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霁毓几乎一夜未眠,对于这个孩子,他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走过去想摸摸孩子的体温,手指还未碰到孩子的皮肤,就见一到黑影跃起,接着他的胳膊被猛地一拽,孩子骑在他的身上,冰冷的刀尖抵着他的后颈。
“你是谁”
“你醒了,好点了吗?”
“回答我的问题。”
崔霁毓转过头来对着孩子清秀的脸庞:“我是个瞎子。”
孩子眼里充满了戒备,“我不是问你这个。”
崔霁毓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孩子似乎是从小习武,对于如何控制住一个人了如指掌。
“我不是来杀你的人,我在路边捡到了你,当时你已经奄奄一息了,我给你用了一些草药,你的烧应该退了。”
孩子愣了一会,似乎在思考他说这话的可信度,他仔细观察着崔霁毓的衣着打扮和这屋子的陈列,他慢慢从崔霁毓身上起来,但手中的刀并没有收回去。
崔霁毓从地上爬起来,告诉他:“你现在身体情况不稳定,还是先休息比较好,每天我会给你送药,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我没有恶意,如果信我的话,可以先在我这住一阵。”
孩子将信将疑的看着崔霁毓:“你有多大的把握能不被他们发现?”
崔霁毓淡淡一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的传闻,都说我为了什么秘宝上山结果瞎了一双眼睛,你绝对猜不到山上到底有什么。”
崔霁毓顺着话继续说道:“你先呆在这里,我可以为你易容,他们认不出你,至于外面的人该怎么办,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孩子疑惑的看着崔霁毓,他很奇怪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瘦弱的瞎子办到这么多。
崔霁毓转过身去,“你现在可以选择杀掉我活着留下来。”
孩子没有动,只是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和你目的一样,而且嵇廉奉元帅应该留了什么东西给你吧。”
嵇仲筠瞪大了双眼,他没想到连这件事这个人都知道,他父亲临死前的确告诉了他,他把徐丞相与成王勾结漠北军,意图夺权的证据藏在了祠堂的地下室里。如今父亲已去,那二人一定会愈发猖狂。
嵇仲筠选择留了下来,他一方面是调整身体,这个人虽然可疑,但是医术高超,在崔霁毓的照料下,嵇仲筠的身体几乎已经恢复正常了。而另一方面他想留下来观察这个人,如果的确是来帮助他的,他也有人可以依靠。
果然如崔霁毓所说,孩子在这里待了大半月,从未有追杀他的人到过这附近,嵇仲筠逐渐开始对他放下戒备,因为如果他真想杀了他,不会等这么长时间,对于徐丞相与成王二人来说,想让一个人今天死就绝对拖不到明天,他活着只会让他们威胁更大。
崔霁毓看着后院里练武的嵇仲筠,这个孩子已经对他放下戒心了,他不知道把他留在这里是不是好事,他无法作出决定,他能做的只是带给他更多去弥补自己的罪恶。
嵇仲筠走近正在整理药材的崔霁毓,“你平时要整理这么多?”
“你有兴趣吗?”
“我不懂这些。”嵇仲筠答道,一边又好奇的望向一筐又一筐的药材。“可是我想学学,你愿意教我吗?”小孩子好奇心一旦兴起是很难抑制的,嵇仲筠此时对草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几乎不亚于他一年前对于习武产生的兴趣。
崔霁毓抿嘴一笑,“当然可以。”嵇仲筠立刻两眼放光,“谢谢老师!”崔霁毓差点没憋住笑,他头一次发现这孩子这么可爱,然后迅速的收住了表情,严肃的告诉他:“我房间书架上那些书你先背完吧。”嵇仲筠此时还很得意,当他看到崔霁毓书架上满满一架子书的时候就傻眼了,他从小就讨厌看书,如今六岁了认得字都不如四岁孩子,要他把这么多书背完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随便拿起了书架上一本书,别说背了,光看都觉得眼花缭乱,一种药材的功效能占两页纸,有的他连药材名字都认不出来,一本书翻完了好像就记住了一种药材。
嵇仲筠现在每天早上起来背书,中午帮着崔霁毓做饭,下午又要练武,尽管每天他都累的倒头就睡,但是他没有放起过,他知道他必须快速成长起来,他的父亲身上背负的冤屈需要他为之洗清。
嵇仲筠的进步很快,一个春天过去书架上的书已经背了一半了,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武功也精进不少,崔霁毓又为他找来一些武功秘籍,按照崔霁毓的说法,是为了集百家之长。
