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还是感觉到熟悉的,胸中血气翻涌的感觉,如同每一次受到感动之后想哭鼻子的悸动,我一口将血喷在了手上。
我的手上黏糊糊的,甚至还混合着一些内脏的碎屑。
这时我才有余暇去看看身旁的老鲁。
然而在一片被红色薄雾覆盖的视野中,是双眼黢黑,留着两道血泪,朝我喷出满口鲜血的老鲁。
我突然发现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能源发生器嗡嗡的振动声。除了这个声音,周围一片死寂。
“啊!!!!!!”
我放声尖叫,但是我除了感觉自己的喉咙肌肉在往撕裂的力度去扩张,却一点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我尽力睁眼去看清周围的环境,模糊的视线中我发现了无数个跟老鲁一样满脸鲜血,捂着自己的口鼻,耳朵,在疯狂张嘴呼吸的人。
一瞬间,我很想从这个梦境中赶紧醒来。这可能是我有记忆以来做过最可怕的噩梦,老鲁流血的双眼太过于真实,我仿佛能看见他黢黑眼球中如同蚯蚓一样扭曲鼓动的血管在搏动。
我不由自主的跑起来,跟周围所有满脸鲜血的怪物一样毫无目的向四周围奔跑,突然,我感觉背后有一股巨力抓住了我,我一个踉跄滑倒了在了地面上,手上和脸上又传来了黏糊糊的触感。我意识到了,地面上全是周围人的鲜血。
有个人的手不停在拍打我,我的双手无助的胡乱拍打回去,但是我瞬间意识到了,原来把我推倒还有现在想把拉扶起来的原来都是老鲁,他努力地把我从满地黏糊糊的血浆中拉起来。
我跟随他的力道,如同初生的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在他的搀扶下连滚带爬的一起朝一个巨大立柱角落跑动过去。在靠到旁边的立柱之后,我转向老鲁,看到他满脸是血的捂着耳朵,朝着我喊,我完全听不到他喊的是什么。
老鲁用双手拍打自己两边的耳朵,示意我要堵住自己的耳朵。
我赶紧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双耳,于是今天最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捂住耳朵之后,我居然听见了声音!
老鲁一边捂着自己的耳朵,一边朝我喊。
“那边!!!门儿!!!门儿!!!”
虽然我听得非常非常模糊,但是我看到他一边朝我喊,一边用头朝我右边的一个门甩头。
我又是连滚带爬的捂着耳朵朝着门的方向跑过去,老鲁跑在我前面,我们两个冲到了门前。
原来这个不是冲出展览馆的大门,而是一个小型的影音室的门,老鲁比我快了几步,他迅速的打开了门,而后马上就回身嘭的一下关上了门。
我先是一愣,然后开始完全不控制自己力道的踹这个影音室的门。一边踹,一边心里大喊:
“操你妈老鲁你丫这个王八蛋,你他妈把我拽起来干嘛还把门关上!你他妈傻逼吗?”
喊是喊,但是无济于事。
我眼看着门后的老鲁在厚达数公分的隔音玻璃后面看着我,我从他混合着血泪的脸上,看到了鄙视,但是又变成了怜悯,接着又是后悔。
我又踹了一脚门,没想到这一脚却踹空了,我一个踉跄滚进了影音室。但是随后门马上又被嘭的一声关上,我看见老鲁背靠着门,拼命顶在门上,死命守住门防止别人进来。因为在我看清刚才背后的景象之后,我才真的感觉手脚一瞬间血液都凉了。
刚才在我身后的还有无数眼球黢黑,面流血泪的人,他们现在无一例外的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影音室的玻璃外面,朝影音室里面看。
他们没有跑动,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呼吸,只是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和老鲁。
老鲁朝向我,背紧紧的靠在影音室的墙面上,一动也不敢动。
我不敢再看这些人的眼睛,于是我做了个让自己都有些头皮发麻的举动。
我冲上前去,用自己的后背顶到了影音室的门上,跟老鲁一起背靠着大门,这样能让我看不见门外这些人直勾勾,黑洞洞的双眼。
这些人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看的人心底发凉。
跟老鲁一块堵住门口,我才稍微有点冷静下来,思考一下现在的状况。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才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好像我经历一个不可思议的超现实的梦境,梦境里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
怪物?
是的,怪物,所有人都变成了双眼黢黑流着血泪的怪物。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在做梦吗?我不知道,如果是梦境,这也太真实了。
我狠下心,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真他妈疼。
那就应该不是做梦吧?
那么如果这是现实,我为什么会流血泪,胸中血气翻涌又是从何而来的?
想到这些,我耳边仿佛又听到了熟悉的嗡嗡声。
嗡嗡声?是的,是能源发生器,不然还能是什么?
是能源发生器发生了事故,所有人都被感染成了怪物。可是我们为什么没事?老鲁看起来好像也正常,还是说,他也已经,或者马上也要变成怪物了?
