角,“吴太启未必没设圈套,得先探探虚实。”

    姬少清颔首,抬手将白鹭引至城边老榕树下,白鹭温顺地蜷起羽翼,他才转身跟上轩辕萝的步子。城门下的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发亮,黏着层薄薄的泥灰,踩上去时鞋底“沙沙”响。

    “方才进城时看了,街角那家倒清净。”姬少清眼尾扫过不远处挂着的褪色酒旗,“掌柜的是个哑婆,倒省得麻烦。”

    轩辕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客栈门脸不大,两扇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串风干的艾草,倒比别处多了些烟火气。

    “就去那儿。”

    两人刚走到客栈门口,里头忽然探出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约莫十岁光景,见了他们先是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又飞快地跑进后厨,不多时便扶着个鬓角染霜的老妇出来。

    老妇果然是哑的,见了他们只笑着点头,用手指了指楼上,又比了个“二”的手势。

    “两间上房。”

    哑婆把二人带到二楼尽头的两间屋子,门板吱呀一声推开,里头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艾草的苦甘扑面而来。

    窗棂半朽,漏进的日头像被筛碎的金粉,落在斑驳的杉木地板上。轩辕萝指尖掠过桌面,捻起一点薄灰,轻轻吹散。

    “这地方倒像是十年没人住过。”

    哑婆走后,小丫头偷偷扒在门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轩辕萝冲她招招手,小丫头犹豫片刻,还是蹭进来,把一只温热的东西塞进她掌心是一颗糖。

    “给我的?”

    她指尖捏着糖块晃了晃,糖汁黏在指腹,甜香慢悠悠地漫开。小丫头点点头,手指绞着粗布裙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长得好看,当我新郎。”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日头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小丫头绒绒的发顶,镀了层暖黄,她却睁着双黑葡萄似的眼,一脸认真,倒不像是说笑。

    轩辕萝指尖的糖块黏得更紧了,她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笑声轻软,像风拂过檐下的艾草。

    她屈指轻轻敲了敲小丫头的额头,“小屁孩儿。”

    那小丫头说了句粤语,不知说的什么,那粤语说得软乎乎的,尾音拖得像溪水里的水草,轩辕萝虽听不真切,却从那语气里辨出点娇憨。

    小丫头见她笑,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两颗刚换的乳牙,黑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长大后一定能长成卫琼妃那样的,哥哥可要等我。”

    “卫琼妃?”

    小丫头仰着小脸掰手指,“东边荟荷楼里的卫琼妃,她是惠州最有名的舞伎,一支水月洛神跳得如同真神仙一样。”

    轩辕萝指尖捏着糖块顿了顿,眼底漫开点诧异。她倒是听过卫琼妃的名字,去年在金陵时,曾有富商为请她跳一支舞,掷出半座盐庄,只是传闻她性子冷傲,从不踏足权贵府邸,竟不知她竟在惠州。

    “你见过她?”轩辕萝屈指敲了敲小丫头的发顶,声音放得软了些。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见过的!前儿个她去码头采买莲蓬,穿了身白的裙,裙摆扫过青石板,连蚂蚁都没踩着!”

    她学着卫琼妃的样子,抬手虚虚拢了拢鬓发,小脸上满是崇拜,“她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子,怎么会跳那样好看的舞?”

    轩辕萝没接话,只看着小丫头叽叽喳喳地数卫琼妃的好,鬓边的珠花是南海的珍珠,腰间的玉佩能映出人影,连喝的茶都是带着香的。

    “姐姐,你们也要去看卫琼妃跳舞吗?”

    轩辕萝弯下身,用帕子擦净指尖,顺手把剩下半块没化的糖塞回小丫头嘴里,“小孩子别去,夜里风大。”

    糖块在齿间碎裂,小丫头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粤语,“就在城东最繁华的地带。”

    她说完就跑了,赤脚踩在楼板上,咚咚咚像一串滚落的豆子。

    等小丫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姬少清才从窗边转过身,指尖捻着片不知何时落在肩头的艾草叶。

    “城东最繁华的地带,离盐仓旧址只隔一条河。”

    轩辕萝走到窗边,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向城东。日头已过中天,潮热的风裹着隐约的丝竹声飘来,像被水泡过的棉絮,软塌塌地贴在人耳边。

    她指尖敲了敲朽坏的窗棂,“荟荷楼若真在那处,倒成了盐仓的天然屏障,谁会想到,脏污腌臜的旧仓边,挨着最热闹的楼子?”

