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宣卿阖眼假寐,侧首,一手虚虚撑在头侧。
琉璃香台中沉香雾袅袅,安神静心。
笛彻和庄三秋都被撤走,分别忙布置府兵和带领仆役重整后山。
只剩罗千梵一人侍立在旁。
“我说!不是人人像你一样,刑部侍郎说不当就不当。我可马上要上朝去!”
未见其人,先听见其声,是李思衡来了。
听到院子里的吱哇乱叫,郑宣卿睁开眼。
他道:“寻常人家夜半报案,李少卿也得出现场,怎么到了至交好友这儿,反而行不通?”
李思衡扬眉,“这么多年至交好友,我竟不知道你‘辞官’辞得这样利落!”
这人剑眉星目,阔面,属于硬朗的那一派。
郑宣卿轻笑道:“明明是圣人金口玉言,罢免我的。你还在气我和圣人当朝争论?”
“林千,给李少卿沏茶。”
罗千梵道“是”,有些心虚地拿起茶壶。
李思衡看了看林千,倒没有太多反应,诸如王哥的“好黑的姑娘!”
看来这人虽性子直,但人品还算上乘。
他摆手道:“算了,你从小行事就有自己的主意,偏偏有时候看着是险途,你反而能走出大道来。我不管了。”
“要说真让我生气又无奈的,还得是隐殿。前几天又冒充我,抓了个地下赌场的打手。我这几天正为地下赌场的清理工作,忙得焦头烂额!”
罗千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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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别抖。”
郑宣卿看着罗千梵倒茶的手,“茶道切忌多思。你在想什么?”
罗千梵谄媚地笑道:“公子和李少卿英雄相惜,我敬佩。”
罗千梵心里想:当然在骂李思衡不识好歹。
李思衡笑道:“小姑娘会说话,我也给你沏一杯。”
李思衡笑起来,眉宇间也自带一段风流气质。
郑宣卿拦下李思衡的手,“你究竟来我家干嘛了?”
李思衡有些羞赧,放下茶壶:
“光说我了。笛彻和我说了焦尸的事,你可查出些什么?”
郑宣卿揭开茶几上包裹着玳瑁薄片的帕子。
李思衡端详片刻,即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现场?”
郑宣卿道:“你知道这是何物?”
李思衡讶然:“你不知道?!……不过也对,每次我叫你和弹琴的姑娘多接触接触,你吓得远的跟守节的烈妇似的。”
郑宣卿:“……”
“好好好,我不打趣了。”李思衡正经起来,“这,是琴师的义甲。”
“琴师义甲?”
李思衡点头,“有的琴师自己的指甲薄,弹琴容易劈,就使用玳瑁制成的义甲,弹奏起来音色更鲜亮。”
“这片义甲虽然被高温烘烤,有融化迹象。但就其完好的部分来看,应该才打磨成不超过一年。”
郑宣卿思虑道:“说起来,眼下府中确有一位琴师。”
上朝时间到,李思衡匆匆骑马而去。
因着不打草惊蛇的缘故,对琴师的传唤,也推迟到下朝。
罗千梵也得了一段自由时间,回到小院儿后,小柔道:
“春风渡送果蔬的汉子来了。说是昨日有品类弄错了,非得你去对不可。”
罗千梵知道,是晏桃来了。
后门口,晏桃还是壮汉模样。
有小厮道:“你跟我说,是一样的!林千在公子跟头,见不了你!”
晏桃双手一叉腰,主打一个蛮横不讲理:“公子怎么了!你把她叫来,我非得把账对上!对不上,回去要被老板开掉!”
“嘿,有枢密使府给你作保,哪家老板敢……”
“我来了,来了!”罗千梵一溜小跑过来。
小厮如得救星,叮嘱罗千梵几句,大致诸如“这个人这儿有毛病”,“缺根筋”,悻悻然离开。
晏桃恢复小少爷做派。
今天枢密使府的大火,满城皆知。
所以他说什么,都要赖到见到罗千梵。
果然,师姐从不让他失望。
“焦尸?”晏桃拖着下巴,“还有来历不明的黑衣人?”
