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深深的庭院,永远有人把守的大门。她离大门是那样得近,只要奔跑过去,就能拉住那高高的门栓。她离那扇门又是那样远,去往门的路上,有无数人拦着,无数理由阻挡。

    不爱笑的侍女姐姐拂去她抓住裙摆的手说,“家主大人很忙,没空见你,你只需要乖乖呆在这里就好。”

    年轻的护卫拍去她衣衫上的尘土,蹲在她身前嘱托,“小姐请好好修炼吧,这样夫人就会来看您了。”

    母亲大人的心腹站在门口并不进来,睨视着她却并不对她说话,“把她给我看好了,若是出去丢人现眼惹了夫人生气,拿你们是问。”

    从不明白一扇紧闭的大门意味着什么,期待地听着门外每一次路过的脚步声,到懂得自己面临的所有一切,于是再不愿靠近那扇门。

    以前被关起来的日子,浑浑噩噩日复一日算不清天数,等之后逃出去,也不会再去回想那段过往。于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到底呆了多久。

    如果一定要提起,她只记得那扇红艳艳的门,通向门的曲折的石板路,和路旁的一小片草地。那处原本是绿意盎然的规整草地,后来被她亲手破坏成了凌乱的荒地。

    一切正如眼前的景象。

    门,路,草地,土壤外翻,杂草倒伏。

    她蹲在路边,手里握着从地上捡来的木棍,木棍另一端沾上泥泞的物质,已经被染成红色。

    她低头,看到了木棍染红的原因。是一只被戳穿身体,断成两半的蚯蚓。已经失去生命力,一动不动躺倒在地的蚯蚓。

    啊,突然感觉好累啊。

    她手一松,木棍直直掉在了地上。

    不思考为什么自己突然来到了这里,不去想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头脑似乎停滞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地上不完整的蚯蚓,有一种自己就是它的错觉。

    这不是她玩弄致死的第一只蚯蚓,她小时候这么做过很多次。捡起地上的木棍,找到一个小洞,捅出里面的蚯蚓,随机选一个部位碾碎。毕竟这是唯一一个能陪她玩的活物了,如果这算玩的话。

    这也不是云万渺第一次产生“我就是这只蚯蚓”的错觉。

    蚯蚓住在狭窄的洞里,她住在大门紧闭的小院里。蚯蚓被从天而来的木棍碾碎,她某天也会就这样被命运截断余生。

    就是这样。

    门外突然响起声音,这样的声音听得太多,云万渺一下便听出来,是有人走来。

    步履轻且快,是个有些心急的女子。

    来者是谁?她懒得猜。

    按理说,无论是谁,她都应该丢下木棍站起身,最好脸上再展露一个优雅而不热切的微笑,端起世家小姐该有的姿态,拿出世家小姐该有的礼数。

    但她什么也没做,就蹲在那里,连头也不转。

    直到大门打开,熟悉的嗓音响起。

    “云万渺?”

    来者居然是阿锦。她讶然看去,看见阿锦推开永远紧闭的大门,阳光舒缓温暖,将杂草丛生的小院照亮。

    阿锦原本在客房思索今日发生的事情,突然闻见隔壁传来蚯蚓的气息。太鲜活了,就像刚下过雨路边土地里刚刚钻出来的,身体湿润且裹满泥土的红蚯蚓,这种气味不是简单沾染到的,更像是从深处传出。

    她立刻想到了,和云万渺一起抓捕到的灵兽蚯蚓,于是立刻翻身进了隔壁房间。

    隔壁就是云万渺休息的地方。

    她快步上前掀开挡在云万渺面前的被子,露出的脸上眉头紧锁,眼皮下眼瞳在不安地转动着。不用刻意去嗅,腐烂的、不详的气味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

    进入梦魇了吗?不能直接叫醒,得想办法拉她出来。

    做出决定后,阿锦将被子掀得更开,利落地钻了进去,握住身旁人的手,闭上眼睛展开神识,进入了云万渺的梦中。

    梦魇往往昭示着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拥有使人迷失的力量。她有个朋友可以看见他人的梦魇,无论是已经展开的,还是尚未展开隐藏在人心深处的。

    她喜欢把别人的梦魇当个笑话讲给她听,不顾她无数次控诉这很没有职业素养。

    人有无数种欲望,每一种都对应着一个欲壑难填的噩梦,因此她听说过的梦魇里,有的繁华,有的荒凉,无论哪个都有着丰富的生活场景,能让人在里面生活几月几年都察觉不出异样。

    跟面前这个一样简单朴素的真是少见。

    面前只有一个小院、一扇门,此外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院外的场景,就好像这个院子坐落在一片虚无之上,就好像人生被框在院子里。

    嗯,隐约有股好强的既视感,但此刻她别的什么人、什么事也没想,只想着要先把云万渺捞出来,不然在梦魇里待久了,不被彻底困住,也可能会痴傻。

    也不管里面可能有什么,她推开大门,一眼看见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孩蹲在里面,稀疏的头发披散在背上,像是秋风里瑟瑟的枯柳条。即使她做出推门而入这样大的动作,女孩也没有一点反应。

    这是……谁?

