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奔与谢驰同来拜见谢太后,宋时溪虽被困在密室,却看得清楚,那谢驰桀骜不驯,见到太后也不行跪拜之礼,进殿前佩剑也没摘,言语间用词随意,一股子傲气。
谢太后已然年过四十,气度雍容华贵,斜倚在宝座上亲力亲为地拿针做些女工活。她在民众的眼中,一直是一位亲民良善的国母,乐善好施,受万民爱戴。
见谢驰气势汹汹地前来,谢太后仍坐着,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不见一丝喜怒之色,开始交谈起来,言语间尽是对谢驰的肯定与赞誉,看起来对这个谢氏后辈很是满意。
倒是谢奔虽是武将,却拱手立于一旁,不卑不亢,当得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虽芝兰玉树,形容昳丽,有久经沙场而沉淀下的气度,在谢驰与太后间,却有些沉默寡言,光芒完全被谢驰压过。
太后倒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时不时有意照拂他,问问他的话。
其间,谢驰不断旁敲侧击,或是直截了当,提出想要面见圣上,但都被谢太后敷衍过去,只说皇帝进来身体略微抱恙,在寝殿修养,拒不见客。说起具体病症,究竟病到何种地步,一概含糊其辞。
“这谢驰看起来如此傲慢蠢笨,是如何做成丞相的,谢家没人了吗?不过十几年没来,南梁的朝廷竟已如此不堪,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而且他好端端的,怎地有一股死气,皮肉里竟在暗暗地生着蛆。”宋时溪观谢驰竟如观冢中枯骨。
“他多半是被人诓骗,用了什么邪术。到了今日气数已尽,多半是死在殿内余下二人手中。”天玑道人应和道。
“此事大概没有那么简单。此人要真如表面这么蠢,是不可能做官做到这一步的。这些俗套的争权夺利、篡位登基倒也是常看常新,每次都能翻出些新花样,我竟也开始有些期待这场戏该如何唱下去。”宋时溪洞若观火,道。
大殿中,三人谈了约有一个时辰,谢驰便说要与谢奔一起去同泰寺敬香祈福,离开了。
顾四野从密道逃走时,没有将密道的入口遮掩严实,那些衰败的枯草很快就倾颓了,露出狭窄的洞口。
密道很长,幽深黑暗,顾四野在其中匍匐爬行着,稀薄的空气如泥沼般浑浊而令人窒息。
巡查的狱卒很快发现“阮迟日”的失踪,很快便有一队士兵爬进了那个已然暴露的密道。
顾四野往前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点熹微的光亮,前方隐隐吹来拂面的微风。
隧道尽头是个禅室,一个僧人在其中坐禅,高鼻深目,容貌俊美。
看见突然出现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他似乎没有半分惊讶,只略注意了顾四野头上的木簪。轻诵一声佛号后,红衣僧人道:“小友,且随我来。”
他起身,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蘸了些桌案上的朱砂,点在顾四野眉间,然后梵唱着一些晦涩艰深的咒语。
他领着顾四野走过曲折的小径,进入了另一间禅房。
“小友,我可应故人之诺,佑你平安。你就在此间屋中,稍后无论同泰寺内发生何事,你都不要走动。”
僧人取来一枚铜镜,放在顾四野的正前方。
“你看着你面前这枚铜镜,待你额上朱砂痕迹消失,自可出寺。”
僧人交代完这些,便离去了。
同泰寺的花木繁盛幽深,香雾缭绕,空气却发作着一股让人厌恶的腥臭味。
顾四野闻久了,有些作呕,却只能强忍着恶心静坐,等着那朱砂的淡去。
附近的禅室里一阵嘈杂,传来脚步声与兵戈声,顾四野知道方才身后的狱卒追上来了。
很快传来尖锐的破门声,以及士兵与众僧的争吵声。顾四野听出是狱卒最终占了上风,强制搜查同泰寺。
顾四野有些不安,怀疑红衣僧的手段是否真的有作用。
他眉间的那枚朱砂丝毫没有淡去的痕迹,而士兵的排查却近在咫尺。
顾四野本就因阮氏的陷害莫名获罪,此刻对阮氏的故人自然有强烈的不信任感。
