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来得很是突然,当贺约从睡梦中醒来时,摇曳的火光和人群的奔走呼号声就已经充斥着整片营地。
她反应迅速地穿戴好衣袍,刚跳下床榻拿起放置在案头的短弓时,就有人闯了进来。
不是她认识的人。
来人身着一袭黑色长袍,披散着头发,他左手把着门口的帷幕,右手拎着一把弯刀,此时正侧身弯腰走入帐中。
早在那人踹开毡帐木门的时候,贺约便下意识拿起了身前的短弓,等到来人在屋内站稳之时,贺约也已经弯弓搭箭对准了他。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闯进我的毡帐!”
贺约是贺兰部大人贺平南的孩子,她的毡帐就在中帐附近,而中帐是贺兰部的核心,此地一向戒备森严,闲杂人等难以进入,贺约不认识眼前这人,那他的来历就颇为可疑了。
来人并不言语,他只是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屋内,在发现屋子里只有贺约一人时,便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口气在看到贺约手中的弓箭后,又转为了忌惮。
帐内光线虽然昏暗,但是两人之间却只隔了两三丈的距离,草原人便习弓马,这点距离就算是个孩子也能射中目标,更何况眼前这人还是个身强体健的少年,来人便不得不顾忌一二,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动作。
贺约也在打量对方,她上下审视了一番对方的衣着打扮和身形,最后将目光落在对方右手所持的弯刀上。
弯刀只是草原上的寻常样式,但是弯刀上的血迹却并不寻常,那人垂着右手,刀尖朝下,血液便在刀身上汇成一股“溪流”不停滴落,很快便浸湿了一小片土地,留下深色的痕迹。
贺约的目光凝在刀尖和那片血迹上。
通常来说,即使用刀杀人,血液也不会附着在刀身,毕竟每一次劈砍和挥舞都会将血珠振落,能达到血液汇聚成流的情况,要不就是刚杀了人,要不,就是杀了很多人。
那么多人的鲜血一层又一层地浸透了刀把,才能在使用者用力握紧刀把的时候,悄然染湿使用者的手,最后又沿着刀身滴落地面。
一滴又一滴,那么多人的血液融合在一起,不断滴落在硬质的泥土之上,或许在贺约看不到的地方还扬起了一阵阵细小的灰尘。
一时之间,贺约有些恍惚,她仿佛闻到了一股浓稠的血腥味。
贺约不是没有狩猎过,但是兽血和人血毕竟是不同的,它们虽然有着相同的颜色,但是后者更令贺约感到悲伤,她想到了至今仍未出现的巡逻守卫们,这些鲜血甚至可能就是从她们身上流下来的。
对面那人察觉到了贺约的片刻失神,他当即大步上前,几步就窜到了贺约的身前,他身子侧向一旁躲避贺约可能射来的弓箭,同时长刀一挥,直直就朝贺约的腰间斩去。
贺约立即向后倒去,倒地的同时不忘射出手中的弓箭,射完之后她当即就弃掉弓箭,一个翻滚之后,她又立即起身扑向了身后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把长刀,她朝前一跃,一把就将长刀出鞘,随后戒备地看着来人。
可是来人却没有任何闲心再关注贺约的动静,贺约一箭射穿了他的眼眶,锐利的箭头从他脑后伸出,长长的箭杆横亘在他的脑中,只余洁白的箭羽在他被打爆的眼珠前微微颤动。
他痛得跪倒在地,哀嚎着在地面左右翻滚,可是箭杆又粗又长,他的动作只会让箭杆在他脑子里搅动,令他更加痛苦,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又低估了贺约的胆气,最后才落得如此下场,慢慢地,他的哀嚎声渐渐衰弱下去,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没了动静。
在此期间,贺约一直冷眼看着对方挣扎,她已经不指望能从这人身上获得什么信息了,她也不想让这名刽子手死得过于轻松,便只是戒备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上前补刀,直到他没了动静后,贺约才上前查看情况。
那人的面目一片狰狞,痛苦让他把地面都深深抓出了几条印迹,满地狼藉,贺约没有再多看,在确定这人是真的死了之后,贺约便将注意力转到他的衣着上。
贺约不认识这人,而这人也不像是贺兰部的人,因为他的上身套着一件皮甲,皮甲的工艺不像是贺兰部的作品。
贺兰部的皮甲结实耐用,在特定的地方还会用蓝色或红色的绳子做连接,以达到识别和装饰的作用,但是这人身上的皮甲却是十分粗糙,全部都是用黑色的绳子连接而成,一看就不像是贺兰部的手艺。
可如果这人不是贺兰部的人,那他又是从哪来的?