    她一时分辨不出面前人的身份,但很快她意识到女孩就是这个梦魇的中心,是云万渺本人。

    “云万渺?”阿锦抑制不住语气中的轻微颤抖,迟疑地唤她。

    听见叫她的名字,女孩站起身,缓缓望向她。阿锦透过那目光,看见深处的灵魂没有重量。

    心脏紧缩,有一瞬间,阿锦觉得那不是她认识的云万渺。那个总是洋洋得意自称神偷,总是花言巧语自诩侠义的人,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呢。

    她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尤其是当她发现,女孩灰暗的眼睛在自己出现那刻重焕光彩,犹如一盏始终被闲置、被深藏的明灯终于被点燃烛芯,准备好要散发它本应散发的光与热。阿锦想要帮助她、接近她的心情愈发热切,但她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于是她选择了自己最习惯、也最符合她过往经历的方式,她拔剑了。

    不管是梦魇还是什么,斩断就好了。

    她能斩断一切。

    于是在看到阿锦那刻如梦初醒,回想起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明白自己现在状况有异的云万渺,刚从恍惚中挣脱出来,便看见一把闪着光的大剑高举,似乎要将目力所及全部撕碎。

    她来不及感受生命力重新被注入体内,立刻原地跳起大喊,“等等!!只是做了个梦,不用这样啊!”

    从梦魇中挣脱的感觉十分奇妙。

    像是从深海急速上浮,又像是自高空自由坠下,在回到现实的那一刻,云万渺恍惚感觉灵魂从身体脱离又回归。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溺水一般倒在阿锦怀里挣扎着呼吸。

    “你还好吗?”阿锦搂着她,担心地问。

    “虽然我很想,咳咳……很想说我还不错,但现在这个情况无论如何说不出好这个字啊。”身体不太好,灵魂归位可能还没归完,四肢使不上劲。精神感觉也不太妙,主要是因为此刻两人的姿势,让云万渺尴尬。

    被人抱在怀里很逊诶。

    她尴尬的神情似乎让阿锦有所误解,那人观察了一会她的表情后说,“你最后是靠自己的力量挣脱的,这很厉害。”

    这句话让云万渺眼前又浮现出阿锦举着大剑,二话不说就是砍的样子,没能让云万渺定心安神,情绪反而更加波澜壮阔了。

    这太疯狂了,她抬手捂住脸,偏偏她还觉得这样有点可爱,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难得外露的担忧和无意间流露的杀气。

    那杀气并不指向她,却依然刺到了她,并不因此心惊,她反而感到了兴奋。就跟自己藏起多年的记忆一角,被阿锦偶然撞开,一样的兴奋。

    她的薄唇因情绪微微颤动,还想张开再说些什么,却被阿锦捂住。

    放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天还未大亮,再休息会吧。”

    云万渺低笑着拉下她的手,又顺着她的话闭上了眼睛,但嘴巴仍是不清闲,心里闹得厉害,就总想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力,“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阿锦说,“你希望我问你什么呢?”

    希望她问什么呢?云万渺希望她什么也不要问,又希望她刨根问底地探究个清楚。

    说到底,她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吗?她可以要求阿锦向她展露最真实的心情与想法吗?她这个骗子。

    “你恢复记忆了吧?”她问。

    阿锦沉默片刻说,“我们终于要打开心扉、坦诚相待了吗?”

    “你想起一切了吧?曾经的朋友,学过的技法,过去的经历……都想起来了吧。”

    阿锦说,“我记得。”

    云万渺于是不说话了,就好像如阿锦所言开始休息了。但阿锦知道,她现在一定很清醒,也很混乱,脑海中正胡思乱想些多余的东西。

    她捧起云万渺的脸,低头注视着正下方那紧闭的双眼,“跟一起沐浴相比,果然还是坦诚相谈是更好的选择吧。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来到这里我有自己的目的,在花城祭台上的那种石头,我要找到更多,那只石头里孵出来的灵兔,我也要得到。”

    她说的果断而坚定,让人觉得她并不是在说一个计划、一个目标,而是在提前阐述结果。

    云万渺主动睁开眼,“那你还和我一起来乔州?”