顾四野挣扎很久,终于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在士兵到来前,从禅室的窗户里跳了出去。
同泰寺是建康最负盛名的古刹,始建于前汉建安年间,建筑宏伟壮大,其内地形更是复杂。
在重重花木与复杂如迷宫的小径里,顾四野很快便失了方向。
空气中的腥臭味也愈发浓烈,好像乱葬岗尸体腐烂发臭的味道,如深水漫灌入顾四野的五脏六腑,几乎令他昏迷。
在肮脏的腐烂似的腥臭中,顾四野如尸体上的无头苍蝇醉醺醺地乱撞,本能地凭着脚步声绕开搜查的士兵。
很快便没有路可走了,前面是一个闩着的禅房,而后面追兵的脚步渐近。
撞开门的声音巨大,很难不引起追兵注意,顾四野却别无选择。
没有人回应少年在绝境中的祝祷。
他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气,撞开了门闩,冲了进去。
门内是一具男尸和一个伏在尸体上瑟缩着发抖的女人。
“谢丞相不是我杀的,谢丞相不是我杀的。”
那女人身形瘦小,丑陋而崎岖的面孔上满是血,状若疯傻,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然而,她锋利不似人类的牙齿上分明沾着死尸的血肉,她尖锐犹如野兽的手爪正伸进尸体洞开的胸膛,她分明在啖食那具已爬满蛆虫的死尸。
顾四野一时怔在原地,消化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
女人狞笑着向顾四野扑来,顾四野本能地闪躲开,女人却止不住身子,直直撞向了顾四野身后刚好追来的狱卒挺起的长戈。
长戈登时贯穿了女人的身体,鲜血飞溅。
可女人却诡异地大笑着:“哈哈哈,谢郎,奴家也陪你同去了!我带着他们,一起到地府来见你!”
她纤细的脚踝上刺着“滇国贞人岫玉”六字。
顾四野趁着狱卒愣神的时间,从门口冲了出去。
就在这一刻,同泰寺俨然成了一座坟场。
到处有僧人与香客的尖叫,他们的身体莫名地开始迅速腐烂生蛆,化为烂肉与血水。
顾四野惊恐地看着那么多人在自己眼前迅速死去,先前那股奇怪的腥臭味彻底爆发。
而狱卒同样惊恐无比,混乱中,他们也放弃了搜查,只想迅速逃离这个血水横流的腐烂炼狱。
然而,随着蛆虫爬上他们的身体,他们竟也开始腐烂,先是肌肤开始凹陷发黑,再是深黑的发臭的血水从七窍里流出,最后所有的血肉都彻底腐烂发臭,沦为了蛆虫的饕餮盛宴。
血雾缭绕中,同泰寺很快只剩下具具白骨。
倒是寺内养的花木在腐败血肉的滋养下,愈发娇艳,愈发葳蕤。
红衣僧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牵起顾四野的手,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快走,他们不修佛法,满眼利禄,走到这一步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你我无关。”
顾四野尚在惊愕与呆滞之中,被红衣僧几声醒神咒语拉回了现实。
出同泰寺的路不长,却也不短,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富丽堂皇的庙宇里爬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血水混合腐肉化成蛆虫横行的沼泽。
哀嚎渐止,空气中只剩下浑浊而泥泞的腥臭。
同泰寺的四周却被黑压压的兵马围住了,领头的是大将军谢奔。兵马似乎才到,刚刚围成阵型,如一面密不透风的高墙,挡住了所有寺中人的出路。
红衣僧顿住脚步,面色陡然凝重:“寺中妖蛊发作,瘴气横行,我的凝神砂撑不了多久,若不能及时出去,我们也难逃一死。”
他骂道:“寺里那些蠢和尚帮着谢驰养蛊的第一天,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望着这荒凉而又荒诞的佛寺炼狱,红衣僧神色悲戚:“若是有一场雨洗掉这瘴气就好了,不然等瘴气散出同泰寺,全城都要生灵涂炭。他们派军队在外面严防死守又有何用!”
顾四野道:“那我们现下该如何,出寺也出不去,难道任由着瘴气扩散!城里的达官贵人难道不知道同泰寺的情况吗?寺庙本该是清净之地,而建康城的寺庙却当真是个个藏污纳垢!”
