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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太阳缓缓从海平面升起来,先它一步的是彩色的云霞,暗淡的金色、热烈的橘红、刺目的鲜红,以及最后最温柔最灿烂的暖黄。朝阳从这样的云霞里升起来,它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破开云雾星辰,看起来像是遥远天边停留的一轮圆盘。
提姆和罗宾在这样的景色前并肩而坐,晨曦的光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海岸上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一切都好像远去了,海水依然冰凉,泥沙漫过海滩又退回去,潮声不息,提姆感觉有某种宏大而遥远的东西也在他心中一同升起。
烧干净了的焰火棒被捆在一起放在旁边,红色贝壳依然躺在衣服的口袋里,太阳越来越高,阳光洒下来,给冬季的清晨带来难得的暖意。人声喧闹,时间既漫长又短暂,提姆站起来走回去。
“接下来干什么?”罗宾问。
“睡觉。”提姆掀起被子,又从床头摸出眼罩,“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普通人类,现在很疲惫。”
“哦,”罗宾应了一声,“那你醒了我再来找你。”
“去吧。”提姆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发出幸福的咕哝声,“考虑到我的作息时间,我建议你晚上再来。嗯,对了,你觉得日出怎么样?”
“很好看。”罗宾说,“我从来没想过它会这么壮丽。”
“世界上美的还有很多,”提姆说,“你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去看。好了,我睡觉了。晚安。”
“好吧,虽然我觉得这不算晚上。”罗宾飘出去,“但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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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一切好像都被模糊过,即便他再努力去看,也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
“提米!”一个人叫他,“快过来,要拍照了。“
许多人站在前面对他招手,他顿了一下走过去,在中间的位置停下。那个叫他的人把手搭在他肩上,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站在他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然而他却发现那个人有些不合时宜的紧张。女孩们提着裙摆笑得灿烂,一个浑身漆黑的影子站在最中间,不知道为什么,提姆觉得他有一张布鲁斯·韦恩的脸。
他旁边站着一个少年,一只猫懒洋洋趴在他怀里打盹,风声吹得树木沙沙作响,一道清脆的快门声响起,不知不觉中摄影已经完成了。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其他人开始陆续离开,他有些心急,于是伸手抓住旁边那个人。
“小红?”那个人问,“怎么这种世界要毁灭的表情,你不会又三天没睡觉吧?”
“事实上只有一天,而且我刚刚正在补眠。”他下意识回答,然后又愣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即便是他接手德雷克工业最忙的那段时间他也从来没有创下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记录,梦境里不必讲求真实,但是他却总觉得这段对话在什么地方发生过。
他明明早就做好了决定,但是此刻,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犹豫又徘徊在他心口,如同幽灵一样挥之不去。对面那个人看出来他的异常,停下脚步等他说话。
“RED,”他顺利把这个名字说出口,“我做的一切是错误的吗?说实话,我只有六成的把握,我骗了那个孩子,我还骗了其他很多人,我甚至还骗了我自己。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这样,但是如果我要离开的话,只有这一个办法。它管得太多太远了,如果做不到自欺欺人,我连哥谭都没办法离开。”
他感到心悸,心脏以异常的速度在胸膛跳跃,四周的一切包括肢体都变得麻木起来,那个人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深呼吸。
“小红,提米,德雷克。”那个人换了几种称呼叫他,等待他慢慢冷静,“放松,放轻松,然后慢慢说。我不走,我还站在这,不用担心。”
提姆等待那颗心脏落回原位,长出一口气。
“有人让我做了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他想让我选 A,但是我选了 B。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万一 A 才是真正的答案呢,万一这是他特意放出来的误导结果呢,万一、万一我的推测出错了呢。”
“我不知道。”他沮丧地说,“我怕我错了。”
“但是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那个人说,“那么你只能相信它了。”
“如果我错了呢?”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你只是不确定。如果真要我说的话,你不会出错的,小侦探。”看不清面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给了他一个拥抱。提姆在这个拥抱里安静下来,惊讶发现自己心中涌现出来从未有过的安心。
“那我向前走了。”提姆说,“我会再见到你们的。我发誓。”
“你一定会的。”RED 说,“所以不要担心,你也可以慢一点再回来。我们会一直等你。”
“再见。”他说。
某种力量摧毁这个不应存在的梦境,提姆向远处奔跑,梦里的对话和画面都被碾成粉碎,像是碎片一样随着他的脚步散落在梦里每个地方。那些人站在最开始崩毁的庄园里看他,如此遥远的距离,提姆却觉得自己看见他们的微笑。
“小侦探。”那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不用觉得抱歉,也记得千万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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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提姆醒过来,粉紫的云霞烂漫,半个月亮藏在黛灰色的云雾里,朝他投来一瞥。罗宾坐在他旁边哼着小调,提姆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你睡了整整八个小时。”罗宾比了个八的手势,“你别告诉我你还要睡。”
“怎么会,我现在很清醒。”提姆转了一下脖子,听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要醒了。我还以为你晚上才会来?”
