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闻竹让枫丹自己先去到处逛逛,自己则跟在引路人身后入了阁楼。阁楼内十分幽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极大反差。越往里走,林闻竹越发觉这个阁楼比看上去要大许多。
引路人将闻竹带到最靠里侧的一扇门前,便停下脚步,“姑娘,小夜神有请。”说罢,不等林闻竹回应,人就已经不见了。
怀揣着几分好奇,林闻竹慢慢推开门,迎接她的是扑面而来的热气和瓷器与什么东西磕碰发出的声音。“你来了。”坐在不远处的公子忽然出声,他整个身子都隐在屏风后,若非他出声,闻竹可能还得找上一阵。
屋内也没有旁人,那此人定是小夜神无疑了。林闻竹坐在了他的对面,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位小夜神。小夜神没有摘下面具,但仅仅从露出的一双眼睛来看,便能猜测面具背后的人定是清隽疏朗的面容。
见小夜神迟迟不开口,林闻竹只好询问道:“在下第一次来绍安,不知为何有幸能与小夜神一见?”林闻竹面上带笑,浅笑中透着几分疏离。
小夜神认真听完她的疑问,却不着急作答,而是自顾自地说起另一个话题,“姑娘不必紧张。不知第一次来绍安,感觉如何?”
见自己的疑问被扯开,林闻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也许这小夜神选人的方法不能告诉别人,他不回答也是人之常情。“绍安很热闹,比京城还要热闹,”话到嘴边,林闻竹来不及收回就一下子滑了出去。
“姑娘是京城人士?”小夜神的语气里明显多了些惊讶,林闻竹摇摇头,“小夜神误会了。在下是只是去过京城,但并非京城人士。”
林闻竹撒谎眼睛也不带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小夜神的面具,仿佛想透过面具看清底下的皮囊。她隐瞒身份的行为,既是想在绍安行事方便隐蔽,也是想借机试探传闻中的小夜神是否真有几分能耐。
桌案上燃着一支香,时不时会有细碎的香灰落下的。在不算明亮的室内,能依稀看清香丝丝缕缕、在空中盘旋上升的样子。
“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今日是元宵佳节,你得了我的灯,便能向我许一个愿。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不会让你败兴而归。”
金色的面具衬得他眼眸愈发深邃,他声音沉闷,像是故意将声线压低一样,说话瓮声瓮气。
小夜神给林闻竹的感觉有些说不清,不像是两个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初次见面一样。闻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怕是因为自己谨慎多疑,才产生这种感觉。
闻竹提起一口气,浅笑道:“希望琅宁所有人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小夜神可以实现吗?”
林闻竹说最后一句话时,语调明显上扬,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仿佛在朝这位小夜神说,我知道你不可能实现这个愿望。
“你不为自己求?”小夜神没把闻竹的话当真。
林闻竹托腮,杏眼滴溜溜地转了转,目光落定,道:“那我求高官厚禄、家族荣昌,小夜神可能实现?”
完蛋,又说错话了。
本来想逗一逗小夜神,结果嘴快,说什么“高官厚禄”。琅宁女子为官的,除了宫内女官,就是钦天监,但愿这个小夜神不要想太多。
小夜神轻笑一声,透出一丝他原本的声音。“姑娘想做官,只能去钦天监,不过钦天监选拔严苛,且现在的国师也没有再收人的打算。”
他用手探了探茶杯的温度,凉了。但他仍旧端起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冷掉的茶和一点碎渣,一齐滑过喉咙,他倒不像在饮茶,更像在酒楼里喝酒。
听说小夜神的扮演者非富即贵,不会今年绍安的哪个权贵人家塞了钱,弄来个爱喝花酒的浪荡子吧?
