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素不在房中。
胆小的小丫鬟们已经交头接耳地议论。
“小素在我们睡着时出去了?”
“昨天,她不是说看见‘火女’了吗?后山又着火了,不会出事了吧……”
“你们还记得第一个看见‘火女’的是谁吗?是箫岚侍卫啊!他几天前就不见了吧!”
“都给我住口!”
庄三秋终于发飙。
“人还没找到,乱传什么鬼话!”
必要时,庄三秋还是有威信的,几个小丫鬟虽然面上不忿,但都闭了嘴。
这时,大门“哐哐哐”响起来。
刚才你一嘴我一嘴的小丫鬟们吓得抱在一起。
庄三秋抿嘴,看着她们就烦。
罗千梵见机行事,跑过去打开门。
只见一个打着灯笼,穿着上好的仆役走进来,道:
“后山走水了,惊动了公子。公子正往那边去了。”
“公子让我挨个看看各个院子。你们这没事吧?”
借着灯火,罗千梵辨认出,这人不就是在春风渡调/戏她,又再后门偶遇过一次的“王哥”!
罗千梵自觉地低了低头。
“火离我们这倒还远。只是,小素她……”庄三秋面露难色:“小素不见了,晚上睡觉时还在呢!她可是找你了?”
王哥:“不见了?!小素没找我,我今天连见都没见过她!屋里找过了吗?院子各处找过没?”
庄三秋安慰道:“你先别急,先去看看其他院子怎么样,说不定等会人自己回来了。”
罗千梵忽然福至心灵,忆起在什么地方听见过“王”姓。
昨晚,小素出去见情郎前,大家打趣她,其中有个人点了句“王大哥”。
果然,从王哥的反馈来看,他就是小素的情郎。
王哥只好先走,经过罗千梵时,停下步伐,“你……”
罗千梵:不是吧,这都能认出?
王哥:“好黑的姑娘!”
罗千梵:“……”
后山发生这么大的事,保不齐有什么内幕,牵连着郑家的秘闻,罗千梵得去看看。
然而现在,只要有人不见,势必会引起注意。
怎么能尽快出去……太难了。
罗千梵心想。
送走王哥,庄三秋唤小柔道:
“你留在小院儿,看住姐妹们。外面火势这么大,别让她们因为害怕传说而乱跑,反而伤到自己。”
小柔点头。
庄三秋:“公子都去后山了,我也得去看看。小素——”
习惯的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
她面露悲戚。小素虽然又懒又馋,还私会情郎,但能力出众,不然也不能当大丫鬟当到现在。
要临时再找一个靠谱的人,可不容易。
庄三秋的眼神在姑娘中间徘徊,看到一个人,忽然眼前一亮。
“林千!你跟我一起去。”
罗千梵:?
“后山情况不知道怎样,你若不愿意,留在这也行。”
罗千梵扭头看那冲天的赤霞,连黑夜也被照亮。
她眼神坚毅:“既然来了府上,生是府上人,死是府上鬼。我去!”
庄三秋泪流满面。
二人一路小跑,来到后山。
所有人都在有序救火,运水的队伍排成长龙,水桶一个接一个往前传递。
看来已经有人组织过现场了。
罗千梵随着庄三秋,一直走到队伍最前方。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有个板正的身影,静默站在队伍最前方,热风将他的衣摆吹起。白色杭罗交领衫既垂顺,又单薄,在春夜中勾勒出穿衣人的窈窕身姿。火光映在如玉面庞上,他依旧从容,不见一丝慌乱。
连这世间最精妙的画,亦比不上这一瞬间的力量。
罗千梵曾听过一种说法,当你盯着别人看时,倘若心有灵犀,那人便能察觉到你的视线。
没有任何征兆地,郑宣卿回头望。
罗千梵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公子,我们来晚了。”庄三秋道。
郑宣卿收回视线,“这儿炎热,姑娘家的,怎么来了。等火灭吧。”
郑宣卿的身侧,还站着管家陆姨。
不久,笛彻带着满脸灰冲出来,急报道:“出事了,公子。起火的洞穴内,有一具焦尸。”
现场一片哗然。
郑宣卿眼神凌厉,“去看看。”
一口茶的时间,笛彻再次从洞中出来,道:
“公子需要一个执笔者,记录现场案情,会写字的来。”
陆姨走上前,笛彻拦下她,关怀道:“里面血腥,公子说陆姨吃斋念佛,就别进来了。”
陆姨道:“我有佛祖保佑,不怕恶鬼缠身。”
笛彻道:“公子自然相信陆姨。但有尸体的地方难免不干净,您还要伺候老爷,还得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陆姨思虑道,“确实。只是下人们会写字的少,连三秋也不会。”
庄三秋面色尴尬,点点头。
现场会写字的少。
然而,想进“火女”洞穴与尸体面对面的更少!