“老师,你练过武吗?”嵇仲筠看着正研究他动作的崔霁毓问道。“曾经练过,不过我想现在应该不行了。”“为什么?”嵇仲筠疑惑的问道,他觉得凭老师的能力一定还可以再做到。崔霁毓慢慢合上了书,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哀伤,“曾经生过一场大病,自那之后,我的身体非常虚弱,我也想过重新再来,但是我发现我身体受不住了,再说了瞎子能有几个能练的。”嵇仲筠听到这话眉头一紧,“老师,您……您的眼睛没办法治好吗?”崔霁毓淡淡的说:“如果能治好,我也许早就研究方子了。”嵇仲筠急的快要哭出来了:“不,我……我一点会为老师治好眼睛,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崔霁毓摸了摸嵇仲筠柔软的脸蛋,“这件事不用你操心我可爱的小徒弟,先去房里休息一会吧,一个时辰之后老师会叫你的。”
崔霁毓将嵇仲筠送到了房中,目光久久地流连在嵇仲筠身上直到孩子沉沉睡去。他向北走了五公里,身后意料之中传来了那个男人是声音,“看来他很信任你,嵇廉奉元帅留给他的东西我们已经找到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扳倒成王,如今荣国的皇帝年事已高,但还没到昏头的地步,我想他也在位不了几年了,荣庆帝下位的时候,恐怕就是成王夺权的时候,我们必须趁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捅出来,把这个小子扶上去。”
崔霁毓听的有些发愣,实际上他甚至没有听进去几个字,反而一直在思考自己这样是不是欺骗了嵇仲筠。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他也不想利用嵇仲筠,可他如果不这样他自己也是死路一条了。或许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崔霁毓内心想到,他这种人一辈子注定没有什么好结果。
男人看着半天没有反应的崔霁毓:“伊索斯,不要忘记自己到底是谁,不要妄想着逃脱敦和的控制,你们母子一辈子都只能为敦和效命,因为是你母亲拒绝献祭才给敦和带来的瘟疫。”
崔霁毓的思绪一下被这一番话拉了回来,他是敦和王的私生子,母亲因为在敦和四年才有一次的祭祀活动中逃跑,被人们当做罪人,不久后敦和发生了大面积的瘟疫,人们不分黑白的把矛头指向了他和母亲,说是他们惹怒了银狼神。他这个名义上的王爷其实活的比狗都卑微,他几乎一直在逃亡之中,直到十五岁被敦和边境人民抓给了敦和王,他被他们关起来,废掉了他一身的武功,原本等待他的是死亡,但是有人提议这么死太便宜他了,把他贬为阶下囚,要他去荣国做内应,直到荣国覆灭一辈子不会给他自由。
崔霁毓冷冷的回道:“不用你提醒我,我明白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男人轻哼了一声:“都知道你们这种人最没有诚信,不过最好收起你的怜悯之心,他只是个棋子,我会在任何时候监视你,你最好不要给我做些什么。”
崔霁毓回到草药铺,望着熟睡的嵇仲筠,内心一阵纠结最终还是觉得不要牵扯太多或许对双方都好。
嵇仲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觉起来老师就和变了一个人一样,老师不复往日,对他明显的疏远了许多。嵇仲筠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导致老师对他如此冷漠。崔霁毓或许发现了自己有些明显疏远,又试图表现的不那么刻意,但是嵇仲筠憋不住了,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崔霁毓的腰,“老师,我如果做错了什么你打我吧,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不理我。”嵇仲筠眼里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崔霁毓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哭成这样,他不免有些难过,因为自己没考虑到他的感受。
“老师,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我想一辈子都陪着你,我喜欢和老师呆在一起。”嵇仲筠说着把头往崔霁毓怀里埋钻,耳朵不经意的红透了。
崔霁毓有些发愣,他从没有经历过有人对他吐露出这么多感情,他不禁有些后悔刚才对嵇仲筠刻意冷漠,他又有些惭愧这个孩子对他这么信任,也许他也只能用陪伴他长大这种方法来弥补他了,崔霁毓心想。但是,以后的日子他做不到一直陪在他身边,嵇仲筠会越来越好,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但他是个罪人,他没有自由,也许他一辈子只能做个工具,曾经他或许考虑过反抗,但是母亲的死让他知道这希望太过渺茫了。两年前的囚禁让他发自内心的恐惧,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会让他一辈子都见不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