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阵血腥味,各种人体味掺杂在一起的气味,夜晚的灯光越来越灰暗。
远远地只能看见有无数的粼粼波光,这些粼光其实是我背后广场的灯光反射在无数双眼睛上。
我能闻见自己因为恐惧而渗透在衣领上的汗渍,闻起来像是几个星期没洗衣服,而且还在潮湿的天气里放的有点发馊的味道。
我还闻见了自己刚才被吓尿的骚味。
“真想换条裤子啊”
此时我身后可能已经聚拢起了尸山血海,但是没想到我在这种极度的压力下,居然全部注意力都是我裆部凉飕飕的湿冷感。
心里有一瞬间觉得,算了,干脆就这么死了吧。死了我也不想回头看身后到底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
“愣着干嘛啊!打啊!你们拿是声波枪又不是烧火棍!揍他啊!”
又是老鲁的声音让我从自己已经有点模糊的意识中惊醒,我发现老鲁早就已经回过身,后退几步之后直接把刚才喊救命的女安保的声波枪抢了过来。
“会不会用!不会用你拿来吧你!你再晃悠神儿这四喜丸子就给咱们啃的渣儿都不剩了!”
“嘣!嘣!嘣!”
老鲁抢过来枪之后没半点犹豫就开了枪。
这一刻我才想起来转过身去看看身后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东西才让众人怕成这... ...样... ...好家伙!
真的是个四喜丸子。
原来我们之前砍过的一些怪物在缓慢爬行的过程中,已经渐渐融合成了一大团肉球。肉球周围如同长了毛一样,长着一些人类的肢体,在这个肿瘤一样的肉团上,还镶嵌着很多个人的头。这些头有男有女,头上还残留着一些没有脱落干净的毛发,整个肉球像是一个用保鲜膜紧绷的肉丸子,这些扭曲的人脸也被表面的张力拉的变了形。
我做梦都没梦见过这么抽象的造型。
这个肉球还在不断地变化着形状,肉球表面的这些人还在外层的膜下不断爬行,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仿佛这个肉球带有了情绪,这个肉球的愤怒导致它表面这些由人体构成的粗壮血管如虬龙一样不停的鼓动着血液。
老鲁打了一梭子的音波弹之后,这些音波的伤害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音波打到的地方只是在肉球身上泛起了一层涟漪,但是随后就江流入海,完全看不见踪影了。
“妈拉个巴子,这四喜丸子连枪子都吃,还看什么看啊,还不赶紧跑?咱们又不是保龄球瓶,难不成还等他滚到咱们脸上?”
“这里轮得着你来指挥吗?你刚才抢了枪,现在又让我们跑,你知道咱们能往哪跑吗?你就发号施令?”
刚才被老鲁卸掉枪的女安保不满的朝老鲁反驳他提出来继续跑的建议。
我这时候才分出注意力来好好观察一下这几个安保人员。
他们一共五个人,四男一女,这个女安保是其中其中唯一一名女性。
“我们朝出城的方向撤离,展览馆门口有我们的武装车,我们可以乘车往出城的方向开“
五人中的其中一名男性说道。
看起来这个指示我们武装车位置还有出城方向的,应该是这一队安保人员的队长。
“你得朝我酒馆开!我们家薇姑娘还在酒馆里呢!”
“薇姑娘?“
我心想,薇姑娘恐怕就是刚才酒馆里唱歌的红衣歌女吧。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又是一阵熟悉的低鸣声,这股声音之大震得我甚至有些站不稳。难道又是能源发生器开始工作了?
“闭嘴!想活命的话就别多说了”
“娟儿,别管他们俩了,赶紧上车,他们爱来不来”
那个女安保没再管老鲁说什么,跟着其他几个安保队员赶紧跑向了展览馆广场的门外。
老鲁见所有人都跑了,也没再多说什么,悻悻的跟了上去。我再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肉团,他开始运动了,这个肉团一边甩动着长在表面的手臂和下肢,一边震动震自己的薄膜,我似乎还看见在肉球的中心,有一张嘴就要从薄膜当中破茧而出。
我赶紧回身就跑,而这肉球也开始向前蠕动,速度也越来越快。
我跟老鲁几乎是在最后一刻硬挤上了安保小队的防爆车。
这台车子底盘很高,越野性能看起来很好,车的外壳像是用隔音装甲改造过的,进入车子之后,外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什么了。
车子后面有两排座,我跟老鲁怯生生的挤在最后一排,安保小队的人也没管我们。
车子周围只有广场前的灯光能隐约照亮,但是能见度有限。
安保队长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点燃的一瞬间,远光灯亮了起来。
唰的一晃,我们面前突然多了好多个鬼脸,这些满脸血泪的人脸在远光灯的照射下显得异常雪白。灯光还似乎能照透他们的皮肤,透出皮下暴起的静脉血管。
正常的人类没有人能直视远光灯的亮度,但是这些人就好像瞎了一样,一点也没被远光灯的强光刺激到,就这么径直朝着我们的武装车走来。
“赶紧开啊,一会咱们就被包饺子了!”
