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场对立的第二天

    贺约隐约觉得似乎有人在叫自己,她试图睁开双眼,但是眼皮却似有千钧重一般,无论如何也睁开不了。

    那人似乎还推了推自己,贺约皱了皱眉,她想让对方不要打扰自己了,她只想好好休息一下,而对方似乎也看懂了贺约的意思,便没再打扰她。

    贺约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漫长到醒不来的梦,这场梦让她疲倦极了,她是那么地想休息,那么地想入睡,她只想好好睡上个三天三夜,甚至于就这样睡死得了,那样就不会这么累了。

    可是她的脑海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嗡嗡地说话着,她劝她不要睡,她让她一定要好起来,她一直在贺约的脑海中念着,念到贺约也没有了睡意,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烦人,可是又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

    那是谁的声音呢?是母亲吗?还是姑姑、阿姊?

    贺约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人到底是谁,怎么这么烦人,可是当这声音最终消失的时候,她又觉得怅然若失,她其实并不讨厌这个声音。

    这到底是谁的声音?

    贺约想着想着,终于睁开了眼睛。

    “元祯……”

    贺约终于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她不由自主地将这个名字说出了口,话语间是她也不曾意识到的思慕与眷恋,只是她的声音太过于沙哑,太过于微弱了,以至于这名字一开口便融入了风沙之中。

    一阵大风吹过,卷起了一层层黄沙,沙子扑向人的眼睛和口鼻,呛得贺约也不由得咳嗽起来,这点动静终于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她醒了!”

    贺约的身旁有人惊呼着说道,随后便是一阵手忙脚乱,有人递上一块沾了水的碎布,小心翼翼地将贺约脸上的黄沙抹去,露出了一张因为虚弱和饥饿而有些瘦削的脸庞。

    “多谢。”贺约低低地朝对方道谢,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水中一样,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就连说句话也很是有气无力。

    眼前的视野轻微晃动着,贺约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其实并没有在走路,而是正靠在某人身后,被人背着。

    她试图让对方把自己放下,可是左手刚一抬起,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一股股冷汗直接冒了出来。

    方才为她擦脸那人,小小惊呼了一声,她又从怀里掏出片干净的布料,连忙帮贺约擦去额头和脸上的冷汗,着急又关切地问道,“您没事吧?您的手还疼吗?”

    这是一个比贺约还要小上几岁的孩子,贺约今年冬天就要满十七了,但是这孩子看着却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身形瘦弱,个子也不太高,给贺约擦脸的时候,甚至还得踮起脚来,再加上她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看着难免有些好笑。

    不过贺约却没有因此发笑,而是言语温柔地安慰着对方,“我没事,这并不算很痛。”

    怎么可能不痛,木虎瘪着嘴角一副快哭的模样,贺约大人伤得那么重,浑身上下几乎就没有一块好肉了,这又怎么不算伤重?

    “好了好了,你别一副要哭的模样,大人才刚醒呢,就别搞那么丧气的样子了。”

    青石有些受不了,直接一巴掌拍在木虎的肩上,把木虎带得一个趔趄,引得木虎对她怒目而视。

    贺约看到两人拌嘴,闷闷笑了几声,见那两人的注意力转移了之后,便还是试图让贺川把自己放下来。

    贺川拒绝了。

    “虽然已经过去几天了,但是大人您现在的情况还是不适合下地,等之后好一些我再放您下来吧。”

    “可你不让我试试,又怎知道我没好呢?而且一直背着我你也受累,不如放我下来。”

    贺川还是摇头拒绝了。

    “如果我说这是军令呢?”

    贺川停下了脚步,“那我也只能听从了。”

    贺约用活动还算方便的右手拍了拍贺川的肩膀,“那便放我下来吧。”

    “如您所愿。”

    贺川慢慢下蹲,然后将贺约放在了地面上,而一旁拌嘴的木虎两人一见到贺约要下地,便立马窜到她的身旁,两人一左一右轻轻扶住了贺约,贺约的腿原本还有些发软,但是慢慢走几步之后,她便逐渐找回了以前行走的感觉。

    她也终于问起了现在的情况。

    从贺川等人口中,贺约才得知自己竟然昏昏沉沉睡过了七八天,如今再过几人就要抵达代国了。

    贺约对此感到十分讶异,她很是奇怪自己怎么会睡那么久。

    而木虎看了眼贺约的脸色后,忍不住说道,“这可一点也不奇怪,我当初还以为您要永远地睡过去呢。”

    木虎的意思当然不只是简单地睡觉,而是在暗指贺约的死亡,毕竟她们几人谁也没想到,贺约在受了那般严重的伤势之后竟然还能活过来,长达七八天的反复高烧和发热也没将她烧成一个傻子,除了有些虚弱和疲倦以外,贺约恢复得十分不错。

    木虎和青石曾在私底下感慨过贺约的生命力,真不愧是能在中帐杀个七进七出的狠人,这生命力真不是一般的强。

    当然,木虎和青石并没有直接看到贺约在中帐大显身手的情形,但是鉴于说话人是贺川这个一板一眼的家伙,她们两人还是认为这件事的可靠性是很强的,毕竟贺约也曾在她们面前杀穿过敌军。