我不敢想,但是紊乱的思绪还是在我脑子里爬。
似乎从我们进入了影音室之后,门外的那些满脸是血的人就停止了疯狂的状态,转而变成了阴森的观察我们。
很奇怪,我和老鲁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一样,我们似乎成了这些人中的异类,所以他们一直在观察我们。
我的思维似乎出现了迷雾,再细节的逻辑我好像一点也想不清楚,极度的焦虑占领了我的头脑,如同尿急时候找不到厕所一样,焦躁和一股一股的热血冲上我的头脑。这时候我已经不知道怎么用大脑思考眼前的状态了,只想疯狂的大叫。
但是一瞬间,我看到了墙上的斧头,那是影音室里的装饰物。
我走上前去,一把抓起了影音室里的斧头,老鲁有些惊讶的看着我,我反应过来,他可能误会我要攻击他,于是我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把装饰用的长刀丢给他,他接住长刀,然后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瞬间,他似乎很快就意会到了我的意思。
我靠在门口向老鲁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一转身我就踹开了影音室的门,当头一斧头我就砍在了面前一个阴森的鬼影脸上。
但是让我震惊的是斧柄传来的粘稠的反馈感。跟我在抡起斧头砍下之前所预想的手感完全不一样,我原以为自己会劈在眼前这个令人生厌的脑壳上,如同劈在一块沉重坚硬的石头上一样,毕竟人的额骨硬度是相当高的,人的体重也不是轻飘飘没有重量的。毕竟几十公斤的骨肉随便动一动都会走路带风。但是我的斧头劈到这个怪物脸上,却像是劈到了一坛刚搅和好的水泥里一样,完全感觉不到骨头的结构,甚至,我感觉自己的斧头还要被吸入这个怪物被劈开一大半的身体里。
我还没来得及震惊,这个一分为二呈现一个V字型的人形夹板就好像沿着我的斧头朝我流动过来了。
我甩动起自己腰部吃奶得劲儿抽出斧头,然后顺手又砍在旁边一个别的怪物身上,这一次,这个怪物被我直接腰斩,但是砍完了让我更是一懵,这个怪物从腰部直接向后撅了过去,他的头直接耷拉在两腿之间,然后这颗头就这么直接一百八十度扭过来又看向了我。甚至我看到他折断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还渐渐融合在了一起,如同他在长出了四条腿的同时,还在自己的胯部长出了一个人头。
我感觉腰部一阵酸麻,也不知道是自己肾上腺素分泌了,还是我的腰部被哪个怪物摸了一把。我也完全没有胆子去想这个让人后脊梁发凉的问题了。
我开始了一阵乱砍,我转头看见老鲁也在双手举着砍刀转着圈的朝怪物脸上抡,完全看不出勇猛,他跟我的表现一样,完全是因为人在极度的恐惧下,自然而然转变出的愤怒而已。
但是这股愤怒的邪火没有让怪物有丝毫惧意,这些怪物只会在我们攻击的一瞬间后退一点,但是也仅仅就退了这么一劈叉的距离就不动了。
我跟老鲁显然都不是久经沙场的战士,或者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工,没有超人的体魄,没有钢铁的意志。只有吓破了的苦胆和即将要吓尿了的两条大裤衩。我们挥舞的斧头和砍刀没有任何的技术,每一次攻击里包含的全是感情,除了问候敌人的妈,就是问候老天爷全家。
很快我们就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还没砍退几个逼上前来的怪物,自己就已经体力不支满头大汗了。
“我说哥们儿你别傻不喽叽的光顾着砍人,啊呸,砍这帮畜生。咱俩得往外冲啊!”
老鲁一声大叫,我瞬间才醒悟过来,我刚才是被吓昏了头,光想着怎么砍倒这些怪物了,但是完全忘了,我们是要清理出一条逃出去的路啊!
而且老鲁这声吆喝,我才突然发现,之前能源发生器的嗡嗡声没了,我也听得见东西了,至少老鲁这一声往外冲啊的喊声我是听得真真切切。
我也没回老鲁的话,一个箭步往前横扫一斧头,接着纵身一跃就跳过脚下一个爬行在地上的肥胖中年人,三步一闪身,五步一马步的朝着展览馆大门的方向跑过去了。
“叫你跑也没叫你跑的跟候儿似的啊,真当自己武圣附身,战神显灵了你,你等会我你”
我没管老鲁在后边叫唤,一心只管往前冲。
能不冲吗?再不冲我就尿裤子里了!
在一阵尿急的催促下,我感觉自己好像传说里以一当百的猛将一样,拎着板斧就杀到了展览馆门口。
没想到,往门外这么一看,真就感觉□□里一阵暖意。
这下舒坦了。
展览馆的大门外是向下陡峭的台阶,台阶下密密麻麻站满了这些眼含血泪,呆若木鸡的人。看的我一阵麻硬。
“流年不利,出门没翻黄历。这是捅了妖怪窝了。老子这条命今天算是交代在这了呗”
比较之下,体现出老鲁的心态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因为我的心里已经在每条静脉和动脉里写了无数个绝望二字了。
如果被感染的只是展览馆里这些参观浏览的游客,我们俩人尚且还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但是如今。
刚才进入展览馆之前,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远处能看到都城浮动的楼阁在地面上以微弱的幅度流动,仿佛天边如同墙壁般的巨浪,连接到近处的尸潮,太阳逼近地平线将晚霞映出一抹濡红,如果有人跟我说这天色是这些变异人类眼中的血染成的,我此刻也一定不会质疑他。
因为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悲惨的红色,这红色名为“绝境”。
但是这天色竟又有些美好,让我想起了一句话。
“月黑风高杀人夜,化血落晴映彩霞”。
老鲁很直接的一屁股墩就坐在台阶上了。
“去他妈的,死就死吧,砍不动了,你们这帮饿死鬼,有本事把我剁了,看老子不噎死你们!”