    “你说你会帮我的。”说者轻描淡写,听者却完全无法淡然,“做了委托就能换到灵兔,接触刘家人能得到更多信息。我又不傻,当然知道你在做什么。”

    脸上烫得好像要烧起来,云万渺不敢再和她对视,连忙翻了个身。

    才不是为了帮你。她在心里说。说什么“我不傻”,这人根本什么都不懂啊,把我说的像个好人一样,怎么想都很傻。

    脸上的热气还没消下去,阿锦一把把她转了回来,“为什么要转过去,不许转过去,看着我,我说错了吗?”

    这么一转,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云万渺的心防。

    啊啊,这个人!

    “我在害羞,你别打断啊!”云万渺奔溃地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阿锦身上窜下去,钻进了被阿锦丢在一旁的被子,将自己裹成馅料单一的春卷,只露出个头。

    羞耻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忘了羞耻。

    于是此刻从头红到尾的云万渺坦然到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不对不对都不对!我就是为了钱!当初把你捡回去就是看你衣服值钱,等你醒过来就想着骗你,放长线钓大鱼,对你好一点之后捞笔大的。从来没想过真的帮你,从来没有!”

    阿锦指尖轻点下巴,问,“哦,那为什么认识这么久了,你也只从我这拿了一点钱和一个法器。”

    云万渺叫,“放长线钓大鱼懂不懂!”

    阿锦又说,“可是你在我身上花的,比你得到的钱更多吧。”

    云万渺,“投资,投资懂不懂,有舍才有得。”

    “既然这样,那我们顺着刘家的安排,今天就离开乔州吧。”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云万渺深感疑惑,紧攥被子的手也松开了,“虽然来乔州之后遇到的事情是很麻烦,但很快就能完成这份委托了。为什么,是你更改计划了吗?”

    云万渺说完,思考起了如果真中断这份委托,该怎么给周长风回复,又或者怎么干脆跟周长风再也不见。

    直到她听见一声轻笑,抬头看见阿锦袖口掩唇,眼睛都笑成了波澜春水上的小桥。

    啊被逗了。

    一定是今天状态不好,一定是刚刚做了噩梦的缘故,不然她才不会做出这么愣的事。

    云万渺再次捂住了自己的脸。

    “好了,不闹了。”阿锦的声音重归平静,“说正事吧,我向你道歉,昨晚是我太激动了,影响了你的计划。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真心觉得会有更好的达成目的的办法,如果我的想法、我的做法你不能接受的话,我会更改的。”

    原来这是正事吗,云万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下次我会换种方法阻止你,也会努力不跟你吵架。”阿锦的语气平稳如宽阔的江流,其下透着十足的认真。

    云万渺哑然失笑,“这不是不改的意思嘛。”

    “啊,是吗?好吧,”阿锦接受了意见,从善如流地换了说法,“那不好意思,我不会改的。”

    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偏偏读不出一点讽刺的意思。

    “但我还是不想和你吵架,那让人很不舒服,你也是我也是。”阿锦垂下眼睫,默认片刻,又重焕精神地抬起头,“我会想到办法的,之后。现在说第二件正事。”

    正事,要来了。

    云万渺彻底放下裹在身上的被子,坐直了身体。

    “你的梦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它出现的原理,想来是你之前接触了灵兽白兔,增强了对灵兽灵力的敏感度,又碰上了拥有梦之能力的灵兽巨蚯蚓,才会陷入梦魇。但是梦的内容是怎么回事,蚯蚓没有编织梦的实力,那些……”

    云万渺下意识打断了她的话,“一些早已过去的事罢了。”

    打断又说完,她回过神忙去看阿锦的表情,没看到其他,只看到一双注视她的眼睛。

    只是被看着,她却有种从胸腔开始发麻的感觉。“嗯……好吧。总之,我小的时候一直被关着,但后来遇到了师傅,师傅会翻墙进来陪我。为什么被关着,以前以为是我修炼得不够用功,后来以为是因为我天赋不好。总之,那个女人,呃就是我母亲,嫁入世家不容易,希望有个更优秀的孩子。那个男人,嗯就是那个男人,对这种事完全不在意。总之,最后师傅把我带出来了,我就跑了,现在应该早就被除名了吧。哈哈哈没想到吧,我以前也是个世家小姐哦。”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嘴里含着刚出锅的板栗,嫌热要在嘴里再翻炒一遍。直到最后又像是深深为自己所说的“笑话”折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阿锦没跟着笑,目光依然平静,眼神依然专注。云万渺说完后,她垂下了头,如同思考鸡和蛋究竟哪一个先存在这样的世界难题一般沉思起来。

    阿锦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但云万渺知道,这份看似平淡背后是绞尽脑汁在想该怎么出言宽慰。

    她想开口告诉阿锦,不用说什么,她已经看开了,对她来说那确实只是早已过去的旧事。

    正准备开口,门外来了人。

    侍女带来口信,说家主大人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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