如果真是这样……眼前的这个小夜神也就没什么危险性,看着也不怎么像是会玄术的样子,仙术就更不可能了。
要是真有遇到仙人的机缘,林闻竹坚信,仙人喜欢热爱学习、认真刻苦的好孩子,辟如自己;而不可能是一个啥也不会,出来装样子的“花瓶”。
枫丹全然不知,白天嚷嚷着玄术仙术不得混为一谈的某个国师,内心正在暗暗纠结自己是不是更厉害。
“你还知道国师没有再收人的打算呢?小夜神消息真灵。”
哼。
国师本人就在你面前,林闻竹偏要看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随着线香最后一点燃尽,小夜神缓缓站起来,走向窗边。这扇窗正对着长街,但不是街上热闹之处,所以只要关上窗,室内便静得出奇。
小夜神没有回答林闻竹的话,让闻竹扑了个空。他背对着林闻竹,悠悠开口道:“你不求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那这个愿望先欠着吧。”
林闻竹走到窗前,将窗子上的木栓抽走,打开了其中一侧。寒风迎面而来的一瞬,天空上炸开一团艳丽的色彩。炮仗声、喝彩声接连响起,不过都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阁楼上只能隐约听见。
林闻竹扫过小夜神的面具,淡淡的金辉在面庞处留下一片阴影。小夜神站起来,身量与周徵差不多,不过他身上闲散气更重。
也许是身上担子不多,活得更松快。
“好,那小夜神记得欠我一个愿望。”
小夜神转身,从怀里拿出一个双绳福结,由一红一黑两色系成,系法特殊。“若有事求助,可以将此物送到绍安酒楼,就当抵这个愿望了。”
林闻竹把玩着福结走在街上,左看右看,也没找到枫丹的身影。
忽然,一片嘈杂的吵闹声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响起,应该是两个女子起了争执。越来越多的人从四周围了过去,将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闻竹起先没在意,但听着其中一位女子的声音与枫丹极像,就急匆匆掉头扎进人堆里。
枫丹气鼓鼓地叉着腰,呼吸粗重,火红色的裙子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气势汹汹得将对面之人吞噬。对面的女子也不甘示弱,手上缠着的鞭子甩出,破空的声音和灵蛇一般的鞭身对准枫丹的身上就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林闻竹从荷包拿出三枚铜钱,素手一掀,铜钱就这么飞了出去,恰好拦住了那条鞭子。
“谁?!谁敢拦本小姐的鞭子!”女子一击未中,心生怒意,扭头看向林闻竹。
林闻竹上去将枫丹拉到身后,询问道:“不知家里妹妹何处得罪了姑娘?竟惹得姑娘大动干戈、当街伤人。”
女子冷哼一声,发泄似得甩了下鞭子,狠狠打在地上。她身旁的小丫鬟轻声劝着,面色焦急,“小姐息怒,老爷夫人还在家中等着,不必与这种人置气。”
小丫鬟的劝告,女子根本听不进去。她将鞭子抛给丫鬟,接着走上前来,平静地看着林闻竹,与刚才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下巴不自觉地抬起,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和林闻竹说道:“几个破铜钱就拦了本小姐的鞭子,有点意思。”
林闻竹不喜欢别人离她这么近,眉头微蹙,“姑娘还未回答我的话。”
“我元令仪看上的东西,你妹妹却说不好,在众人面前下我的面子。”
枫丹站在闻竹身后,还不服气地想冲上去理论,像只小蛮牛似的拉都拉不住。“明明是个不干净地男人,你受他几句挑拨、还信了他的鬼话,我不过说了几句你就冲我挥鞭子。”
两人有来有回的呛声,林闻竹总算是将事情了解全了。
枫丹在林闻竹去见小夜神之后,独自在街上游玩,偶然间进了一家珠宝铺子。不久之后,元令仪也带人进来了。她出手阔绰,凡是看上的东西通通让人打包送至元府,引起了枫丹的注意。
当然,这位元小姐还遇到了自己的意中人。
店中有个姓江的公子外表看着仪表堂堂,容貌俊秀,可枫丹眼尖地发现他手心有红色斑点,像是生了杨梅疮。枫丹顿时警觉,仔细留意了两人的对话。
这两人相识应该有一段时日了。元令仪对他的心意,是个人都能瞧见,可江公子却像个榆木脑袋一样,偏生冷落人家,只有偶尔会给几个笑脸。今日遇上江公子,元令仪主动上前搭话,却被枫丹直接打断。
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元令仪说这个男人私底下不干净,可能经常逛花楼之类的。但元令仪不信,她派人跟了江公子许多日,没见他去什么别的地方。
枫丹为了证明自己医术没问题,情急之下便抓了江公子的手腕,一探便发现真的有问题。
男女授受不清,这一举动让本就对她不满的元令仪更生气了,再加上姓江的几句挑拨,元令仪就彻底爆发。于是,就发生了刚刚林闻竹看到的一幕。
了解事情原委之后,真正的罪魁祸首早已没了踪影。闻竹拾起铜钱,又拿出一张符箓,三枚铜钱洒向半空,形成一个三角形,符箓则定在中间。
符箓上的墨水渐渐失色,最后只留下一道浅痕,指向长街的南边。
众人被林闻竹的能耐惊得说不出话,霎那间鸦雀无声。他们只见过杂耍和戏法,可如今日一般的场景,他们从未见过。
小孩子的糖葫芦掉了一个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泥土,众人才慢慢回神。
“什么戏法这么唬人,简直闻所未闻?”
“这姑娘看着像有真本事啊”
“也就钦天监的人懂这些吧,她难不成是钦天监的?!”
“不过是些小把戏,民间会这个的一抓一大把……”
……
林闻竹一收手,铜钱乖乖落回手心,符箓却变成一堆灰烬了。她今日带的是低阶符箓,只能用一次,但也足够了。“元姑娘若有兴趣,不如与我们一同去看看,那位江公子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