    “晚上去看看?”

    轩辕萝轻笑一声,“不去,勾栏听曲没意思。”

    姬少清将艾草叶丢出窗外,叶子打着旋儿坠进楼下的青苔丛,“行,那晚上我们分头去找人。”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惠州城上。轩辕萝换了白色晋襦,上面绣着红色曼陀罗花,外穿一件纱衣;把紫竹箫藏在袖中,顺着墙根往城东走。

    风里裹着脂粉香和酒气,比白日的潮热更黏人,巷口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去哪儿了?我也去。”

    花永慕从阴影中出来,轩辕萝停步,眉梢微挑,“我听曲儿去,不许跟来,找你哥去。”

    他攥着腰间箭囊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却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我不找哥了,就跟你去。”

    “胡闹。”

    轩辕萝抬手要敲他额头,指尖却被他轻轻攥住,他掌心温温的,带着点江边水汽,指腹蹭过她指节时,像有细羽在撩。

    “我不胡闹。”他声音放软了些,眼尾垂着,倒显出几分委屈,“你穿成这样,荟荷楼人杂,我跟着才安全。”

    他瞥了眼她身上的白色的晋襦,红曼陀罗绣在纱衣下,影影绰绰的,像燃着的小簇火苗,“再说……我也想看看卫琼妃跳的舞。”

    轩辕萝被他攥着指尖,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夜风吹过巷口,红灯笼晃得更厉害,把他耳尖那点红映得格外清楚。她忽然低笑一声,反手捏了捏他的手背。

    “还没满弱冠就学大人听曲?”

    花永慕被她捏得手背一麻,慌忙松了手,指尖却还悬在半空,像被烫着似的没处放。

    “谁说听曲是大人的事?小丫头都知道卫琼妃跳得好,我看看怎么了。”

    “哦?”轩辕萝挑眉,眼尾的笑意在灯笼光里晃,“不许去。”

    甩掉花永慕后轩辕萝来到荟荷楼到,果然在最热闹处,三层的木楼缀满了琉璃灯,光从雕花窗棂漏出来,把楼下的石板都染成了暖黄。

    门口立着一个穿青苗服的苗族女子,怀里还抱着一只紫貂,见她过来,眼尾扫了一眼她的脸,眼睛突然一亮,没怎么拦。

    “公子好生俊俏,看戏还是听曲?”

    “听说卫琼妃今夜有舞。”轩辕萝摸出块碎银递过去,声音压得粗了些,故意学了点本地口音。

    那苗族女子捏着碎银在指尖转了转,眼尾的笑意更深了,引着她往侧门走时,指尖不经意蹭过轩辕萝的袖口。

    “公子来得巧,卫老板的舞刚要开场。只是正座满了,委屈公子去偏阁坐坐?”

    偏阁在二楼角落,隔着层竹帘,正好能看见戏台。轩辕萝刚坐下,就听见台后传来弦乐声,细细的像春蚕啃桑叶,周遭的人声忽然静了静,台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卫琼妃踩着鼓点走了出来。

    真是如天神下凡一般的美貌,她体态适中,身形修长,腰细如束,领口处露出白皙的皮肤;略施脂粉;眉尾微微翘,呈现出一把剑的形状,嘴唇红润,那双眼睛就更别说了。

    她梳着凌虚髻,头上戴着金色的花钗,青蓝色点翠蝴蝶,钗象牙白的玉簪;身穿黑色丝绸里衣,外穿合欢色直据,上面还绣着优昙婆罗花;下裙佩戴着翡翠佩鱼。灯光落在她脸上,竟比台上的琉璃灯还亮些。

    轩辕萝指尖抵着桌面,目光却落在那苗族女子的背影上,她往后台走时,腰间挂着的银饰叮当作响,那纹样不是寻常苗寨的花样,倒和她在苗寨见过的、吴太启手下人腰间的令牌有些像。

