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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海棠03  无情台城柳

    南梁的长公主与人私奔了。

    房里只留下了一封信,和谁私奔、为何私奔、去往何处一概含糊不清,语焉不详。

    长公主是谢太后之女,梁帝的嫡妹,流淌着谢氏与司马氏的骨血,是南梁最尊贵的女子。

    皇室本欲封锁消息,暗地里寻找,不失了皇家颜面,毕竟陇西司马氏的皇位到如今依然摇摇欲坠,再经不起折腾。

    但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宫里有人将消息放了出去,整个建康城顿时一片哗然。

    建康城传言风起,都说皇室为了封锁公主私奔的消息,将皇宫里知情的近侍直接灭口,当夜里皇宫中的太液池被鲜血染红,趁夜驶往城外的运尸车足有十八辆。

    无论是白丁还是文人,席间莫不论此事,鄙夷陇西司马氏毕竟是寒门上位,门第过低,精心教养出的女子竟能作出私奔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可见家学渊源如此,难保皇室哪天不作出通敌叛国之事,把建康卖给了洛阳。

    而且宫中有流言传出,梁帝因长公主私奔大发雷霆,一时急火攻心,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已然病入膏肓,随时可能驾崩。

    一时之间,禅位论甚嚣尘上,当朝右相谢驰即帝位的呼声愈发高涨。

    毕竟陈郡谢氏同昔日的会稽阮氏一般,四世三公,世代簪缨,从先汉朝起,便是世家之首,高贵清流,非等闲世家可企及。

    如今,当朝太后与皇后皆是谢氏贵女,几乎半个朝廷与所有军队都姓谢,谢家的这股势似乎终于要直上青云。

    谢皇后长兄谢驰是有口皆碑的贤相,为国事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素有国师之称,又兼任太子太傅,在阮相倒台后,几乎已成天下文人领袖。旧年又投笔从戎,亲率扬州、荆州、益州三州联军,讨伐南疆滇国叛乱,安定了大梁的后方,一时风头无两,压过了阮氏丞相与明面上同样出身谢氏的柱国大将军谢奔。

    至于谢氏的这位大将军谢奔则是谢氏清水房的私生子出身,与太后、皇后所在的越山房亲缘甚远。谢奔幼时为人所鄙夷,清水房在谢氏六房中最落魄,私生子更是低贱。

    谢奔因出身低微,只能投身于军旅,曾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在内外交困、风雨飘摇之境下,拯救了南梁的江山,甚至一度北伐,反攻到洛阳城下。

    如今谢奔地位尊崇,手握北府兵三十万大军,挥斥方遒,权倾朝野,早被越山房拉拢,入了越山房嫡支的族谱。

    他们在外人眼中早已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妖物作祟、权相入狱、军队围城、公主私奔、世家灭门,半月内的事件一桩接着一桩,谅谁也知道这建康城风雨欲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

    顾四野被与阮相关入了同一间牢房。

    “小友,他们竟用了易容术,将你一个无关人等推作替罪羊吗?”沉默许久,阮相忽然问,他面带愧色。

    “你的侄子做的好事。”顾四野愠怒道。

    “小友,是我们阮氏对不住你。但这易容术,我一时解不了,也无法为你脱罪。

    “我一直不同意他们的计划,太铤而走险了,稍有不慎,阮氏全族万劫不复。”

    “我不关心你们的狗咬狗,谁赢谁输与我无关,皇城里太肮脏太阴险,我只想活着从这里出去。”

    阮相拔下插在他蓬乱灰发里的一根木簪,递给顾四野。

    “小友,听你的口音,你来自淮水以北,是北魏人氏。

    “过了今晚,带上这根簪子,从此间的密道出去。密道通往城内的同泰寺,那里有一位来自西域,又在洛阳白马寺修行过的高僧,穿着红色的袈裟,高鼻深目,与南方的僧人显然不同,他会保你平安。”

    阮相面色郑重,悄悄暗示着密道所在。

    顾四野看着那支木钗,上面刻着斑驳的“赠玉郎”三字,字形歪斜,蠢笨不堪。

    “为何帮我脱困?既有密道,你为何不走?”

    “因你被困一事,乃是缘我而起。我厌倦了这个纷争阴险的俗世,无任何留恋之物,已有死志。

    “小友,建康城中将有大乱,这几日,要么在同泰寺避而不出,要么趁早逃出这是非之地。

    “我言尽于此。还望你珍重。”

    顾四野看向阮相,他那双沧桑的眼眸中似乎有化不开的寒冰,忧郁而深沉。

    “你……是他们口中的奸相吗?”

