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礼

    月嫔用手绢将残留在指腹上的药膏擦拭干净,淡淡的清香味萦绕在手边。铜镜里,她容颜依旧如初入宫时那般清丽动人。即便皇帝已经年迈,但她还年轻,正值年华。

    石榴嗫嚅着,将今日在御花园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留在宫里帮周翊珩做事的人,正是月嫔。

    趁着今日宫宴,几乎所有妃嫔和皇亲贵戚都聚在殿内,其他宫人要么在殿上服侍,要么就在各宫值守,巡查的侍卫也都在大殿附近巡逻。御花园正好是没什么人去的。

    也不知周翊珩有什么急事,偏在入殿后同月嫔暗示,让她派人去御花园取东西。取东西不要紧,可石榴粗心大意,竟没发觉背后跟着锦鹊,好在锦鹊也不敢靠太近,不知道石榴和会面之人到底在说什么。

    锦鹊走后,另一个小太监恰巧从御花园经过,一不留神,就被摄政王的人发现了。情急之下,石榴和那人一同制服小太监,再用小太监身上的腰带将其勒死,伪造成小太监自己上吊自杀的样子。

    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司刑监已经将小太监的尸体领回去了。

    非常巧的是,“自缢”的小太监和被石榴无端指认的那个太监模样生得极像,说不准是对孪生兄弟。

    “所以,若到时你被司刑监的人讯问,你也可以解释说,是因为见到死人受惊过度,导致记忆混乱,胡乱指错了问路的人。”

    月嫔双手轻轻扶住石榴的脸颊,逼着石榴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石榴脖颈被迫仰起,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带着哭腔,道:“娘娘。”

    “我们这回,恐怕真要背上几条人命了。”

    月嫔的轻声细语,仿佛能被几条人命的重量轻松压垮。四个字的背后,也许就是四五条人命。

    太监上吊自杀,他的家里人一定会受到牵连。宫里的司刑监掌管宫中宫女太监的刑狱之事,不过其向来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这次也自然不会细查,只需给自己找出个能给太子、淑妃等人交差的理由就行。

    “早知当初进宫前,我就应该狠下心,远远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如今你我留在宫里......”,月嫔自嘲地笑了笑,松开扶住石榴的手,万千思绪化作一只拨片,将美人心里的琵琶拨得铮铮作响。

    琵琶弦断,血溅三尺。

    “娘娘,奴婢实在是不得已...”

    月嫔吹灭一盏灯,夜色从窗棂溢入屋内,散成一地冷涩的燕尾青。她吩咐石榴道:“明日一早便去将你今日指认的那个太监送出宫吧。若是他宫外还有家人,一并送到祁川安置,让三哥照拂一二。”

    石榴闻声应下,双手捧过月嫔拿来的几个钱袋。这些钱都是月嫔这些年在宫里攒下的,每个都是沉甸甸的,足够普通百姓安逸地过上好一阵子。

    “家里最近可有信送来?”

    祁川是陈家世代生长的地方,也是陈望舒的故乡。陈家世代簪缨,到了陈望舒父亲这一辈才渐渐没落,不过依旧是祁川的大族之一。

    但宫里的妃嫔,大多都是各地望族的小姐,望族之间也有荣衰之分,就像祁川陈氏的名号与淑妃所在的绍安元氏相比,就相差甚远。

    “娘娘忘了,您昨日同奴婢说要将祁川送来的信留到除夕夜看,然后就将信压在枕下了。”

    有了石榴的提醒,月嫔这才记起自己昨日将家里送来的信放在了哪里。她来不及懊恼,头忽然疼了起来,一下子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景一瞬间模糊了。

    所幸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只维持了片刻。

    信被平整地放在软枕下,信封上起了几条细褶子,用梅花花瓣封口,月嫔一瞧便知是自家三哥的手笔。她用指甲轻轻划开封口处,花瓣已然风干,脆弱得碎成几片,落在床铺上。

    信纸的触感与家里其他人惯用的不同,三哥喜欢偏硬偏厚的纸,这种信纸往往表面更加粗糙,落笔时墨水容易晕开。果不其然,即便陈既白用再细的笔写字,也无法避免,

    “吾妹阿灼 妆次:

    见字如晤。兄常念吾妹,不知妹近日起居安好否?饮食如常否?

    爹娘身体康健,家中又添喜事,二嫂已有身孕,兄于祁川一切尚安,妹不必忧心。

    祁川严寒,幸得妹提醒,爹早做准备,陈家这才有余力救济百姓。京中风雪虽不比祁川,但妹切记早晚添衣,勿感风寒。

    执笔仓促,不尽言语,惟愿吾妹岁岁平安。

    顺颂时祺

    兄既白手书

    腊月十四日

    月嫔将百来字的信反反复复读了几遍,也不肯放下。年三十本该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却她却不能。陈望舒自打入宫的那一刻起,祁川就是她再难回去的地方。

    石榴噤声,默默陪在陈望舒身边。指甲嵌入锦被之中,勾起上面的丝线,泪不受控制地落在信纸上,使墨晕得更开了,陈望舒见状,连忙将信交给石榴,吩咐她拿下去锁在匣子里。

    东延殿内主仆的心事,悄悄沉寂在雪夜里。人生难得圆满的何止一人?在这巍巍宫墙内,比比皆是。东宫,璇玑宫,瑶清宫...没人例外。

    正月初一,正到了登门送礼之日。趁着陛下久病不起,大臣们的心思跟着活络起来。摄政王府和东宫门口的人摞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众人都借着新年造访的名头攀交情。