老鲁又嚷嚷道,我今天原本觉得他是个很自来熟,但总体上很友好的人。但是这一刻我真的很想说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他也太烦人了。
但是想想也是,我们两个认识到现在甚至还不到4个小时。
我只知道他叫老鲁,这还不是他的真名。而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武装车开动了,安保队长一个急转弯就绕过了当头的一个活尸,这个安保队长的车技真的很不错,如果换做我,可能这么急的一个掉头车就已经翻了,但是安保队长稳稳的掉完头之后,一脚就将车子加速到产生了推背感。
当我们开到中央大道上才发现整个城市都静悄悄的,周围到处站满了一动不动的人,他们也是脸上挂着血泪看着我们的车在中央大道上行驶,但是还没开出去多远,车速就被迫降下来了,因为中央大道上被各种因车祸而撞毁的挤满了。这些车里甚至还卡着一些想要爬出来,但是被撞变形的车辆挤压在座位上的人。当然,这些人中大多数已经是目光呆滞,面挂血泪了。
我们只能从车上先下来,看看有哪条路可以继续驶向出城的道路。但是我前脚刚打开车门,甚至脚还没沾地,就又感觉到地面一阵晃动。
这是?地震了?
老鲁下车之后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这一跤,脸上擦了一大块皮肉下来,不过我俩本来也是满脸是血了,这一摔也看不出多大区别。
“怎么又震,没完了还?过年没拜灶王,上坟没拜蹦床啊,给我腰子都快震出来了,还不如给句痛快话儿,被刚才那大四喜丸子一口闷了呢”
老鲁说完就有点后悔了,因为我们都在心想。
瞅你这张乌鸦嘴。
他要是不念叨四喜丸子还好,这一念叨四喜丸子,后面这个大丸子还真就乖乖儿跟上来了。
只不过现在比起刚才来可不是一个阵仗了,刚才的这一大坨肉块看起来像是一颗长了肉芽的大肉丸。现在这一坨肉块却如同铺天盖地的肉云一样飘过来了。
肉做的云,想起我爱吃肉的朋友,不知道他们看见这朵七拧八绕,还卷着人头的残肢的肉云,会不会想拿它包饺子?
我都为自己的想象力折服了,包什么饺子啊,我们自己都快成了饺子馅了。这肉云飘忽不定的就如同一张地狱绘卷一样从天边飘来,我们逃都不知道往哪逃。
现在这车一路堵塞,根本没法从这一堆人群中冲过去,距离出城的方向还远的很,我们现在是卡在死局里了。
这几个安保人员各自掏出了武器。
“怎么着都是死,死老子也要站着死”
安保队长一边后退,一边举着枪朝这朵肉云射击。
“还打呢?真傻假傻啊!想活命,现在就跟着我走!”
老鲁突然一声大喊,然后转身就跑进了路边的巷子里。
几个安保队员眼看这么打下去也是无用,既然也是无路可走,那跟着老鲁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于是大家跟着老鲁就一同进入了巷子。
巷子里反倒是没什么人,像是哪个饭馆的后门。
“你这是要往哪走?”
被队长称为娟儿的女安保向老鲁问道。
“问那么多干嘛!你这丫头我是发现了,主意没几两,意见倒是八斤八,谁教你问问题跟连珠炮似的?问那么多你也写不出百科全书,知道那么多干嘛!”
娟儿姐被老鲁的话挤兑的哑口无言,愣是把后半段想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众人跟老鲁跑了两个路口向右一拐,竟然来到了一个游轨站入口。
在都城的地面以有穿梭舱构成的交通系统,只不过这是都城特有的交通方式,因为都城的地质一直处于浮动的状态,所以地面以下会有一直在运动的裂隙,都城围绕着中心城区建了很多站台,一些穿梭舱就在这些站台当中随时准备发车,地质层每产生一次波动,这些波动像是水泵一样,将舱体挤压到下一个站台,也有人比较形象的管这些地下压缩管道中的穿梭舱叫”钻地龙“。
“瞅见了吗?咱从这钻地龙往外跑,这大四喜就拿咱没辙了吧?”