    “呵。”阮相的神色沉郁疏离,与阮迟日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些许岁月的痕迹,“谢氏想登基,我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我为民,民憎我。我为亲,亲弃我。我为君,君负我。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棋子,用来谋取自己的利益。”

    “时辰到了,他们要拉我巡街了。”阮相笑着起身,站到牢门前,沉默不语。

    狱卒的脚步声渐近。

    “在这乱世中,不要轻易相信旁人说的话,要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阮相忽然回首,望向顾四野。

    顾四野很想反驳一句“那你的话,我能信吗?”,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阮相被狱卒粗暴地拉走,游街了。

    随侯珠与和氏璧是先秦时期最负盛名的两件至宝,并称“随珠和璧”。

    随侯珠在先秦的战火中流失,而和氏璧则被秦皇制成传国玉玺,如今正在南梁的皇宫中。

    相传随侯珠“径盈寸,纯白而夜光,可以烛室”。

    世人所不知的是,随侯珠是上古大妖吴山青的妖丹。

    吴山青本是云梦泽里的一条大蛇,化而为人,与发妻相濡以沫,在山林中隐居。

    吴山青去随城中采买时,发妻突发时疫,独自在草屋中痛苦挣扎。吴山青返回时,她已然生命垂危,吴山青为救濒死的发妻散尽功力。

    然而发妻清醒后,再也忍受不了这样贫寒的生活。为了荣华富贵,她手刃了吴山青,将其内丹进献给随国的君主,以此换取后半生的无限尊荣。

    她先是成了随国夫人,筹谋半生,步步为营,又力克万难,成为随国的女君,搅动着春秋诸国风云,人生堪称一代传奇。

    随侯珠因此得名。

    而这样一位女君,史书上却没有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被发妻手刃的吴山青执念太深,魂魄不入地府,在人间轮回,历经三十三世情劫方可复生。

    吴山青到死前,才知道心上人最想要的是优渥的生活,是荣华富贵,是功名利禄,是更高的理想与追求,而不是困于草屋之中,寥寥度日。

    吴山青自认为愧对发妻这一世。于是发下毒誓,再也不动情,不折磨自己,也不再折磨他人。

    因此轮回每一世,吴山青都要历经身边所有人的背叛,孤寂而死,以磨练其心智。

    第一世,他出世后即因导致母亲难产而亡且相貌奇丑,而被父亲当场摔死。

    第二世,他长到三岁,因碰上饥馑之年,被家人分食。

    第三世,他在六岁时被最敬爱的兄长们酒后□□,事后人人皆言他男生女相,是妖媚胚子、贱骨头,被活生生地剥皮抽骨,扔进了乱葬岗。

    第四世,他……

    如今,吴山青已经轮回到最后一世,即将复生。

    他是宋时溪的故友,与木郡的老鹤一样,隶属昔日伏羲座下六大妖神,因爱上凡人,动了尘心,自坠凡间。

    宋时溪早已算准时间,特来建康为其复生护法。

    昔年,吴山青曾救过司马氏先祖,司马氏先祖甘愿为吴山青之仆。随国夫人薨逝之后,随侯珠便落入司马氏之手,流传至今。

    宋时溪所做的,是为故友取回他应有的东西。

    宋时溪行走人间多年,医者仁心,救人无数,享有“神医”盛名。但其实他在药理方面并未达登峰造极之境,很多时候他治病会借助自身的神力。

    宋时溪乃上古伏羲大神,世人皆言他是天生地养的第一个神,神力之雄厚冠绝世间。但不知何故,用一分少一分。也因此,他封印了自己的神力,每日可用的神力都有限额,如汪洋万顷,每日却只取一瓢饮。

    在为梁帝治病以及收取藏书时,宋时溪已然用完了今日神力的限额。因此,在太后的十三名暗卫将他包围,请他入宫时,宋时溪不得不同意。

    毕竟宋时溪一直告诉自己既在凡间便要遵从凡间的规则,与人为善,时刻保持冷静克制,不可失态,不可动怒,不可再露出半分凶神的本色。

    与上次不同,这次谢太后安排他们走的是一条宫中的密道,避开了皇宫中许多耳目。

    路上,宋时溪总觉惴惴不安,心下忐忑,担忧着顾四野的安危。但想到顾四野有随时可以联系他的信物,且有夭的保护,又宽慰几分,勉强压下担忧的思绪。

    谢太后端坐在殿中,扶额沉思,神色阴鸷,不复平日和善之色。大殿中央有一个老道人,摆着些算筹与龟甲,似在行占卜之事。

    “宋神医,你来了,如今皇帝已将你的医术视为救命稻草。

    “而殿中的这位天玑道人又禀告哀家,说你的占卜之术也是尤为灵验。

    “今日请你来,哀家想请你卜一卦。看看如今这个局势,哀家该如何抉择。

    “宋神医,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哀家提。”

    谢太后的目光深远而悠长,落在了巍峨的建康城。谢奔正在城西郊外厉兵秣马。

    殿内,老道人瑟缩着,似是有些心虚,不敢回头看宋时溪。他的装束极古,与如今时兴的道袍脱了节,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古老而精致的发髻,颇为仙风道骨。

    宋时溪一下便认出老道人的身份,冷笑不语。

    他是天上的天玑道人,是昔日帝俊座下七星之一,彼时,帝俊七星与伏羲六妖分庭抗礼,日日年年争斗不休。

    思索片刻,他走上前,向太后微鞠躬,不卑不亢道:“我要这位天玑道人的命,何如?”

