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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西班牙开局。”
Nf3 Nc6。
“你觉得他们是刽子手还是殉道者?”
Bb5。
“探明了海洋的秘密,征服了残忍的帝国……”
大理石棋盘倒悬,象棋披坚执锐、摧锋陷阵,寰宇厉兵秣马、刀光剑影。金属浑天仪矗立,绕地轴周旋,镶沙漏倾倒。两枚玻璃球体构成双星系统,晶砂曜洁,星絮漫卷。
晶砂不是钻石,不是珠玑,而是过去的尘埃。
密语停息。
棋盘崩塌,棋子离心。穹庐摆脱潮汐引力,朝瞳孔急遽跌落。
事件视界的极境中,黑白色交织追逐,粒子对碰撞湮灭。拉格朗日点扰动,洛希极限被突破。木槌敲击,琴弦震荡,尘埃的质量从三维立体坍圮成二维平面,岩石棋盘与五线曲谱不过一线之差,滚汤浇雪般飘往瞠目。
密语赓续。
“战争,永不停息。”
祂说。
……
金乌落山,大夜弥天,散尽苍凉残照。
暮色里,月轮擢升无影,灰蒙云霾卷涌,桎梏着零零落落的星籽。灯烛乏油,只余午夜蓝荧光微弱闪烁,通天铁网孱削伫立在幽暗的废墟中。
“呼哧……呼哧……”
“警报!警报!”
“宵禁即刻施行!雷池启动围剿!……”
“见鬼!真够倒霉的……”
青年止不住地嘶喊哀嚎。他俯下身,蹬着踏板的腿脚青筋愈发耸立。三轮车被狂风冲撞得吱嘎作响,似乎每一步都踩在散架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他头顶悬挂着的煤油灯猛烈晃荡,火光雀跃跳动,映照一方印堂。
他睫如鸦羽,目如死鱼,眼袋青黑垂曳。青年眉头紧锁,就好像一绳湿漉漉的床单亟待他拧干,他要赶在墨雨遮天前入关。他侧转手腕,瞥了眼手表,电子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断流失,仿佛他的生命倒计时。破衣烂衫贴着他的汗,黏着骨瘦如柴的脊背。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他的喘气犹如破风箱,祈祷的嗫嚅声陡然惊惶。火星在摇晃的玻璃灯罩里舐燎飞曳,刹那归寂。
昏暗顿时笼罩视野。死寂之间,他听见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咚。
继而,霹雳明灭,雷鸣暴奏!
“禁止通行!您已超出入境时间。”
青年猛按刹车,轮毂吱哟哟骤停。他皲裂的唇瓣颤抖,破碎的啜泣声从金属机械嫁接的喉管中断续传出。他将手指插入褐色鬈发死劲抓扯,破罐子破摔般仰倒,倚靠在斑驳生锈的荷载厢壁上,眼泪从混浊瞳眸中滑落。
“真见鬼……见鬼!见鬼!”
他憋嗓咒骂,又不解气地猛踹三轮车一脚。三轮车不堪重负地悲鸣一声,噼里啪啦爆火花。
荧蓝雷池恍若磁指南针劈向云翳,轰隆喧豗,勾来几杆雪白的闪电,垂钓起极天之境的惊涛骇浪。枯枝败叶被愈演愈烈的飓风卷起,扑扇在烟熏火燎的玻璃灯罩上。风驰电掣间,潺潺落雨似锋锐银丝,敛铸珠串砸向废械瓦砾,水帘泼洒他凹陷的胸腔。
青年捂着脸静默半晌,将手表横在眼前,滑开锁屏,开始在通信界面点点戳戳。
备注:妹妹
发送:温妮,天黑了,你回家了吗?
