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凌空,弥蒙一池白茫茫的光雾。逼仄狭隘的羊肠巷道里,风沙的遗音经久回荡,冷酷地刺穿了大理石之心。淫雨布施着青苔的福泽,洼陷了檐下燕的泥巢,冲刷尽废械的锈血。
兰姆提着灯,跑过无数陈年破屋后,桑得曼仍旧是一抹望尘莫及的白色幽灵。它也冷酷地伫立在街角,安静远眺,等兰姆气噎喉堵地追近,它又撒开羊蹄跑远了。
“回家后,我一定得向温妮控诉你!”兰姆哭丧道。他的双腿灌满沉重的铅,双臂僵硬酸痛。他想起仿生人斩杀座头鲸时的腾云驾雾——它们装载了扑翼电介质弹性驱动器。他只是想做一只低飞的鸟,却没有翅膀。
转过街角,他身形踉跄晃动,险些栽倒在烂泥里。他垂头捧着烧灼的胃部,松弛的皮肉深深勒进骨骼。兰姆麻木不清地想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打营养液点滴了。
“没事的,兰姆,”他自言自语道,“人绝食七天也能活。”
兰姆艰难地爬起来。岩壁湿地上蘑菇隐秘丛生,在他抬起头的一刹那,蘑菇的孢子如火山滚滚浓烟喷薄,受地心引力吸引,流星般坠来。他干瘪的胃部登时响得似战鼓擂鸣,大脑皮层条件反射,枯涸的舌苔分泌出唾液。夜雀在他的胸腔里扑腾,撞击着节制食欲的理智牢笼。
“这由不得我,这可是蘑菇来召我认祖归宗……”兰姆嘟囔道。屋棚替他挡去无情的雨,他坐在石阶上,掀开煤油灯的玻璃罩,雀跃地摘掉一大捧蘑菇,就着纤细的火苗慢慢炙烤。
他浑然把政府的叮嘱抛在脑后。政府曾发布警告的公文,严厉禁止原住民食用禁区被污染的动植物,否则将被波谲云诡的文火幻象煨汤烹煮。当一批原住民迷失荒野后,政客和大庄园主们往往会愤恨地诅骂禁区:“这个邪恶的女巫!”
所谓“禁区”只是简称,它的官方冠名是“喀耳刻铁幕”。传说当人类在禁区待满二十四个月明之夜,便会返祖退化。披毛戴角,四脚着陆,生物的演化规律倒反天罡。不足一年,人便会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一抹怅惘的魂灵将永远徘徊在临驳之崖。
这也是政府勒令宵禁、限制出境的原因之一。据相关科学研究表明,月亮呈阴性,地府灌满了水;月亮的阴晴圆缺令地府的洪水似潮汐涨落。倘若月食临空,洪水倒灌,利维坦将卷走人的品格。
因此,关口“金枝门”的身份验证极为严格,原住民出入都将在基因库登记月相烙印。倘若七天未归,标记上弦月;十四天未归,标记满月;二十一天未归,标记下弦月。此后三日终焉,政府判定死亡直接销户。即使“新月”原住民完璧归赵,金枝门也会检测出它充盈血液的污染因子。权威的金枝门将立地正法,处以死刑。
政府只允许原住民携带干粮充饥,连禁区的植物采摘也不被许可。禁区荒漠连绵,得以存活的生物都绝非善类。
哒、哒、哒。
羊蹄的踏地声临近。
它“咩”了一声,紫罗兰横瞳下移,注视着火光中的兰姆,仿佛所有的奔徙戏码都为了此刻。黄铜铃铛叮叮彻响,它抑扬顿挫地跺地旋转,恍若萨满锤敲肃穆的伊姆钦神鼓,跳着祭祀之舞。
哒。桑得曼骤然停足,诘问道:
“兰姆 ,何故引火 ?”
