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彩灵做梦了。
一个让人沉醉到几乎就要逃离现实的美好幻梦。
前提是它一直美好。
梦里是那样温暖。她缩在母亲的怀里，身前是一个大火炉，氤氲的水汽在烧灼的铁壶上缭绕，明黄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透过她的眼睛，照进了她的心里。
母亲一改往日的消瘦和愁苦，陌生的却又是那么熟悉。红润的脸上挂着让人见了就会安心下去的笑，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暖烘烘的感觉让她双眼迷离。
突然，母亲伸手掰下了一块黄面饼子，递到了她的嘴边。
“灵灵...”
章彩灵疑惑地抬头，仰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她张开吞下了它，慢慢地嚼着来之不易的面饼，却忽视了母亲话语中的异样情绪，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她的舌尖流淌，她只是很懵懂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娘亲。”
朴实的妇女闭上闪着泪光的眼睛，笑着摇头：
“没事......”
“砰！”
窗户被风撞开的声音猛的炸起，章彩灵抬头去找，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体温在流失，章彩灵又低下了头，发现母亲正在离开和远去。
狂风，暴雪，兵戈，被强抢过去的黑面坨坨，冰窟地狱一样的长安街头一齐在她的脑海里显现，仿佛也被那风吹入了梦境，后知后觉如电一般激的她浑身汗毛倒竖。章彩灵连滚带爬站起身，朝着母亲离去的方向追寻。
她想起来了，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娘亲，不要...”她趴在梦境边缘无形的壁障上，朝着仍在远去的妇女痛苦流涕。
“不要，不要！”
“娘亲！！”
她猛然睁开眼睛，从黑土转上坐起身来。
“你醒了？”
循声望去，一个脏兮兮的乞儿正费力地合上窗扇，听见章彩灵惊醒时的声音，在寒风中开口问询。
章彩灵感受着身上大袄和短被留有的余温，小心翼翼地从中溜了出来，再动手将大袄和短被揉成了一团后，小跑到窗前，和那乞儿一齐帮她合上了窗扉。
小步快跑，两人哆哆嗦嗦着，飞一样地扑进被窝。
面对面地相望实在有些尴尬，可章彩灵恍惚间感觉自己似乎是遗忘了某些东西，只能在沉默中思考起来。
“做噩梦了？”
那乞儿率先打破尴尬，语气是问询，却夹杂着伪装的冰冷。
章彩灵终是想起来了，暖烘烘的迷离早就被寒风吹醒，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嗯...我的娘亲...是不是......”
乞儿沉默了片刻，用鼻音轻轻应了一声：
“嗯。”
“谢谢......”
“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以及...”章彩灵抬手，指了指身上裹着自己的袄子上的一处缝里。
不算笨。
乞儿垂下眼帘，倘若黄面饼子被有心人听了去，她们两个怕是挺不过这场大雪了。
虽然不太可能就是了。
她的语气和缓了一些，但还是淡淡地：
“嗯。”
“我叫章彩灵，你叫什么名字呀？”
“hua.....我叫胡清。”
“胡？古月胡？”
糟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华清暗骂了一声自己，却也看见了章彩灵眼中深深的疑惑。她知道，强行掩盖下去只会加重嫌疑，
她的声音不大。
外面风声这么大，应该听不到，也应该没有别人，倒不如......
“不是胡，是华，华丽的华，清醒的清。”华清用手指在空中写了几笔，忽然反应过来，诧异道：“你还识字？”
“娘亲教过我一些...”提到母亲，章彩灵的眸光总是暗淡的，但她似乎也不愿再陷入无意义的忧郁，思考了几息后接上了话题，“但是，我记得娘亲说过，华丽的华做姓氏时，应该念‘化”。
她的怯弱已经淡了很多，声音大了些许。
华清沉默。
“你是大理寺卿家的小姐吗？”
太聪明了一些......
即使是因为她家太过出名......
她明明才......
华清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章彩灵。
最多不过三四岁吧？
长久的沉默会加重自身的嫌疑，华清及时开口：
“就是因为要避讳，所以才念’滑”的。
“是吗？”
“我也不清楚，是达达...这么跟我说的。”
“我记得前阵子，大理寺卿家被灭门了，现在其实可以不用避讳了吧？”
华清的心中长舒一口气——前阵子轰动全城的话题，无所事事的行乞流民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问了还好，不问才最是糟糕。
华清闭眼，盖住身体里会逸散出来的情绪，用缓慢而慵懒的语调佯装困乏：
“我也听说了，但是已经这么叫习惯了，就随便它吧...反正只是一个名字，横竖都填不饱肚子。”
“我困了，睡吧。”
“等雪停了，你自己离开吧。”
章彩灵地小嘴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了和感受到了耳旁和脸上沉重的呼吸声。
华清似乎就这样睡着了。
她无奈，四处张望了一会。
风雪撞击木制门窗的声音始终没有断绝，想来月亮应该也被它们隔在外面，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小小的章彩灵除了身前的华清，看不见任何其他的东西。
她看着也就只比自己大一两岁吧...？
章彩灵心里升起了一股名为同病相怜的情绪，却也再看不出其他东西。慢慢地，她也乏了，本想自己缩着睡觉，却怎么也睡不下去。回想起那个温暖又让她惊骇的梦境，章彩灵打了一个哆嗦，小心翼翼地靠在华清的身上，见对方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反应，终于在更暖一些的身体上感到安心，在不知不觉中闭上眼，竟也沉沉睡去。
不算寂静的夜里，华清听着耳边的呢喃梦语，缓缓地睁开眼睛，她微微抬头，眸光透过不算深远，但很浓郁的黑暗，照在斑驳了色漆的神像脸庞上。
她看见了对方曾经的宝相端煌，也看见了如今落寂的衰败颓唐。她看见了祂眼间褪去颜色的红芒，那红芒就跟那晚的血一样，刺得她灵魂都在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