老鲁的倒是真的找到了一条可行的生路,既然地面的交通方式被锁死了,我们又没背生双翼,那么只能从地下走了。
这个游轨站是由过去的一个邮局改造的,游轨站本身不大,但是建筑看起来有很多年的历史,游轨站的外部经历过一些翻新,在原先的一些石膏雕花的屋檐下将原来的老式木质门窗,都替换成了钢材和玻璃材质的。但是游轨站里面的墙壁上还是能看到一些老式的马赛克的瓷砖贴片。这些贴片甚至还是以一些圆锥曲线来设计的花纹图样,很复古。
这个游轨站有一个天井,天井上方是玻璃穹顶,玻璃穹顶由一一套半球形钢架结构支撑,钢架是以足球烯的分子结构来构建的。玻璃穹顶下就是游轨站的中心,中心地面由瓷砖拼接出了一些几何形的装饰线,站台里还有点泛着老房子里会有的一种老人臭和霉菌味。可能是因为之前一部分保留下来的雨水管道排污不够干净,导致有些雨水会变质。从而产生出这种比较容易辨识出来的馊味吧。
我们进入游轨站然后从游轨站中心的楼梯下到地下之后,发现这里居然还藏着很多幸存者。
游轨站的地下空间是一个平台,平台两侧是穿梭舱穿行的隧道,平台上方由一些放生结构,类似鲸鱼肋骨形状的结构来支撑,这些支撑结构具有很强的装饰性,我们从楼梯上走下来,感觉像是从一个巨大生物的嘴里走进了它的肚子里,而两侧黑洞洞见不到头的隧道就像是巨大生物的食管。
平台上站着几十个人,这些人叽叽喳喳都在讨论着什么。看来这些藏在地下的人并没有受到能源发生器的影响,他们还都是正常人。
这些人看到我们这几个活人进来了,感觉很震惊。甚至其中有个人还喊了一声:
“救援队来了!”
在他的一声叫喊下,这几十个幸存者朝我们簇拥过来问东问西。
“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这城里没有活人了呢”
“你们是救援队吗?怎么就你们几个?其它人呢?”
“不对,你们不是救援队的人,哎!他们不是救援队的!白等了!大家还是赶紧找别的出路吧!肯定不会有救援来了!”
这些人叽叽喳喳的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一个人把大家的声音都压了下来,然后跟我们询问外面的情况。
“你们不是救援队的人吗?”
“我们不是救援队的人,我们这几个人是皇家展览馆的安保人员,我们也是来这里想要乘坐穿梭舱出城的”
安保队长走上前回答了幸存者的问题。
“哎,那你们可能是白来了”
“为什么?”
“我们这里也有从别的游轨站过来的人,甚至还有从出城的关隘跑来这边避难的人,出城的道路已经被这些怪物占满了。你们要是想通过游轨跑出去,恐怕是没戏了。现在除非是救援队来了,用飞行器把我们接走“
“你们是一直在游轨站里吗?为什么你们没事?”
“我们这些人本来是打算来国家展览馆来看展览的,但是刚乘坐穿梭舱来到这边的站台,就听见外面有好多人在尖叫,之后就有一阵奇怪的轰鸣声。有些人及时跑了下来,但是有些没跑下来的人就变成外面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些在站台里的人没事,而且外面那些满脸是血的人也没进到游轨站里面,我们现在是在这里无处可跑了”
“你们有谁是从城市广场那边过来的?那边还有活人吗?”
老鲁凑过来急迫的向这个中年人问道。
“我刚从那边过来,那边比这边的妖怪还多!唉呀妈呀,吓死我了”
人群中的一个中年女人一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眯缝着眼睛说。
“那边比这还吓人,刚才我在那边,看见主教要剪彩,结果刚剪完,哎呀妈呀,这地面就开始跟地震了似的,吓得我哟,赶紧就跑地下来了。”
“那你不是没亲眼看见周围人变怪物吗?那你怎么说那么妖怪多?”