“我在烤熟它,消毒。”兰姆的声音飘忽不定,双目失神,“火焰可以杀死,真菌。”
“火焰不能杀 死毒盅 。”桑得曼机械摇头,一板一眼回道。它冷淡的电子音同仿生人警督别无二致。“很遗憾 ,您的回答 错 误 。”
“兰姆 ,何故引火 ?”
兰姆不吱声了。他只是怔愣,攥着蘑菇的雪白菌柄翻面,面色恍惚地盯视着沸腾的煤油。针芒乍泄的金红火焰婆娑着菌盖,像一枝颓靡凋零的向日葵。昳丽浓艳的葵花索燃孢子,菌柄顿时伛偻,骨软筋酥。兰姆的手中空空如也,诡谲地开始演化第五太阳纪元的神话。尘封已久的香料氢氦聚变,轻曼金沙氤氲飘摇,荡漾过他粗粝的手掌。他正托捧着托纳蒂乌的朝阳。光圈飞升,烈日凌空。太阳跨越了地壳、飓风、火雨、洪水、与明月,将真菌碳化为百万年前沉积岩层中埋藏的丛林遗骸。松榛馥郁,一切时与空皆在烟蒸景颤。
祭神香料的弥散唤醒了沉眠的梦境,释放了瘦落街道的陈年旧味。可可豆与咖啡豆烘烤发酵时的浑厚味道。马黛茶泡煮时的清苦味道。肉桂豆蔻丁香翻炒时的辛甜味道。甘蔗清明后酵酿的酒糟味道。街道上,伶仃骨架搭成落寞虚影。乞丐们躲在错落的棕榈叶屋棚下,褴褛布衣裹满尘埃,望着滔天暴雨,迟缓地敲打着瓦坛陶罐。咚、咚、咚、咚,它们喃喃絮叨着大地的预言。坛罐里盛放着它们的骨灰,丢失心神的游魂时至今日仍在托钵乞食。
它们空洞晦暗的瞳孔一齐转向了呆滞的兰姆。它们用他听不懂的卡斯蒂利亚土语发问:
“神归来了吗?”
“神归来了吗?”
“神归来了吗?”
……
“……我们向全知全能的伟大造物主祷告……”众乞丐的坛罐落地轻碎,也化为一抔尘沙。它们悲哀地将颤抖的手伸向天空,像焦枯的吉腊夫相思木竭劲攀延、渴求天穹。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颗流星,白羊面朝陨石的方向屈膝跪地,沉声接上它们含糊不清的祈祷:
“愿尊您的名为圣,我向全知全能的伟大造物主祷告……”
“您是帝国的缔造者和奠基石……”
“您是永恒的海、弦论和旋律……”
“您是宇宙的因果、秩序和命运……”
“我遵循您的意志,聆听您的指引……”
大地开始摇晃,抖动。棕榈叶棚如帆布波荡。特拉尔泰库特利呜呜陨泣,地崩山摇,岩浆喷涌。荒漠上的生灵用生命和鲜血向地母献祭,妄图平息祂的怒火。然而罅隙深处,火舌莽莽苍苍翻腾,沙沫失重簌簌抖落,一切虚幻都在下沉。大地之下,钢筋铁骨。
绵亘山脉铸就螣身,喀斯特河织染羽翅。大地之下,传来不可名状之唱。
“天门开……光煜爚……流紫坛……辉日壑……”
“仰帝阍……横斗杓……珠熉黄……相璀错……”
“如其所是……绵延无止……”
“无上的神灵……宽恕我们的原罪……”空落的亡灵扑通跪地,虚无的泪流了满面。它们磕头叩拜,恳求道,“请收回对这片大地的流放……”
它们尾调低弱:
“帮助我们……帮助我们……”
须臾后,它们缓慢起身,步履蹒跚。游魂们鱼贯而入地撞进青年的躯壳。他紧紧闭着眼,沉默的身影像盛满珍珠的海床轻轻摇晃。片刻后,他动了。