【已读未回】
发送:温妮,我们的羊懂得如何在暴风雨里生存,别太担心,你要早点睡觉。
【已读未回】
发送:温妮,我在禁区捕猎拾荒太远,车骑能源耗尽,更糟糕的是宵禁又提前了。该死的政府……
他歪着头想了想,把末尾抱怨的话删除,继续敲打道:
我今晚没法回伊甸园了。我找废弃屋舍避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爱你的哥哥 兰姆
【已读未回】
兰姆长叹一口气,擦了擦朦胧泪眼。他从怀里掏出火柴匣,摩挲着红磷划亮一根,伸手重新点燃吊钩上的煤油灯。他填装好枪支弹药,随后调转车头。
厄梅瑞洲的伊甸园是幸存者的保留地。此外禁区,若要跋涉,政府无法保证生命安全。
禁区里,白骨遍野,断壁颓垣。染血的灾厄从黑海爬上陆地,又在枪炮的收割下如秸秆批批栽倒。以灾厄的死亡换取货币海贝生存,此为捕猎。
伊甸园的羽翼年年都在收拢,雷池防御的能源年年都在削减。逡巡废墟,挑拣金属机械晶液矿石。以旧能源的回收换取新能源以太燃烧,此为拾荒。
兰姆攥着车把的手筋骨凸起。烟雨昏沉,如堕五里雾中。他紧张咽下唾沫,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要从干瘪的胸腔蹦出。
只要活过今晚。他喃喃自语道,兰姆,你不是废物,你一定能活下来。
如果哥哥死了,妹妹怎么办?
他捋起湿漉漉的发梢,死鱼眼也不禁学鹰隼锐目,全神贯注地扫视荒原。
禁区里,荆榛凋敝,寒土朔漠。吉腊夫相思木逢春即枯萎,骆驼更是在多年前已绝迹。只有凄厉嘶鸣的秃鹫盘旋荒城,啃食尸骸遗留的红血白肉。在雨幕间绵亘游走的暗影,在乱葬岗诡秘出没的灾厄,同时也对冒险者敲响了丧钟。
兰姆莽莽撞撞地驾车朝废墟扑去。车灯是碎裂的,煤油灯照不亮方寸地,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如墨水流淌,使人目盲。他摸了摸额头,肌肤越来越滚烫——糟糕透顶!他无声哀嚎。难道淋雨发热是条定律吗?还是器械辅助的喉管又和人体发生排异效应了?
可他连饱腹的营养液都无暇顾及,哪里负担得起医疗维护费?
困意作祟,口干舌燥。兰姆将三轮车停驻在尘泥渗漉的屋檐下,松开左手抚过雨幕。雨在摊开的掌心纹路婉转,就像河蜿蜒过山脉。但眼泪并不能融进雨里,雨在他含着老茧的指掌间涂抹着浓墨重彩。“油污也像彩虹呢,”他哀叹一声,“可惜雨水解不了渴……”
如果把人体的消化系统全部换成仿生器械,是不是能痛饮石油、畅啖金属?
兰姆抹了把花脸,泪水再度溢出眼眶。他的指尖颤栗着撬开仪表盘,掰断指南针攥在手心。他警惕地张望,环顾四野。而后,他将指南针高举头顶,张开唇舌,延颈强咽。
口腔,咽喉,食管,胃。
他竭力挺直疲软的躯干,如获新生般抱起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没关系,禁区的磁场早就紊乱了,指南针找不着北。”他安慰自己道。
万籁俱寂,他屏息凝神,竭力抑制“呼哧呼哧”的破烂喘气声。暴风雨来临,夜晚依旧宁静。他望见群山匍匐,似地母沉眠,万兽蛰伏。
“山的影子,像座头鲸。”他从瞄准镜中窥探,喃喃道。
他击毙的灾厄不过鳗鱼三文鱼金枪鱼。但传说里,那匹座头鲸却摩天碍日。它胸鳍一步可跨万里邓林,鼻腔一吐可淹半座伊甸。警督们合力斩杀,才从滔滔不绝的洪水中拣起一块失落地。政府饮誉将它解剖:剔除骸骨,搭建民主议政厅;提炼油脂,助燃以太永动机。