“我害怕呀我,唉呀妈呀,我这不是往地下躲吗,这过了一会儿地面儿不振了,我就上来看了一眼。唉呀妈呀,不看还好,一看吓得我呀,吓的我都睡不着觉了,这人都血了呼啦的,老吓人了,唉呀妈呀,吓死我了”
这中年女人一边说,一边举起自己胖乎乎的手抹眼睛,看起来光是回忆刚才发生的事,就给她吓得快哭了,说了一共没几句话,话里话外全是唉呀妈呀。
“那广场那边有个酒馆,你瞅没瞅见那里边的人有事儿没有?”
老鲁问这话的时候表情显得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说出点不吉利的事情。
“酒馆?没注意,唉呀妈呀,吓死了,给我这心脏吓得楼几楼几的,还酒馆呢,我鞋都跑没了,我还在意哪有酒馆?什么酒不酒馆的,哪还有活人啊?肯定都死光了!”
“死你奶奶!瞎他妈说什么呢!”
“哎!你怎么骂人呢你!”
老鲁也没心思理这个大妈了,扭头就朝隧道里走,我赶紧拉住了他。
“那边是隧道,你干嘛去?”
“废话,还能干嘛?我酒馆都被妖怪包抄了,我们家薇姑娘还在酒馆里头呢!”
“那薇姑娘是你什么人啊?你一口一个薇姑娘,命都不要了都要去救她?”
“你管她是我什么人呢!关你屁事!”
说着,老鲁一把挣开了我的手。
“你这人怎么说犯浑就犯浑?你就这么没头没脑的冲过去拿什么去救她?再把你自己命搭上!”
“我跟你熟吗!我跟你认识吗?你知道我姓甚名谁吗?就管我的事儿,靠边儿!再拦着我就抽你!”
嘿,这个人可真是不知好歹,我这明明是关心他,他怎么连一句人话都不说。
但是说来也神奇,我们这一路打打杀杀都过来了,我甚至不知道老鲁真名是什么,而他连我叫什么都没问过。
“行,你牛逼,但是要走一块儿走,展览馆影音室你救过我一回,你要救薇姑娘咱们一块去!”
老鲁这次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咧开嘴就一阵傻乐。
“你小子,够意思,算我没白救你,走!进隧道!”
“进个屁!你等下一班穿梭舱发车,咱们坐穿梭舱过去不是更快?”
“你再磨叽会儿,薇姑娘给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你到底走不走!”
我刚还想说话,周围人就一阵惊呼,我跟老鲁赶紧看向发出惊呼的位置,那边人头攒动,明显是又出事了。
“妖怪!妖怪进来了!”
在一阵骚乱中,我们看见头顶的肋骨形屋顶居然逐渐长出了筋肉。
“难不成是这四喜丸子化进来了?这玩意儿简直就是狗屁膏药!贴屁股上撕下来还得还薅一巴掌毛!”
原本这个肋骨形的屋顶长得就像是个巨兽的肚子,没想到这下更像了,我们简直就是被吞进来待消化的粮食。
屋顶上的肉膜越来越厚,然后浮起了一坨坨的团块,这些团块又变成了一张张狰狞丑陋的大脸,我要不是今天只了喝一杯酒,没得可吐,这回我真是想连十二指肠都给干哕出来。
突然,“啪!”的一声,这层又是人脸又是血肉的肉皮就自己崩开了一个大口子,从这骨骼的间隙中,我一下就看到了头顶上的玻璃穹顶。
唉呀妈呀!
这下连我也得叫唤了,这玻璃穹顶上趴满了朝下看的怪人,每个人形都形状怪异,像人又不像人,有人形,但是哪儿哪儿尺寸比例都不合常理。更主要是的是,跟我们这一路上看的所有阴森森的怪物一样,这些人脸密密麻麻的贴在玻璃穹顶上,都睁着一双双黑洞洞的血眼看着我们,这些人脸还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偶尔抖两下,看着如同长了一头顶的黑眼肉虫子。
肉云现在就顺着穹顶的缝隙往游轨站里灌。
我看的快要窒息了。
一张从天花板上的大脸悬垂下来看向我,像一坨长了五官的大鼻涕一样离我越来越近,我看见他笑盈盈的脸上肌肉还在搏动,就快贴到我的脸上了!
“啪!噗!”
老鲁拿砍刀的侧面抡圆了给这鼻涕脸来了一大耳帖子。于此同时,我听到一阵啸叫,这是穿梭舱进站时特有的声音。
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