    贺川是贺约姑姑的手下,而青石和木虎则是贺约在贺兰部里救人时,救下的对象。

    那日贺约在中帐外部看到的敌军,不仅有代国的人,还有贺兰部的人,她的小舅舅反叛了贺兰部,又亲自将代军引到了中帐,中帐是贺兰部的核心,只要废了中帐,那贺兰部便唾手可得了。

    只是这群人没想到中帐附近的守卫们竟然拼死决斗,硬生生拖住了他们这群人,随后又等来了贺约,贺约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又是天生神力的勇武之人,她一个人便硬生生击溃了这群敌军的斗志,对方四散而逃,但是贺兰部的危机却无法解除。

    因为贺安北重伤昏迷了,而且贺兰部的士卒分散四方,各自作战,代军却足有八千人之众,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贺约领着残存的部众将姑姑送出,随后又调转马头回到了贺兰部,因为她的阿姊还在贺兰部内,她需要确认她阿姊的情况。

    结果她这一去就再也没出去过,等到再次清醒过来,就已经是七八天之后的事情了,贺约也成为了俘虏中的一员。

    贺约的身体有些虚弱,所以走得并不快,时不时还会休息一下,所以不断有人从她们的身边走过,大家的脸上都是一样的痛苦和悲伤。

    贺约回头望了一眼这排长长的队伍,队伍长到似乎没有尽头,连她也看不见末尾。

    “贺兰部……有这么多人吗?”

    贺兰部虽然有一万落人家,五万部众,但是她的母亲出征带走了两万人,在代军进攻那日又逃的逃,死的死,无论如何,俘虏的规模似乎都达不到现在这种规模,那多出来的人又是从哪来的。

    青石听到贺约的话,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她的疑问,青石一向热衷于打听各种消息,因此对这件事也能解答一二,“咱们贺兰部当然没有这么多人。”

    “可是大人,这里不止咱们贺兰部的人。”

    贺约惊讶地看向青石,而青石则掰着手指头说道,“除了咱们贺兰部的人外,某某部和某部的人也都被代国抓来了,此外还有……”

    青石的指头越掰越多,很快便将十根手指都用完了,她不仅将这些部落的名字都一一说了出来,还给出了它们被灭的时间,末了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我认识的人不多,不然还能说得更详细些。”

    而贺约的脸色则变得沉重起来,整个人都有些失落,“……是我们贺兰部连累了她们。”

    青石一见着贺约这样子,便又立马补充道,“没这回事啊,这里面有些部落又不是从属于咱们贺兰部的,不过是代国找借口灭这些部落罢了,论罪人那还得是代国啊,干咱们贺兰部啥事。”

    贺约却只是默默不语,她做不到青石这般豁达,也开始在想她母亲的决定到底对不对,贺兰部和这么多的部落是否要因为高车诸部而遭受这样的苦难呢?这一切是否值得?

    贺约想起母亲驰援高车诸部前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贺兰部与高车诸部情同手足姊妹,怎么能坐视其灭亡而不理,这不是做人,也不是身为部落大人该做的事情。”

    可是母亲,她们真的有权决定这么多人的生死吗?

    *

    贺约不仅生命力强悍,恢复能力也很不错,她的意识才清醒几天,身体便已经恢复两三成了,除了她左臂上的创伤外,其它部位的伤口虽然也疼着点,但也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了。

    不过她毕竟才受了重创不久,又加之饮食缺乏,所以身体总归还是有些虚弱的,不能拎重物,也不能进行快速的跑跳,但即使如此,贺约的恢复速度也已经够让贺川她们感到惊喜了。

    贺约正在发呆,她看着手中的匕首,思绪却在往别处流淌。

    她们眼下正在荒木堆留宿,荒木堆是进入代国的最后一道关隘,只要过了这里,那就意味着她们已经进入了代国的地界,再往西走上几日,她们便将抵达代国的都城盛乐了。

    到了盛乐之后,或许会有什么人来决定她们之后的命运,草原之上的战败者,她们的命运不外乎这几种,要不就是被赏赐给某人,要不就是作为代国的官仆,要不就是被选进代国的王宫。

    贺约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但是有时候她也会幻想,如果她进了代国的王宫呢?那会怎么样,她会再见到元祯吗?可是见不见元祯,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贺约抚摸着匕首上的金纹发呆,贺兰部已经不在了,她也已经不再是贺兰部大人的孩子了,可是元祯依然是代国的公主,她如今是俘虏,是阶下囚,再见到元祯又有什么意思呢,她们难道还会像以前那样玩闹吗?

    可是贺约一想到可能看到元祯或是疏离,或是冷漠的眼光时,就忍不住有些胸闷,她知道元祯当然不是那样的人,元祯不会因为她们之间身份的变化,就改变对自己的态度的,可是心里却总是有些惶恐,有些不安。

    可她又为什么一定要在意元祯的态度?