红衣僧冷笑道:“这蛊是丞相谢驰养的,今日谢驰与谢奔同时进寺,谢驰无端暴毙在寺中,引得巫蛊提前爆发。谢驰的心腹都跟着他一起亡命了,城中又有何人可知谢驰养了如此厉害的蛊。”
原来,那谢驰从一年前便开始安排人在梁帝的饮食中下慢毒,如今算着时间,梁帝也该一命呜呼,今日殿中谢太后闪烁其词,更印证了谢驰的想法。
谢奔和谢驰二人拜别谢太后之后,便带着各自的侍卫一同入同泰寺祈福。
谢驰暗中在同泰寺借方丈之手养了来自南疆滇国的炼尸蛊。此蛊阴毒而奇异,将大成的蛊虫种入刚咽气的尸体中,可使尸体死而不僵,并能正常言语走动,与生前无异,甚至保留着生前的意识与情感,只是忘了自己已死去这一节。
在这期间,所有与死尸接触或交谈的人和活物,都会在一日后与死尸一起化作腐烂的血肉与一团瘴气,消散在天地间。
谢驰想借此将谢奔与其军中亲信一网打尽,彻底接管谢奔的三十万北府兵。
然而,今日在寺中暴毙的却是谢驰自己。
彼时,寺中忽然有声称正在追捕逃犯的狱卒闯入,挨个搜查每一间禅房。
谢驰得知后,顿时深深地看了谢奔一眼,他自然不会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狱卒”真的是狱卒。
谢奔则看出了谢驰神色里莫名闪过的慌张,低头望向盏中的茶水,微笑不语。
一时气氛变得诡异而紧张。
果然,谢驰借口与族兄开怀畅饮,把房内的侍女打发了出去,逼仄的禅室惟余驰、奔二人,谢驰不动声色地靠近谢奔。
凭着军人的本能,在谢驰动手之前,谢奔抢先用发髻上的木簪将谢驰一剑封喉。
房内的茶水中的确下了药,让人先浑身无力然后致命的毒药,谢奔也的确喝了那茶水,还细细在谢驰面前品鉴了一番。
但谢奔提前服了派人向宋时溪求的仙丹。宫中不只有谢驰的人,那晚宫道上为爱奋不顾身的太监章越,便是他在宫中的耳目。
谢驰死不瞑目。
养蛊之人一死,蛊虫就彻底不受控制,开始反噬与爆发,通过蔓延的瘴气传播,杀死每一个吸入瘴气之人。
然而谢驰刚死不久,逃出寺外的谢奔就带着人马来围寺,准备来收拾残局。
红衣僧干脆挑了块干净的地方,开始坐禅,“南疆的蛊术都阴毒,养的蛊若是正常施放还好,如今养蛊之人提前身死,引起炼尸蛊的反噬,导致瘴气横行,死伤恐怕将不计其数,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高僧,我们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顾四野道。
“你有什么方法助我们脱困吗?若是想走你来的那条密道,且不说尽头是监狱,恐怕在出去之前,便被瘴气毒死了。”红衣僧眉头一挑,质问道,“为今之计,只有先等瘴气漫出去,将外面那群蠢材士兵毒死再说。”
“可是这样又会让一群巫蛊之人丧命。我们光明正大出寺,赌一把外面的人不会杀我们。”顾四野道,“我让他们带我去贴布告,找我的师父宋神医,他一定有办法解了这瘴气之危。”
红衣僧凝视着顾四野,目光灼灼:“你就这么想送死?他们为什么会信你的话?外面多半是谢奔的人,他今日刚从鬼门关里闯出来,恨不得将所有谢驰一党挫骨扬灰。”
“他若想做皇帝,他就不能放着他的子民不管!”顾四野目光坚定。
红衣僧摇头:“世上竟有你这般夯货!这群人利欲熏心,哪里还管什么人命?若不是阮玉郎前辈于我有恩,我真不想管你,任你自生自灭去吧!”
“我的这一条人命他可以不在乎,可是瘴气一旦扩散,死的是一建康城的人,首都的子民死光了,军队也死光了,谢奔又哪来的权势呢?”顾四野反驳道。
“我不管你了,我不想赌人心,人心是这世上最难猜的东西。谢奔这老小儿可以为了篡位,与辅佐他多年的至交阮前辈反目成仇,亲手把阮前辈送进监狱,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红衣僧满脸鄙夷与厌恶,“我就在这儿等他们死光了,我再出寺,这是最稳妥的。”
瘴气已然蔓延向寺外,顾四野见劝不动红衣僧,便独身一人向寺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