罗千梵舒口气,“而且功夫不低。不,应该说,不在我之下。”
晏桃沉默了一会儿,道:
“姐,咱们不做这任务了。大不了挨顿骂,不能把命留在这儿。”
晏桃说的,亦是罗千梵所想。
来之前,万万没想到,一个枢密使府,竟凝聚了几方势力。
罗千梵摇头:“不。”
“我总觉得,”她一字一顿,“有人急了。”
晏桃也不再劝说。他知道,罗千梵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
他不行,姬落雪不行,就连蒙先生也不行。
罗千梵突然意识到,在某一点上,她和郑宣卿有着相同的执拗。
还有一点,罗千梵很在意。
——楼衔月的消失。
“你回画院后,直接问蒙先生楼衔月回来过没。若回来过,就让黑鹰在下朝前,来绕空三圈,若没回来,便不用来了。”
罗千梵就坐在麦田等。
等到下朝时,黑鹰依旧没来。
看来她猜得没错,楼衔月的消失,并不是简单的做完任务,回去复命。
而是失踪。
被绑架,还是已经命丧黄泉?
郑宣卿走过麦田,道:
“随我去亭子。”
枢密使府之大,在府内建造了一座小型私家园林。
园林内,一座八角亭伫立在荷塘之上。
郑宣卿和李思衡一人拉开一弓,向荷塘边上的靶子射出。
利刃破风。
笛彻查看成绩,朗声道:
“两箭均射中靶心!”
“公子的箭射穿靶心,箭头发白,为白矢,公子胜!”
李思衡“啧”道:“笛彻谎报!”
郑宣卿笑,回身将弓一举。
有人道:“林千,愣着干什么,去接啊!”
不知何时开始,林千成了大家眼中,公子最中意的那个人。
罗千梵接过郑宣卿的弓,另有一人接过李思衡的。
这弓虽重,但在林千手中,拿得稳当。
正在此时,小柔引着一名抱琴的女子,来到亭子前。
郑宣卿撩袍坐下,道:“你是如锦?”
在罗千梵到来的第一日,庄三秋曾向她夸口老爷的五十大寿如何受瞩目。
其中就有一句——“连圣上都派了宫廷琴师,来为老爷的寿宴助阵!”
此时,琴师如锦,正站在罗千梵面前。
她长相温婉,抱着琴,如同画中女子。
如锦行礼,答:“见过公子,见过少卿。小女子正是如锦。”
李思衡颇有兴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大理寺少卿?”
如锦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如锦曾在宫廷夜宴上献艺,恰逢圣人点名李少卿舞长枪。”
李思衡听乐了,道:“你就演奏你最擅长的曲目吧。”
如锦答“是”,放下琴,从腰间的荷包中倒出数片玳瑁义甲。
她一个一个戴上,戴完一只手后,忽然停了下来。
郑宣卿道:“怎么了?”
如锦笑答:“公子恕罪,竟不知何时,丢了拇指的义甲。我用真甲弹,公子莫怪呕哑嘲哳才好。”
郑宣卿没有接她的话,拿起隔着帕子的玳瑁义甲证物。
“这可是你丢的?”
如锦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郑宣卿心中有了答案,放下义甲,“说说吧,你都做了什么。”
如锦笑叹一声,“公子说什么,我听不懂。后山不是刚走水,如锦去那干嘛?”
“哦,我想起来了,这义甲我在前两天曾拿出来过,怕是被谁捡了去?”
郑宣卿与李思衡对视一眼,手中茶盏轻磕石桌,道:
“大胆如锦,敢在枢密使府造谣鬼怪作乱,借以掩饰杀人的真相,你是前无古人的第一人。”
如锦拼命摇头:“没有啊!”
李思衡重新拿起弓,笑道:
“你可知隐殿有一种游戏?让死囚逃跑,再从背后以箭射之。我也想学学,我看你机灵,说不定能逃过呢?”