一时间,现场竟有些寂静。
“……”
正当笛彻无奈之际,一个清灵的女生响起:
“我可以!”
陆姨望去,欣喜道:“你是叫林千的姑娘吧?”
罗千梵点头,开始瞎编:
“我堂姐是县仵作,我会写的字少,但验尸用到的字,却会的比一般人多。也不怕死人。”
她摇摇头,愣是演出了一身莽劲儿。
笛彻看了一眼洞内,才沉声道:“进来吧。”
洞内有一人高,郑宣卿板正地蹲在尸体旁,从一堆焦木中拾捡出一片正方形的薄木片。
罗千梵心想,这个人,有时候重视仪态到极端的程度。
他没有瞧进来的人,仿佛并不关心进来的到底是谁,只道:“会做现场记录吗?”
“噢,会。公子您说。”
郑宣卿轻言道:“你写吧。边说边写,我听着。”
“我自己写?”
“对。”
罗千梵“嗯”了一声,便开始观察洞内。
“洞穴中央躺着一具焦尸,难以辨认身份。但根据死者的身高,应该是位娇小的女性。”
“焦尸身旁堆着枯草,有一半已经烧成了灰烬。除了枯草,还有零零散散的树枝,也尽数焦黑。还有……很多白色粉末。”
“现场还有一把金簪。”罗千梵心往下一沉,“奇怪,都说真金不怕火炼,但这把金簪的簪头竟然融化了?”
罗千梵尽量说得全面又通俗,符合花侍的身份。
“公子,我看到的就是这么多。”
“再记,”郑宣卿道,“草木堆中发现两片人工削成的正方形薄木片,两片的焦黑程度一浅一深。”
“记好了,公子。”
郑宣卿道:“你过来。”
罗千梵走近。
郑宣卿将所有的树枝聚拢,摞起来,然后又打散,重新摞起来。
“记,树枝上的灼烧程度,亦有深有浅,不排除有些树枝之前受过浸泡的可能。”
罗千梵余光瞥到一个不该出现在山洞中的小东西,跑过去捡起。
透光的玳瑁薄片。
因为被仍在山洞深处,没有被火烧到,但边缘仍被高温激得卷起来,看不出形状。
但罗千梵自小修习各种乐器,一眼就能认出来。
古筝义甲。
郑宣卿抬头,“怎么了?”
罗千梵呈上义甲,道:“我捡到的,不知道是什么。”
郑宣卿端详,却看不出是什么。
“笛彻先收下。”
笛彻:“是。”
昏暗山洞里,一支金簪,着实晃眼。
郑宣卿举起金簪,簪头上确实如罗千梵所说,融化了一部分。
“你看——”他指向焦尸身上的白色粉末,“将我们通常所用的火石用特殊方法长时间浸泡,就能析出高纯度的可燃膏体。”
“这种膏体燃烧时能发出强烈白光,并留下白色粉末。而且,燃烧的温度极高,足以融化真金。”
笛彻道:“最先发现后山着火的几个人,确实说看见了极其强烈的白光!”
郑宣卿擦过手,与罗千梵、笛彻走出山洞。
“目前的问题,首先要查出这把金簪是谁的。”
庄三秋忽然皱眉道:“死、死的是楼月?”
郑宣卿:“楼月是谁?”
庄三秋:“是寿宴上请的戏班子的班主。”
庄三秋回忆道:“这把金簪我见过,就在昨日,我去接她……”
府门口,庄三秋边引着楼衔月来找罗千梵,边笑道:“戏班这几年的生意不少,都戴上金簪了。”
楼衔月扶了扶金簪,道:“贵人送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庄三秋用“哈哈”掩盖尴尬,之后便一路无话。
“她的话傲气,我记得真真儿的。”
“可是,小素姐姐寻到了吗?”
罗千梵一语打破局面。
“小素失踪了?”郑宣卿看向罗千梵。
“是呢。小素娇小,和死者的身形也相像。而楼月身材高大,我也和她打过交道,不像是她。”
罗千梵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解释,是楼衔月误杀小素,随后仓皇逃跑。
但这其中有几个疑点。
一,小素明明惧怕“火女”,为什么又来到后山?
二,隐殿规矩,赐金簪,用以自裁。楼衔月遇到什么,让她拔下金簪?绝不可能是小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是驱赶过罗千梵的黑衣人吗?
三,楼衔月拿到账册了吗,她是否回了隐殿?
罗千梵想着这些问题,一时没看前方,脑袋撞上前面人的肩膀。
郑宣卿侧首看她,“跟得这么紧?”
罗千梵:“……”
是你突然停下啊喂!
郑宣卿不再与她说话,吩咐笛彻道:“你亲带府兵封锁前后门。通知思衡带兵来支援。”
大理寺少卿,李思衡?
罗千梵这几年在外行动,借用大理寺少卿的名号,行过不少方便。
李思衡嘛——
不能说是未曾谋面的兄弟,只能说是未曾谋面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