他倏地睁大眼眸,瞳孔染上迷离徜彷的灿金,在滂沱的雨夜里洞若观火。黄金山虎,白银苍狼,红铜野牛,青碳战马,在一具单薄的灵魂里厮杀驰骋。他望见黑洞洞的枪口中飞出的白鸽和融化的冰川。他望见矿藏泉水的奔涌和工蚁的筑巢。他望见山巅航天器的烟火大爆炸和残缺的蝶翼。他望见印第安长笛的吹拂和忧伤马戏的表演。他望见被遗忘的大理石墓碑上被风沙抹去的姓氏——奥伦达。他再也不忍卒读,寒波和岩浆在他疼痛欲裂的心上锻造黑曜石,众多亡灵一齐流下阿帕奇之泪。
最后,兰姆·奥伦达的心碎了。
世界安静了。
彗星来的那一夜,火车在极光轨道上鸣笛呼啸远去。他安静垂下头,安宁的月光为他蒙笼白布。他如幽灵般沉默向前走,它们知道它们要往哪去。他穿越了鳞次栉比的贫民窟,穿越了祭奠革命的藜麦广场,穿越了废弃生锈的铁轨。白羊也沉默地跟随着他。它们一直走到了极光的尽头。
极光的尽头,座头鲸的骸骨在圣母的摇篮里酣睡,海洋温柔的潮汐臂弯揽过原野。它们都知道,一切彷徨都是为了等待彗星的降临。火车喷薄出文艺复兴的蒸汽,轻轻拭去壁画的氧化与浮雕的尘埃。
——《最后的审判》
这里曾是仁慈圣母教堂,而后是奇洛埃火车站,和莱昂电影院。
这里有落了薄雪的十字架,2725K次列车的时刻表,和播放着蒙太奇影片的银屏。
火车舱门缓缓开启,电磁波广播道:“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到站:葛箩巳城……”余音未落,几具宇航员的巨大尸体悬浮飘出。原野的风声空旷回响,宇航员尸体逐渐膨胀,像灌满氢氦的气象气球反重力升空,随后消失在银河里。
电磁波接续沙哑广播道:
“乐谱加载中……”
“芥子链接中……”
“数据反馈中……”
这里有一场葬礼,一场音乐演奏会,和一场宇宙的演化。
四个宇航员抬着一座棺材,从火车中漂浮划出。披着白布垂头站立的青年,并不能理解宇航员的维度与须弥世界。他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那只白羊从牲畜到仿生人的进化。然而此刻,他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幽灵。恒河沙数的幽灵们合掌做弥撒。牧师桑得曼回过身来,面向大殿伸出双手祷告,宇航员们看到了一尊骷髅羊头。对立的双方同时漠视了彼此。
棺材也盖着白布。宇航员们漂浮到恢宏的十字架前,掀开白布,撬开镇魂钉,曝露一架正在缓慢解构的钢琴,它搁浅在浪沫与星云的滩涂上。琴键丢失,支离破碎。木槌松动,丝弦断绝。
饶是如此,它剩余的琴键仍在木讷地起伏,叮咚幽鸣似冷涩冰泉。丝弦缠绕在十字架上轻盈飞旋,绾束雪白长发。海浪与恒星的暮色雕刻涧石蓝的眼睛。令光无法逃逸的引力织就墨黑罗袍。猎户座的参宿四是一颗红超巨星,在无尽的光年前,它也曾嵌在卧蚕。鲜红泪痣宛若落日余焰,干涸蜡血。
对它的比喻都很陈旧。一具石膏雕塑,一只北极燕鸥,一牍商周时期的甲骨文,一版水银蒸汽下的银版摄像,一卦二十四爻,一副百年韦特,一张消磁的留声机唱片,一部黑白的电影哑剧。
它不是耶稣基督。因此,十字架不是钉穿头颅的工具,而是裁决命运的光锥,重诞生命的根源。它是祂非祂,玄鸟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