    她们虽然从小相识,关系亲密,但是近几年见面的次数却并不多,她又何必为元祯的态度感到忐忑不安……

    贺约神思不属地抚过匕首的刀身,一不小心就被划破了一条口子,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涌出,贺约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滴落地面,在满是尘土的黄色土地上留下了深色的痕迹,这些痕迹和她在那天晚上看到的血迹几乎一模一样,毕竟都是贺兰部部民们的血……

    一旁传来一道小声惊呼,随即木虎便拿着块干净布料冲到了贺约身前,她火急火燎地把匕首从贺约手中拿开,然后用布料包裹住贺约的伤口。

    可这只是一点小创口,并没有达到需要这样郑重其事的程度,但是木虎却对贺约每一次受伤都很重视。

    贺约之前问过木虎,为什么要这样担心她受伤,木虎笑嘻嘻地说道因为她是贺兰部大人的孩子,自然也就会是下一任的贺兰部大人,希望她富贵了之后莫相忘,到时候记得照顾一下她。

    这当然只是玩笑话,真实的原因还是青石说出来的。

    青石对贺约的态度和贺川木虎都不同,贺川是尊敬,木虎是崇敬,而青石则是有点尊重但不多,会感谢当时贺约对她的救命之恩,但也不会就因此将贺约视作神明顶礼膜拜,她对贺约的态度最为自然,也最为平等。

    所以她很自然地便将贺川与木虎的想法说了出来,“她们两人对你好,那是因为将你当做复兴贺兰部的希望呢,你有那样天赐般的能力,她们便都想让你活下来,都想让你重振贺兰部,当然,也想让你领着她们复仇。”

    “贺川的母亲生死不明,木虎的阿姊又死在了代国士卒的刀下,如果不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她们早就与敌人同归于尽去了,而你便寄托着她们的希望。”

    “怎么样,贺兰部的希望大人,心里的压力大吗?”

    贺约没有立即回话。

    她们当时正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之上,贺约坐着,青石躺着,两人都望着天上那无尽的星河。

    很久之后,久到青石都快要睡着的时候,贺约轻轻的声音才从身旁传来,“那你呢?这数日来你为什么也愿意救我,而不是嫌弃我是个累赘,早早地离开我。”

    青石闷闷地笑了几声,她从石块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那当然是因为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啦,你救了我的命,咱们起码得一命还一命吧,但我这人惜命,命就不给您了,只能做做苦力就当是还您的恩情了。”

    贺约的目光落在被放置在一旁的乌金匕首上,这把匕首还是草原大会的时候,元祯送与她的,她一直都随身携带着,哪怕是在代国进攻的那晚上,她也没忘拿上她。

    贺约是贺兰部大人贺平南的孩子,是重振贺兰部的希望,她当然也是她自己,可是却不能仅仅只是她自己。

    贺约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她们没有权力去决定其她人的生死,可是其她人却将自己的生死系在她们的身上,承担起她人期望的同时,自然也应当承担起责任。

    元祯是代国的公主,她是贺兰部的人,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

    贺约拿起了放置在一旁的匕首,她将匕首收入鞘中,放入怀里,却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也再也没有多看它一眼。

    匕首就是匕首,仅此而已。

    她们的队伍在荒木堆停留了几日,然后便调转方向,进入代国之后并没有直接前往盛乐,而是先去了西北方向的东木根山。

    东木根山是代王每年讲武驰射的地点,山上林木众多,有着不少野兽,可是为什么要让她们这群俘虏去东木根山呢?

    结果是青石打听到的消息。

    代国远征的目的是高车诸部,贺兰部一行人虽然被先行俘虏过来了,但是重头戏还是在北边的高车诸部上,高车部落种类繁盛,每个部落都畜有为数众多的马牛羊,代王也正是因为眼馋高车诸部的富裕,才动了征伐的念头。

    “……所以啊,咱们这些俘虏还不算是重头戏,重头戏还得是之后的高车俘虏们,高车俘虏们还没到,所以咱们就得等她们,等到两波人齐了,好戏就正式开场了!”

    青石说到兴头,拍了一下手兴奋地说道,“既然是戏,那就不得有观众,没有观众那这场戏再好又有什么用,这不,为了显示下代王的威风,听说这段时间代国四处派遣使臣,要求这些部落大人们都在某一时间内到达此处,具体干啥也不清楚,但肯定有点意思。”

    贺约若有所思地听着这话。

    如果真的如同青石所言,那数日之后的东木根山必定热闹非凡,而那样的场景,必定十分适合浑水摸鱼。

    随后她们又一路苦行,数日之后终于抵达了东木根山,山脚之下人声鼎沸,先行抵达此处的各个部落都已经搭好了毡帐。

    只是代国并没有将她们这群俘虏安排在东木根山脚下,而是将她们单独安排在距离东木根山十几里远的地方,这附近视野开阔,既离山远,又离人远,正适合安置俘虏。

    一路走来,贺约几人都在认真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所以但凡有点异样,她们都能迅速地发现,因此当前面的代国士卒围成一团时,贺约也立马看了过去。

    结果却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元祯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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