    “好啊,哀家都依你的。来人,将这个老道拿下,听候神医发落。”

    天玑道人一言不发,束手就擒。

    宋时溪在术数方面造诣很高,但卜算劳神劳心,他此刻不过寥寥应付,摆出一些阵势,故弄玄虚。

    “太后只需遵从内心即可。卦象为大吉。”

    宋时溪递给太后一支吉签。谢太后舒展欢颜,豪爽大笑:“好好,好一个遵从内心!那我便听神医,在京中大展拳脚。”

    “神医,你今日就歇在哀家的寝宫里吧,晚上正好陪哀家叙叙旧。”太后笑道,眼神里是露骨的欲望。

    天玑道人告诉她,宋时溪曾是大神通的天仙,所以可治百病,窥天机,但因身负重伤,坠入凡尘,如今战力早与常人无异。如今看来,确实如此,派几个暗卫就轻松搞定了。

    从十五年前的初见,谢太后就已惊艳于宋时溪的风华绝代,她馋这个男宠已经很久了,养个天仙作面首岂不美哉?

    在太后的准许下,宋时溪与天玑道人来到寝宫旁的一处密室,外面有重重的守卫。

    一时间,二人被彻底软禁起来。

    “押送宋神医进宫的暗卫是否都处死了?”

    “禀太后,俱已处死,绝无消息走漏。”侍女采椿回禀道。

    采椿武力高强,虽为女子,却可以一当十,且心计颇深,对谢太后忠心耿耿,从太后入宫后一直是太后的心腹。

    谢太后起身,走出殿外,站在那高台上,野心勃勃地俯视着建康城。

    她的寝宫是建康台城里最高最宏伟的宫殿,形似一座通天的高台,被人唤作“凤凰台”。

    密室里。

    “我平生最不喜旁人不请自来,胁迫我做不想做的事。她想做的事不会成功的。”宋时溪面色森冷,语气细微却寒冷,带着愠怒。

    “天玑,你诓骗这妇人请我入宫,须得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否则,我不会轻饶你。”

    天玑道人面对下凡的伏羲大神,瑟瑟发抖,完全不敢端着一方星宿主神的架子。毕竟,这位上古大神一怒,分分钟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小神与天枢一同下界,是特来找您的。但这建康城有大阵,轻易用不了神力,小神只能出此下策,借凡间太后之手来寻你。”天玑道人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宋时溪哂笑道:“我有那么可怕吗?你以前在我面前借着帝俊的威风,狐假虎威,作死了那么多次,我不也没把你杀了或是剁了嘛。继续说!”

    “有谶纬说,归墟将大乱,很多黑暗里的妖异将复苏。女帝已派一道化身秘密前往归墟调查。此外,西方也有异动,这一代的大劫似是要提前两千年到来了。”

    “我已知道。我如今全身神力有九十九成用不了,这种事告诉我也无用。天枢呢?他去哪儿了?”

    “天枢去寻帝俊上神的转世身了。昨日跟我传信,应该是找到了,也在建康城中。”

    “谁允许你们找帝俊了,他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许惊扰!”宋时溪忽然发怒,面色阴沉,似乎“帝俊”这个名字是他的心头刺。

    “小神们自是不敢惊扰上神,只是远远地观望而已,观望而已。”天玑赔笑道。

    沉默半晌后,宋时溪面色惆怅,长长地叹息,道:“你们倒也不用着急。大劫将至,他自然会醒的,而我与他会继续厮杀,这是我们的宿命。”

    “只是在那之前,我要把他的心还给他。”

    伏羲的胸口里,跳动着的是帝俊的心。

    帝俊与伏羲从初诞时便一直相互厮杀,最终帝俊却化作伏羲的模样,以伏羲的口吻立誓,替他受了这世间最严酷的业火。

    他妄图骗过天道,以自己之死,保全伏羲的理想,保全伏羲的追求。

    而在此之前,伏羲一直认为帝俊是天下极恶之魔神,对他恨之入骨。

    宋时溪久违地觉得心痛。

    他的泪水如清亮的明珠,他的目光深远而迷离,仿佛看向亘古,“我们躲不过。这世间万物也躲不过。谁想抗衡这不公的滚滚天道,最后只会身死道消。”

    “上神,慎言!”天玑面色凝重。

    宋时溪瞟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逼仄的房间里,二人各有所思。

    长风呼啸,秋叶零落。

    宋时溪望向那窄小的窗外,如丝线般的秋雨从深灰色的天空流下,台城中茂密的垂柳经霜依旧青翠,飘摇在萧瑟秋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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