在场的罗千梵:“。”
隐殿就一个画院那么大,哪有场所供这种特殊癖好发挥?!!
合着你小子在背后也蛐蛐我们!
箭已上弓,如锦吓得腿一软,但还是嘴硬道:
“二位公子明察,我、我什么也没做。”
郑宣卿向前伏身,道:“莫怕。”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极为强势姿态。这种压迫感让如锦快要窒息,但他温柔的话语,又像大海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和李少卿相信你,才会给你自证的机会。你以为我手上,只有这片义甲作为证据?管家已查证过——三年前府上第一次出现‘火女’的时候,你也受圣人之命,来为父亲的寿宴弹琴。”
郑宣卿可惜道,“你若再不说真话,我如今一介白衣,可不能从大理寺少卿手下,保下你。只是可惜这世上,少了位琴痴。”
最开始,如锦握紧拳头,准备抵死不认。但听到“琴痴”,她眼中忽然湿润。
罗千梵静静看着这二人表演。
一红脸一黑脸,终于让如锦的心理防线崩溃。
“琴痴……”她喃喃道。
当年,如锦初来京城,只是乐馆中一个小乐师。
洛京繁华,乐师的水平比小城镇的乐师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如锦心高气傲,愣是日夜苦练,终于成了京城乐坊的头牌。
那日,一个男人订了一个时辰的听琴。
这男人五官立体,大眼高鼻,看起来颇为忠厚。
男人听完一曲,道: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任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
这是韩昌黎咏琴的名句,如锦以手覆琴弦,等着男人的下一句。
男人道:“姑娘如此好琴艺,不该埋没在市井当中。”
如锦心生激动:“那该去哪里?”
男人道:“未来的宫廷琴师,必然有姑娘的名字。”
亭子前,如锦垂眸。
“我自认为有天赋,但乐坊里的乐师,都说我是靠苦练才得了头筹。我不甘心,只有他,能听见我琴音中的‘任飞扬’和‘孤凤凰’之音。”
郑宣卿道:“你便以为,觅得知音。”
如锦自嘲一笑,“是啊。”
“可我是全洛京最好的琴师,他看起来却出手并不阔绰,每次只能买一个时辰。后来,在我百般试探之下,他才说出自己的身份。”
那男人紧握如锦的手,道:
“我只是一介小小举子,来京参加春闱,如锦在枢密使府上的门客。我是家中独子,父亲做茶叶生意,有些薄产,我怕你看不起我出身商人之家,故而连华服都不敢穿戴,每次只敢来一个时辰就走。”
举子、枢密使府的门客、参加春闱。
这三个词连起来读,根本等于“我前途一片光明”。
而茶叶生意在大衍极为赚钱,怎么可能只有“薄产”?
如此人才,竟还如此懂自己!还担心自己看不上他!
如锦真的动心了。
郑宣卿道:“如锦,枢密使府从不招揽门客。”
罗千梵听下来,只觉得如锦口中这男人的说辞,十分耳熟。
……
她看了一圈四周,没看见那个“王哥”。
按理说,公子与好友作乐,大仆役王哥起码得上前送个弓箭,立个靶子。
可今天,都是别人代他做的。
如锦叹口气道:
“有一天,他突然找我借银子。一出口,就是二十块银铤。”
李思衡“嚯”一声,“你给了??”
如锦梗着脖子,道:“他说,枢密使大人要举荐他为官,但要二十块银铤作为‘礼金’。他不敢告诉父亲,只能和我要钱。”
郑宣卿抬眸,声音冷峻而不容置喙:“乱说一气。”
如锦辩解道,“当初我趁他睡着,立了借据,让他按了手印!”
郑宣卿:“借据呢?”
如锦口吃,“我、我……”
“后面的不用说了。”
郑宣卿站起,走到那把上好的琴前,拨弄琴弦,悠扬的古音立马如水波荡漾开。
他道:“我来替你说。”
“把王多财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