怪事接踵而来。象征捷音胜仗的议政厅仿佛形成了某种特殊的磁场,终日回荡着缥缈悲恸的安魂曲。油脂燃烧散发出的异香,使整座伊甸园昏睡一周。当人们睁开眼时,民主议政厅坍塌,鲸鱼骨不知所踪。
座头鲸的骸骨是在禁区荒废的仁慈圣母教堂里被重新发现的。仁慈圣母教堂曾经是最金碧辉煌、恢宏博大的一座教堂。警督们三番五次将鲸鱼骨拖回伊甸园内,砌墙堆瓦,拿钢筋水泥将它锁住。然而黎明将至时,它又蜗缩回那座破旧教堂,擎起天使壁画的穹顶,和玫瑰花窗的骨架。它每年都在朝教堂移动,就像命途凄苦的孩子依恋回到母亲的怀抱。
座头鲸至今还在忧伤地歌唱。
雨水或许有致幻效果,不可避免地灌进他的呼吸道,像是洪流的又一次泛滥成灾。一个蚌壳漂流到他手边,却没有磨牙凿齿。兰姆垂头端详,幻想有一座偌大的海贝山拔地而起。他的妹妹温妮重新睁开了眼,朝他温柔微笑。他撬开蚌壳,里面没有巴洛克珍珠;蚌壳早就一命呜呼。他似乎真的听到了座头鲸的悲歌。
“教堂早就没啦,”他对着天大喊,“它被翻修成了奇洛埃火车站;而后是莱昂电影院。”
他喊完这一声,回音散佚在死寂的风中,才觉脊背生寒。指南针在他的胃里生根发芽,灾厄存活的所有痕迹都遗失了——连一条沙丁鱼都没有。没有灾厄,他怎么捕猎赚钱?他掂量着医疗手术的海贝标的,指腹不自觉焦急地敲击着扳机,像在拨动沉甸甸的算盘。
计算得出的天文数字,是西西弗斯从山巅滚落的悲哀巨石,砸碎了满地心。他的喉管亏空了养活妹妹的所有积蓄,他的喉管是警督执法时被轰烂的——仿生人。枪仿佛千钧重,直勾勾将他从悬崖拽落,埋入黄天厚土,口耳鼻都塞满了寂静的沙粒。
仿生人铜墙铁壁,全副武装;仿生人无需睡眠,永续劳动。他无法被凉雨浇灭的渴慕,再度熊熊燃烧起来。于是他瞬间超脱了血肉之躯,同赫尔墨斯划拳行酒。
如果把人体的运动系统全部换成仿生器械,是不是能蹑景追飞、劈风斩浪?
他低头剧烈咳嗽几声,将眼睛凑近瞄准镜调整对焦,一抹明晃晃的白蓦然掠过视野。它静静伫立在雨夜,眼眶空洞荒芜,死气沉沉地凝视着他。
兰姆心中惊骇,慌乱中他瞄准渊薮举枪便射。然而见鬼的厄运连环撞车——雨把枪淋成了哑炮,彻底熄火!
“该死……真见鬼了!”他含泪斥骂,无能狂怒,绷紧臂膀的皮肉使劲将枪砸向那匹白,倏地抱头蹲坐,颤颤巍巍隐身角落。他搂膝蜷缩,吐息战栗,反复无声念叨着:“我是蘑菇…我是蘑菇……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痛苦地扯着头发想:如果把人体的神经系统全部换成仿生器械,是不是能百无禁忌、所向披靡?
那匹白及时撒开蹄子跑开,又凑近他“咩咩”叫唤。挂在它脖子上的黄铜铃铛摇晃,碰出清脆的“叮叮”声。
“桑得曼?”他猛的抬头,认出这抹怪诞的白竟是他家的羊,“你不应该回羊圈了吗?”
“桑得曼,你是羊群的领头羊,怎么会跑到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
兰姆愈加心急如焚:“温妮呢?她有没有安全回家?你只是行踪古怪对吧?”
桑得曼“咩”了一声,点了点头。
它撤后几步,颇有节拍地扬蹄跺地。桑得曼一拗头,羊角努向破石碎梦。
见兰姆呆愣原地,它张嘴便咬住他的衣角,将他扯向盘根错节的巷道。
兰姆觉得自己一定是烧糊涂了——一只羊在给他指路,他若不去就给他的背来上一蹄子。
于是他只好取下煤油灯,撑起伞冒失闯进并不温和的雨夜。他在迷雾里追寻白羊奔跑,只顾脚踏水洼的破空,罔闻长远影绰的鸣笛。古老油墨飞溅,一粒灷种跌落风中。
从此燃起了镜蜃丛林里上百年的火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