    璇玑宫收到的贺礼也不少,先是淑妃等几位娘娘送来的金银玉饰,而后又是周翊珩托人送来的一只狸猫。现在来的又是周徵,以及他身后拿了不少东西的双木和棠华。

    “殿下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臣只准备了一份贺礼,哪里抵得清啊?”林闻竹看见周徵带来的东西,差点被喝进嘴里的水呛着了。

    或许是没有听到想要的称呼,周徵看向林闻竹的眼神里,无端生出几分幽怨,仿佛在声声控诉闻竹为什么还叫他太子殿下。

    周徵一个眼神,双木和棠华就识趣地退到门外,连同闻竹身边的侍女一起。

    “咳...现在没人了。某人是不是忘记曾经答应过我什么?难不成今日我们就不算朋友了?”

    “周伯音,我林子猗说话算数。方才明明是有人在……”,林闻竹这才明白,为何周徵忽然之间会出现失望的表情,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听到满意的称呼后,周徵身心舒畅。正当他稍稍得意之时,小狸猫突然从桌下窜出来,贴着他的裤腿经过,绕了一圈之后,重新躲在闻竹的椅子背后。

    “这是......?”

    闻竹将狸猫捉起来抱在怀里,顺着毛生长的方向抚摸。一人一猫相处不过半天,却意外合拍。这只小狸猫被送给林闻竹后,乖顺得不行,恨不得一直黏在她身边。

    “这是摄政王送来的贺礼。璇玑宫不宜收贵重之物,想必是摄政王听说臣喜爱狸猫,便让人送了一只。这猫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会坏了规矩。”

    “我从来没有疑心你坏规矩的意思,我只是想...”,周徵急于解释,他只是随口一问,想和闻竹找聊天话题而已。谁承想闻竹误以为自己怕她坏了规矩。

    “嗯?”闻竹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旁边,透着淡淡的笑意。

    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平日里从容应对各种事情的周徵也慌了神。他转而去将礼物拿起来,开始一件件向闻竹展示,试图回避方才那个失败的话题。

    “礼物不多,只有六件小东西,还望你不嫌弃。”

    随着几只匣子被一个个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勾起了闻竹的好奇心。毕竟自己喜欢什么总是能被周徵猜中,那这次他会不会猜错呢?

    第一件是一支紫毫笔。接着是一方暖砚,暖砚与寻常砚台不同,砚台底部的夹层有铜制碳盒,既能防止烧炭时有浓烟,又能让冬日里墨水不凝成一团。第三个则是一小盒香丸,每颗丸子如红豆般大小,只需一颗化在水里便能散发香味,香气持久却不会过于浓厚。

    看完前三件,林闻竹每一样都爱不释手。

    后面三件贺礼,还没打开便能知道它们体积肯定不小。分别是三只素色茶盏、一柄扇子还有,

    “还有你亲手做的吃食。”

    “没想到被你猜中了。看来是送了太多次,我都怕你嫌烦。”

    礼物全都摞在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闻竹伸手了几次,想重新整理一下,无奈无从下手,只能待会儿让漆兰通通送至书房。

    “怎么会嫌烦?太子殿下亲手做的美食,别人想吃还吃不上呢。我得了便宜,自然是高兴的。”闻竹没有听出周徵话里的意思,只是单纯打趣道。

    “那林子猗,你送我的是什么啊?”周徵装作不经意地问出一句话,可这句话本身就把他心急的事实展露无遗。话还没说完,周徵的耳根就开始泛红,不消片刻,两只耳朵完全熟透了。

    林闻竹将东西递给周徵,示意他亲自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条剑穗,穗子是雾蒙蒙的蓝色,福字绳结和穗子的连接处是一颗朱雀石,绳结再往上则是两颗莹石和一枚夹在中间的铜钱。

    这三颗石头和那枚铜钱都很轻,不会增加剑的重量。朱雀石是祈福消灾,而那两颗莹石与林闻竹身上的挂珠有些关系。也就是说,如果周徵有危险,闻竹能通过身上的挂珠感知到。

    而周徵不通卜算之事,很难察觉莹石的动静,这就要靠铜钱帮忙了。铜钱会因为莹石产生异动,能让周徵快速知道。

    从材料收集、挑选再到制作,闻竹花了不少心思在里头。她不太清楚周徵喜欢什么样的剑穗,只能按照自己的审美搭配了一下。

    周徵将剑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雾蓝色的穗子垂下,飘逸又灵动。他的声音隐隐颤抖,也许是欣喜,亦或是震惊,“你怎会想到送我剑穗?我平日不常用剑。”

    闻竹托腮,想了想,道:“京郊救我那日,你手里拿的那把剑的剑穗旧了。我想着那也许是你的心爱之物,舍不得换,也许是你没注意它。我就擅作主张另做了一条剑穗,刚好赶在年前完工。”

    “有劳子猗了。我很喜欢。”

    “不过,我一直很好奇,明明你身手不错,为何很少见你舞刀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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