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永远记得那颗桃树,鲜艳的,倾斜的,不协调的站在方正的院子里。在阿诚的记忆中,那颗桃树是唯一能够跨越院子里的高墙的事物,它的长枝,仿佛无限地向天空延伸出去,只要再等一等,等一等,就能够戳破太阳,让阳光泄露进灰暗的院子。
所以,那时候的阿诚总是抬头看着那颗桃树。阳光透过桃树的花瓣,落在他的眼睛里,忽明忽暗。阿诚总是想,这颗桃树这样艳丽,艳丽的不像是真实的,茂密的,饱含着令人恐惧的生机…是因为阳光吗?阳光浸透了花瓣,让那些桃花肆无忌惮地宣泄、嘶吼着它们的生命。
阿诚不清楚,他不明白那颗桃树为什么那样鲜活,在那个潮湿的院子里,它依靠什么生存,又为何那样坚强,年复一年,无人供养,却总是怒放。
是,那时候阿诚总是抬头看着那颗桃树,这个问题也时常与他的思绪纠缠。但,他从未有机会深思。每当那些花瓣开始变得密集,扰动起来,每当它们开始旋转、降落,仿佛漩涡一般涌向他,每当他开始在凌乱的花海中迷失自己时,希希的声音就会穿透那些花瓣,直直打在他的心脏上。
“不可以看女孩子的裙底哟。”
之后,他的双眼会短暂的失明,直到再次看见坐在树枝上的常希。很长一段时间里,阿诚都以为那短暂的失明来自阳光的直射,他不能那样直视阳光,哪怕透过那颗桃树的花瓣。他只能将视线下移,去注视花瓣下,留在阴影里歌唱的希希。
「鸿雁啊鸿雁,你究竟要去到何方?
寻找那远处的旷野,飞向那远处的海湾。它们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为何不能留在这里。
鸿雁啊鸿雁,你飞吧,飞吧。飞出潦乱的丛林,飞进无序的沼泽。
你将在哪里过冬,那里的阳光清白无暇。落在你褐色的羽毛上,那样圣洁。
鸿雁啊鸿雁,别走了,别走了。那样的阳光,只是灼伤你的烈焰。
是谁折断你的翅膀,蒙上你的双眼。是谁梳顺你的羽毛,抚摸你的洁白。
大雁啊大雁,你睡吧,睡吧。停留在这里,这里是最美好的归宿。」
很久以后阿诚才意识到,那时候他眼前短暂的黑暗,是寻哥的双手。寻哥的双手遮盖住了他的双眼,所以,他迟迟没能找到关于桃树的答案。
直到寻哥的身躯不再能够覆盖他的视线,阿诚才明白,那颗桃树之所以那样富有生命力,是因为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