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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风辞

    华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当她醒来时,四周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风依旧裹着雪倔强地拍打门窗,章彩灵依旧依偎着她在梦里迷惘。唯一变化的是,

    天亮了。

    许是风雪依旧连天怒号的缘由,又或许是天才泛白的缘故,白蒙蒙的纱窗透着灰蒙蒙的光,只是稍稍把小庙照亮。

    瘦弱的小人儿似是惊了一跳,但这惊显然不那么强烈,章彩灵没有醒转过来,只是瑟缩着,将身体蜷向另一旁。

    正好。

    华清想着,动作轻微地紧了紧身上那几根用来绑紧破布烂袄的草绳,捻脚捻手钻出大袄和短被的怀抱,踩在黑土砖板上。

    冰冷在一瞬间激发入体,本还暖软的脚丫在刺骨的寒意里僵掉,华清打了一个哆嗦,踮起脚尖,小步但十分快速地趆到了房间里唯一的木门前。

    虽未见着修缮的痕迹,但这小庙明明还算牢实高质,木质的门窗很宽厚,没有偷工减料的痕迹,让人一眼就瞧着结实,更没有被大风吹坏的迹象。

    华清把耳朵贴在门上,除了风的凄厉和自己压抑的呼吸,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等到冰寒的脚底稍稍有了些炽热的麻木,华清才长舒一口气,她不敢耽搁,又照葫芦画瓢般,听取两扇木窗外的动静。

    应该没有人听到……

    回忆着昨晚的交谈,华清这样想着,心宽到了肚子里。

    这样大的风雪,这样小的庙宇,面对最大不过龆龀的她们,有心者根本无需等待与算计,只消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前的方向堵住门口,两个小童便无处可逃、无影可藏。

    其他流民也完全没有必要——放着可以避风挡雪的庙宇不进,在门外白白受那寒霜的考验。

    可那哪里是什么考验,天道无情,亦至公,谁在它的眼里,都和一条狗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想来,这接天的大雪,也只不过是天老爷追不到心爱的天阿姆,碎的一地欢欣。

    她走回了球也似的人袄混合体前,本想默默地钻回去,岂料章彩灵这妮子,也不知做了什么样式的怪梦,两只手牢牢地抓住袄和稻草填充的被子,怎么都不肯放松。

    无可奈何,但也不能苦了自己。

    华清伸手,用僵掉的手指轻轻点在章彩灵的头上。

    “啊!”

    章彩灵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后看见面色苍白的华清。

    “你怎么……”

    “快让我进去。”

    “啊?哦哦哦……”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等到华清缩进褥中,缩成一团,章彩灵的眼睛里有疑惑闪过,她不解道:

    “你出去了?”

    “……”华清沉默,反问道,“不然呢?”

    “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去干嘛了?”

    “看看有什么别的人靠近。”

    “哦……”

    沉默,又是沉默。章彩灵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华清对她的态度更加冷淡了些。回想起对方的救命恩情和黄面饼子,章彩灵灵机一动,从衣兜里抽出了手:“来。”

    “什么?”

    见华清无动于衷,似是没有会意,章彩灵主动将手伸进华清的衣兜里。

    “你要干什……”

    一双温暖且柔软的小手捏住了她仍然僵硬的手,温暖在指甲缓缓传递。华清的手被章彩灵转移进自己的草袄里,华清一愣,没再抗拒也没再言语。

    章彩灵轻轻地揉搓着,帮那双僵硬的手化去坚冰,蓦的,似乎是有些无聊,她笑着开口:

    “我娘亲,腿脚不行,不能下地干活。达达很好,从来没有骂过埋怨过娘,但……”

    “虽然达达没有说什么,娘亲却十分愧疚和自责,于是她就每日每夜地织啊,织啊织。”

    “达达太笨了,明明心疼娘亲,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但他不知从哪得来了消息,说什么隔壁村的老刘头,少年时跟过医师半年,会半套九式推拿秘籍,然后就偷偷拿了两斗米去拜师学艺。”

    章彩灵的小手合握在华清的手指关节上,动作轻柔,却不失劲力。她一根一根地按揉着华清的手指,时不时在华清手背的几个地方点上几下。语气中的回忆、感慨和希冀将字句中的埋怨驱赶的无踪无影,许是说累了,她喘了两口,呼出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手指在一点点恢复知觉,僵硬的肌肉和皮肤再次柔软下来,有细长细长的黑泥被搓了下来。华清的眸光闪烁,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然后看见章彩灵愣愣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心,白皙光滑、胜过细瓷的手掌心。

    华清费解:“怎么了?”

    章彩灵恍惚间回过神来,想感慨一句,却又摇了摇头:“没什么”。

    而后在沉默中,她再一次开始了讲述,也再一次开始了回忆。:

    “任谁也不敢想,那杀千刀的老刘头,竟他娘的坐地起价,说什么一斗米只够看他演示一次,两斗米只会稍加指点,学了多少都是自己的本事......”

    “可偏偏达达就是同意了!”她的情绪爱憎分明,许是真情实感的缘故,华清仿佛透过言语的掠影,看见时光中真实的记忆。

    章彩灵的愤怒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她继续说着,浦一开口,愤怒就变成了崇敬:

    “幸好,笨笨的达达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神仙显露了,她真就完完整整地学下来了,然后帮娘亲按眼睛,按手,按脚......娘亲的脚也在那之后,慢慢好转起来,我们的薄田更是在第二年迎来了丰收,达达壮志满怀,从章家宗族那里又买下几亩薄田,就在我们都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

    “达达死了。”

    “北方的战事输了,溃军成了流匪,鄜州本来挡住了,他们本来挡住了的。可是,可是,最上头的威武镇边大将军竟然,他竟然!!!”

    豆大的泪水滴落在华清白皙的手掌心,华清沉默,鄜州叛变通敌的事她也听说了,只知道武穆侯亲自领兵去灭敌了,并且大胜而归,却不知道——

    具体在个体之上,那道不长不短到似乎有些不轻不重的军情会发生怎么样的死别生离。

    章彩灵不自觉地情绪失控,事实上,这个年仅四岁的孩提已经是无数的他人所万万不能及,她还想讲,却呜咽的说不出话语。

    华清柔软而白皙的双手搭上了章彩灵的脸庞,帮她抹去了泪滴。

    “没事...”华清犹豫,轻轻把对方拉进怀里,斟酌后才开口,道,“会好的。”

    章彩灵再也压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风雪难言悲情客,高庙无心拥相眠。

    身世缘何此凄惨,人祸谁让最苦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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