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这个点按照惯例都是在一楼楼梯口站着,准备随时抓住那些晚自习铃响还没回教室的迟到生。
听到广播里传来的动静时,老方起初也跟大家一样茫然。他只是个教导主任,高中部的各项事务也并不是抓的面面俱到,不少工作都是有专人负责的,所以一时也拿不准这是不是学校哪方安排的节目。
一旁刚好走过个年轻老师,老方招手将他换过来:“广播里的声音是谁?”
那位老师倒是刚好认得许慎,也听了出来他的声音,便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老方依稀记得许慎是个什么学生会文体部的部长,广播室他们部门好像是有负责,便只点了点头,暂时没有作声。
在听到许慎前面的一番话后,他觉得说的还算不错,对这个许慎印象倒是好了几分。至于他唱的那首歌,虽然也有几分教育意义,但老方觉得在气势还是差了几分。如果要他来安排的话,起码应该安排点《阳光总在风雨后》《追梦赤子心》之类的,这才更有鼓舞士气的作用嘛!
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他也没太在意,只是一曲终了,许慎又莫名其妙地加了那么一句,再一听教学楼里大家突然跟疯了似的一阵乱叫,老方再怎么样也觉出味了。
有问题,很大的问题!这许慎,到底在搞什么!
当即老方也顾不得各个班的纪律了,怒气冲冲地就往广播室冲。广播室在顶楼,等他爬上去时已是气喘吁吁,一看,广播室早没人了,连门都已经锁好了,像没人来过似的。
老方鼻子都气歪了,再一听楼里各个教室仍然闹哄哄地热闹着,自然不会这么就放过许慎,直接一个电话朝着10班班主任打了过去。
“你们班许慎呢?让他立马滚我办公室来!”他喘了口气,接着怒道,“还有你!怎么管理的班级,也跟着一块过来!”
这边,许慎恰好很从容地进了教室。刚刚才平息下来的教室顿时又是一阵热闹,一个个嘴里不住地吆喝,像是见了什么大功臣似的。
“牛逼啊慎哥!”
“你这也太浪漫了,不过你就不怕老方弄你啊?”
靠门的位置干脆有人拿了只笔逼上前去,挡在许慎面前:“慎哥,我们采访采访你,那位特别的同学是谁啊——”
“都安静,有什么下课再说!”讲台上是个年轻老师,努力想让大家安静下来,奈何效果甚微,完全压不下去。
大部分人此刻都是满满看热闹的热情,在每天几点吃饭几点睡觉都被严格规定好的高中时期,大家都被无处不在、有形或无形的条条框框约束着。每天学习如此枯燥,管理如此高压,突然有了这么一出乐子,大家怎么会轻易错过,巴不得跟着起哄闹一阵子趁机放松放松,要是能看到老方被气的脸绿那就再好不过了。
老师正为难着,忽见老周铁青着脸出现在教室门口,顿时松了口气。老周满脸怒容,对着教室里就是一声厉呵:“都在吵什么!不想上课就都给我滚出来站着!”