贺兰部的敌人,目前就只有代国。
代国这几年可谓是攻伐不止,去岁代王才灭了库莫奚部,今年又打算去进攻漠北的高车诸部,可高车诸部里面,袁纥部是贺兰部世代通婚的对象,贺约的姥姥就是袁纥部的人,而其它的解如部和叱突邻部又都是贺兰部的从属。
代王此举可谓是将贺兰部架在火上烤,不去救援诸部的话,那贺兰部的名声和威望就会一落千丈,可如果真去救援这些部落,那么必将面对和代国刀兵相向的情况。
贺兰部在草原上实力虽然不弱,但是也比不上称霸代北数十年之久的代国,可是她的母亲还是选择了反叛代国,驰援高车诸部。
她的母亲已经领兵北上对抗代国的军队去了,那这支突然出现在贺兰部的代军又是从哪来的?
贺约为此深深皱眉。
屋外的呼喊声越来越大,不少人影也透过帷幕的缝隙隐隐绰绰地漏了进来,贺约望了眼门口,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再怎么猜测也无济于事,贺约决定亲自去外面查探情况。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俯身将之前弃置在地面的弓箭拾起,她将弓囊箭袋分置于腰间两侧,夜晚虽然视野有限,但这对于贺约而言并不是一个问题。
贺约又将刀鞘从墙壁上取下,她将刀鞘绑在左侧的腰带上,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便折返回床榻前,从枕头底下取出了一把乌金锻造的古朴匕首,她凝视了匕首几眼,随后便将其揣入怀中,转身大踏步走出了毡帐。
毡帐外面是火的海洋。
贺约震惊地望向天空,原本漆黑的夜空已经由下到上,逐渐被火舌舔舐成橘红色的模样。
贺约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大火,在贺兰部东南角的方向,成百上千座毡帐正在燃烧,人声马声风声火声,处处响成了一片,到处都有人在嘶吼,到处都有人在喊叫,也到处都有人在哭泣。
如今正值秋季,草原之上天干物燥,一点火星就足以烧毁一座毡帐,更何况如此猛烈的火焰,这场大火会把整个贺兰部都烧成灰烬的!
必须想想办法!
贺约当即就往中帐跑去,中帐是贺兰部的核心,她的母亲虽然领兵出征了,但是她的姑姑却还在中帐调度四方,不论是突然出现的代军还是席卷天地的火光,只要她姑姑还在,那就一定有办法!
只是贺约才跑出去一段距离,她的脚步就渐渐缓了下来,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巡逻守卫的将士们都不在了,贺约的毡帐距离中帐只有六七十米的距离,可就在这不到百米的道路之上,到处铺满了贺兰部士卒们的躯骸。
她们怒目横眉,每一个人都是一脸凶状,手上的弯刀无一不狠狠捅入敌人的身体,即使身披重创也毫不畏惧,没有一个人的伤口是伤在后背上的。
贺约从尸体中走过,这个人她认识,那个人她也认识,她也曾叫过她们阿姊,可现在她们都只能躺在冰冷的地面,至死仍在与敌人缠斗。
而她们的敌人竟然也是她的熟人。
他们之间有代国的人,也有贺兰部的人。
贺约一步步向前,她的眼眶一片通红,泪水盈湿了她的双眼,可她却没有再为她们停留,杀死她们的人就在前方,现在还远不是停下的时候。
随着离中帐越来越近,刀兵相接声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中帐外面原本还留有一片广阔的空地,用作平日里的宴饮和训练,如今,那片宽阔的场地已经被人挤满了,数百名身着皮甲的士卒正在不断朝中帐涌去,而中帐附近的人正在拼命反击,双方厮杀成一片,中帐原本洁白的墙壁如今却被染成了一片赤色。
外围的人发现了贺约,他们三五成群地围了过来,似乎对贺约的出现感到很有趣,随后笑容变得恶劣起来。
“喂,别杀了她,抓活的。”
有人一把抓住了准备射箭的同伴的手,那人嘟囔一声也只能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只是他的弓才刚放下,贺约的箭便已经射穿了他的咽喉。
那群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捂住喉咙跪倒在地。
随后一箭接着一箭,贺约每一次都拿着三支长箭齐射,她的速度又快又准,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贺约已经将十五支长箭全部射出,每一箭都直接击中对方要害,箭箭封喉。
对方大骇,甚至恐惧得连忙后退,唯恐下一个被杀的人是自己。
而箭囊全空之后,贺约再次将腰间挂着的短弓箭囊全部抛掷在地,这次,她连腰间悬挂着的剑鞘也一并丢弃,只拎着一把长刀便直接杀入对方阵地,
她全无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