    正思忖着,忽然听见台下一阵低低的喝彩,她抬眼望去,卫琼妃正旋身,裙摆旋开时竟有细碎的光点从裙角落下来,像落了场星星雨。

    弦乐陡然转急,鼓点“咚咚”敲得人心头发颤。卫琼妃足尖一点,竟轻盈地落在台中央那面铜鼓上,鼓面蒙着整张牛皮,被她踩得微微下陷,却稳当得像踩在平地。

    她反手将外披的合欢色直裰一解,抛向空中,直裰散开时,内里黑色丝绸里衣更衬得肩颈线条利落,腰间优昙婆罗花绣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鼓点再变,她忽然旋身。那对水袖原是藏在直裰下的,此刻随着旋身猛地甩开,竟是极淡的藕荷色,袖边缝着银线滚边,被灯光一照,像两道流泻的月光。

    她手腕翻转,水袖忽收忽放,收时贴臂如缠,银线滚边蹭着腕间银钏,“叮铃”声混着鼓点;放时则直抒出去,袖角扫过鼓面,带起细碎的风,竟真像有昙花瓣随着袖影飘落。

    最后一记余音在梁上游走,像蛇信舔过耳廓。满座屏息,只见卫琼妃单足立于鼓心,另一腿后折,水袖垂落如两道凝固的月光。她忽然抬眼,目光穿过竹帘,与轩辕萝隔空相撞。

    那目光撞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玉簪,冷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锐。轩辕萝指尖在桌面碾了碾,没动,只垂着眼皮看自己落在案上的影子,被竹帘筛得碎,倒像她此刻没捋顺的心思。

    卫琼妃的眼尾没沾多少脂粉,却比台上那些画着浓妆的姬妾更勾人,尤其那双眼,方才在小丫头嘴里是能映出人影的玉佩,此刻望过来,倒像能把人的心绪都照得透亮。

    台上静了片刻,卫琼妃先收了势,足尖在鼓面一点,像片被风卷着的优昙花瓣,轻飘飘落回戏台中央。她弯腰谢礼时,发间那只点翠蝴蝶颤了颤,翅尖的青蓝在灯光下晃。

    “公子瞧入神了?”

    身后忽然飘来句软语,轩辕萝没回头,听着脚步声停在身侧,是方才那抱紫貂的苗族女子。此刻她怀里的紫貂正蜷在臂弯里,黑葡萄似的眼盯着轩辕萝,鼻尖动了动。

    “卫老板的舞,确是值得瞧。”轩辕萝声音仍压着,粗声粗气的,像个寻常的富家子弟,“只是瞧着面生,倒不像惠州本地人。”

    女子笑了笑,指尖拨了拨紫貂的耳朵,“公子是外乡来的吧?卫老板四年前才来的惠州,一来就占了这荟荷楼。谁也不知她从哪儿来,只知道前儿个有个富家子弟想强留她,第二天那富家子弟的脸就被划了个稀巴烂。”

    她说话时眼尾扫着轩辕萝的袖口,语气随意得像说街坊闲话,指尖却不经意地蹭过轩辕萝藏着紫竹箫的那只袖子。

    轩辕萝心里警铃响了响,面上却装傻,挠了挠头,“这么厉害?那倒不敢乱瞧了。”

    “公子怕什么?”女子嗤笑一声,眼尾的红痣跟着颤,“卫老板虽厉害,却不欺负老实人。”

    “我自然老实。”轩辕萝把袖口往桌下一垂,顺势压住紫竹箫,抬眼时却带了几分少年人故作轻狂的笑,“只是不知,老实人要怎样才能再睹卫老板风姿?”

    苗族女子掩唇,紫貂在她臂弯里抖了抖胡须,仿佛也笑。

    “老实人……”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却倏地一冷,“就随我来。”

    轩辕萝指尖在袖中抵了抵紫竹箫的竹节,面上仍挂着那副涎笑,起身时故意踉跄了半步,活像个被美色勾得脚软的纨绔。“姑娘肯引路,自然是从命的。”

    苗族女子没接话,只转身往阁后走,银饰在腰间叮当作响,步子轻得像踩在云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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