老周一出现,躁动的教室立刻安静了,没在位置上的几位也都连忙一溜烟缩回位置上了。
许慎刚刚被他们挡着,还在教室边站着,现在显然也知道老周必然要来找他的麻烦,干脆就在一旁站着没动。果然,老周对着教室里瞪了一会儿后,目光转到他身上:“你,跟我出来。”
许慎跟着老周走好,教室里总算也没再像之前那样躁动,不过窃窃的议论声还是少不了的,不少人一边聊,还要一边回头朝展新月身上看。显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许慎所说的那个人,就是展新月。
展新月没有抬头,独自在位置上发愣,连身旁时子骞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前世许慎也为她做过同样的事,虽然不是因为考试,是为着别的一出缘由。那时候她的同桌已经是谢宛之,在别人的起哄和谢宛之的揶揄中,那天展新月脸烧了整整一节课,害羞得快把脸埋进桌子里去了。
当时的许慎甚至连前边儿的铺垫都没有,直接就说“有一首歌想送给位今天不太开心的同学,希望她能开心起来。”
对所有人来说,许慎这和公开表白已经完全没区别了。展新月从没想到他能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又是震惊又是慌张,但也无法否认,自己在听到广播中传出许慎声音时心中那一刻的悸动。
稚嫩的青春期,没有人能为这样大胆直白的宣示无动于衷。
此时展新月再想起那时的心情,恍惚中觉得已经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再一想,不是像,确实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今听来,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时子骞虽然回来的很晚,却刚好在楼道里听完了全程。他偏过头看了眼展新月魂不守舍的样子,默默收回视线望向桌上摊开的学案,却始终没有动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指节那道疤上不断摩挲。
许慎跟着老周到办公室时,里面除了老方,还有一位团委的老师,平时是她在负责学生会相关的事物。
这位老师平时跟许慎关系不错,刚才单独对着老方时替他遮掩了半天,将他这出说成是学生会报备过的安排,但不管怎么样,许慎最后那句的出格是遮掩不过去的。
所以最终老方,老周连带着那位冲着许慎目露“你自求多福吧”神色的老师站成了副三堂会审的架势,开始逼问许慎嘴里那个人是谁。
对着三个人,许慎没有要抵抗的意思,没怎么思索就开了口。
“俞白。”
老周一脸茫然:“……谁?”
许慎:“1班的,我兄弟。”
老方倒是对这人有点印象,知道是个男生,成绩还不错。但他直觉这回答肯定哪里不对,当下就眼睛一瞪:“你哄鬼呢?你有毛病了唱歌给个男生听。”
“是真的,吴老师。他呢,这次考试没考过我,很伤心。”许慎表情很真挚,“所以作为他的好兄弟,我觉得我有责任安慰安慰他。”
“不过这事他不知情,我没跟他通过气,就是一时兴起。”许慎又补充说,“也不是专门为了他唱的,恰好当时那情境,我突然想起他,顺口就多说了一句,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今在许慎嘴里说起来好像只是一桩意外小事,老方又被气了个半死。他对于许慎的解释存疑,但又找不出证据,最后取来年级排名一看,俞白的排名倒确实比许慎低那么十几名。
这方面找不到突破,不等于老方就会放过他。不管他最后指向不明的话到底是谁,在年级里造成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
最后老方以假借职权之便,以权谋私的罪名对着许慎唾沫星子乱飞地斥责了大半节课,又余怒未消地说:“就你这恣意妄为的劲,你这什么学生会部长也是不要干了!还有今天的晚课你不用回去了,就在我办公室站着反省!”
说完,他又觉得还不够,改口道:“不行,你给我站办公室外面去,让大家都看看,以儆效尤!”
许慎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听说他正在老方办公室门口站着后,就开始有好事的人组着团去那边围观他,回来后自然又要来展新月这里八卦一番。展新月干脆几个课间都躲了出去,只是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能听见走廊上有人在热烈地议论这事儿。
这出热闹的热度一直持续到晚课结束才暂时消散了,展新月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位置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上人已经不太多了,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往寝室走。展新月逆着他们的方向穿过去,还没走出多远,恰好遇到了终于被放回来的许慎。
“嘿!”许慎语调轻松地朝她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晚上对他的情绪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看起来你心情挺好的,应该是没什么事。”展新月说。
许慎眼睛弯了弯,站了一晚上,还要不时被老方训斥两句,但这些都没能影响他的心情,他现在称得上愉快。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许慎说,“你呢,这会心情好点没?”
展新月没回答,而是问:“你今天为什么要这样做?”
走廊上是声控灯,两人讲话声音并不大,灯在此时暗了下去,展新月的脸也跟着随着光线的消失暗了下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看你今天心情不好,突然就想这么做了。”许慎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将灯光唤醒了,“而且上次艺术节你不是没听到吗,那时候我想着,有机会再唱歌给你听。”
“可是我现在心情更不好了。”展新月说。
许慎愣了愣,随着灯光的重新亮起,他总算是看清了她脸上神情。展新月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许慎,你是表演型人格吗,就这么喜欢出这些风头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这样做很帅?可是在我看来真的很幼稚,很无聊。”
许慎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展新月却已经又开了口:“许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骚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