我的视线还是在尸潮的远处扫,好像我还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两个活人一样。
怎么可能,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有人能生还?
还真就有吗?
他还真就有!
我的视线扫过尸潮远处的时候,竟然发现,远处有几个人竟然跟我们一样,拿着棍棒挥舞着驱散周围的怪物,并且向中央大道的方向跑去。
我赶紧拽起老鲁的胳膊。
“老鲁,起来!你看那边,还有活人啊”
“别闹了,死还不让我死痛快了,临死前给人画一大饼,那叫缺德!小伙子你是这缺德的人吗?你不能够呀”
“你别废话了!赶紧起来看看,再不追他们就晚了!”
我猛地一拽,差点把老鲁拽下台阶。
“你丫干嘛呢!谋杀啊你!要死也不能死你这愣头青手里!哎哟,你等会儿,我瞅瞅... ...你小子还真没蒙我,真有活人呐!”
说罢,老鲁直接撒开腿就朝台阶下狂奔而去。这下子在后面狼狈追赶的变成我了。
看见远处幸存者的老鲁如同在海上漂浮了十天半个月,饿的眼睛放绿光的狼,头也不回的一路往台阶下冲,我看他砍人砍的越来越起劲,甚至看的我有点发毛。这些人几分钟前甚至还是活蹦乱跳的正常人,现在却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被老鲁砍的七荤八素。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拧巴。
但是这次因为老鲁在前面砍,我在后面追,所以我看到了些刚才没注意到的情况。
这些被老鲁砍刀砍的歪歪扭扭的人,身体或者断裂,或者被砍出一个大豁口。但是这并没有停止他们的运动。这些被老鲁砍翻的怪物,用奇怪的姿势继续行走,一边走,一边同化周围的其它怪物,并且逐渐将其它的怪物融合到自己的身体里。
我也一斧头就砍到了眼前一个举起双手朝我扑来的怪物脖颈上,他一边的身体立刻因为断裂而悬垂了下来,但是他一边蠕动,一边被身旁其它涌过来的怪物簇拥,他们伸出手抚摸这个被我砍伤的怪物的脖颈上,然后我看着他们依附在怪物脖颈上的手逐渐形成了菊花一样的巨口,然后被同化的怪物便头手扭曲的被融合在了一堆人类的肉团里。
这幅画面看的我全身都在掉鸡皮疙瘩,我之前其实没有注意过这些怪物运动,受伤,还有变化的细节。但是经过这一番观察我才意识到,原来所有的怪物都在互相吞噬!
或者跟准确的说,这些怪物之间,形体的界限正在逐渐模糊。我不知道最终他们会变成什么样,但是以他们现在的趋势,最终这些在展览馆广场上的人们会逐渐融合,然后变成一堆有手,有脚,有头,而没有任何意识的人肉烂泥!
“哇... ...呕”
我终于还是吐了出来,但是我连擦嘴的心情都没有,因为老鲁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这种情况下,如果跟丢了老鲁,无疑比现在就被这些怪物吃掉还可怕。
不,我也说不上哪个更可怕了,我只感觉多在这个广场停留一秒,我就离精神崩溃更进一步。要不了多久,我就会一边抓烂自己的脸,一边脱光衣服舞蹈着冲进这些扭曲着的肉团里跟他们融为一体了。
“老鲁!你等等我啊”
“你磨叽什么呢!等着村口二丫头请你吃席呢你!再不跑,你就跟他们一样,全他妈揉成四喜丸子了!”
“等会!这有人呢!人在呢!别他妈跑了!跟你们丫说话呢!听不见聋啊!你们给站住!”
老鲁骂不咧咧的眼看就已经追上了我们在台阶上看到的这一队人,原来他们是皇家展览馆的安保人员。这些人有男有女,身着黑色制服,荷枪实弹,甚至还带着防爆盾牌。
总算找到救星了!这下终于能有热武器对付这些凭空出现的怪物了。
“救命啊!快!快打它!”
我跟老鲁一愣,心想虽然我们满脸是血,你们不也是这样吗?不至于丑到见面就歼灭我们吧?
但是当我看到那个喊出“救命啊”的女性安保人员的眼神时,我才明白,威胁不是我们,而是在我们身后。
残阳似血,最后一丝阳光坠入地面,广场上灯光骤亮。安保队员的脸都被广场的灯光照的明明白白,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莫名的表情,所有人都在灯光下瑟瑟发抖,唯独我们,还有我面前的女队员,我们都在阴影里,而这阴影还在逐渐掩盖掉其他队员的脸。
一瞬间,我们明白了我们身后到底有什么东西。
四喜丸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