“外面没有人,太无聊了。”罗宾虚虚拍了下他的肩膀,“你还要在海边待多久啊,我想去坎帕拉了。”
“大概就,今天?”提姆拉开门走出去,凉风扑面而来,带来咸湿的海的气息。
他拎着冰箱里的酒走出去,海滩上的人出奇得少,瑰丽的色彩铺在海的尽头,提姆拉开拉环,在刺啦的声音中尝到甜蜜又辛辣的味道。朗姆酒的芳香蔓延开来,提姆在高浓度的酒精下变得有些醺醺然,他站起来向前走,海水没过他的小腿,天色渐渐暗下去,只剩最边缘还有点明亮的色彩。
空酒罐被他端端正正放在海滩上,罗宾站在海边看他,一动不动。提姆继续往前走,越来越深的水拍打着他的胸膛,之前就一直存在的惊惶在这一刻被引爆,罗宾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提摩西·德雷克根本没办法在那么深的水里活下来。
“德雷克!”那个孩子大喊,“你不要命了吗!”
水已经没过他的下巴了,他转过身,脸上却隐隐约约带着笑。提姆没说话,依然往前走,罗宾咬咬牙不管不顾追上去,海水在这里仿佛有特殊的寓意,当他迈过那条界限之后,水流和海声以及那些原本不可触碰的事物都拥有了触感,就好像他拥有实体。
他很努力抓住德雷克的手,一个突然的海浪拍过来把提姆压进海里,罗宾跟着往后一起倒,两个人跨过屏障在深海里坠落。大陆延伸出的地块就在上方,提姆把他往上推,自己一个人无动于衷地往下沉得更远。
这奇异的海水并没有剥夺他们的声音,罗宾尖叫起来,语气激烈。
“德雷克!你骗我!”
“你也骗了我呀。”提姆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就比如,罗宾,你真的是杰森吗?“
罗宾不说话了。细密的气泡在他面前聚成一束又破开。好半天他才开口。
“我永远不会是十六年前的那个月亮,对吗?”罗宾说。
提姆没回答,他又把罗宾往上推了推,示意他回去。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罗宾问,“韦恩庄园?买酒的加油站?还是亲眼见到杰森·陶德的时候?”
“从一开始。”提姆说,“我从小一直觉得我的记忆不大对头,从九岁起我就很难记住一个人的脸。从那开始我就明白,不是我想不起小小海狸的脸,而是我不能想起来。我查了很久的资料之后发现这跟某种心理暗示类似,所以我推测他大概是某种维系的锚点。”
“这种锚点并不常见,它在许多人的身上辗转出现,小时候牵着我去上学的同学,中学时那场话剧里的神父,前段时间的布鲁斯·韦恩和达米安,以及杰森·陶德。”
“我做了很多考证和比对,比你想的要更多。后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世界是”正常“的陷阱。从那之后我小心翼翼收敛自己异常的部分,我十四岁想办法离开了哥谭,毕业旅行时发现整个世界并无区别,于是又回到这里,按部就班继承德雷克工业,就好像这个世界期望的那样。其实我原本打算去当个摄影师。”
提姆笑起来:“但是我要怎么确定我就是对的呢?这个世界上既不缺少疯子也不缺少狂徒,万一我只是其中一员?”
“所以我就怀着这样挣扎的心情继续活下去了。我相信我现在的记忆是真实的,但是我也相信,我主动或被动忘掉了失去了很多。”
“而你的出现就好像我无端揣测中补全真相的最后拼图。罗宾,你半真半假告诉那些故事,我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得以窥见整个世界的真相。”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罗宾的身形有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像是不稳定的投影。
“那你说的去海边也是骗我的吗?”
“布鲁斯告诉我海是唯一的道路。”提姆顿了顿,“但是我也希望你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你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罗宾面无表情,“你利用我来放松世界的警惕,好让你的计划更顺利。你从来就没有因为绝症感到绝望或者痛苦过,死亡计划 No.1 也不是去旅行。你只是想离开。”
提姆沉默着看他,半晌,伸出手虚虚环住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很抱歉。”他轻声说,“但是你可以不当月亮的,罗宾,你不一定非要去成为另一个人。”
“我只是想要你留下。”那个孩子咬牙,声音渐渐变得不稳定起来,像是濒临破碎的瓷器,“这个世界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即使出错也可以修改,即使错过也可以重来,你不是想要找你的小小海狸吗,我可以把你送回十六年前,这也不可以吗?”
他摇了摇头。
“你又为什么这么执着想让我留下呢,假如我真的在这里度过完整的一生,是否我就再也无法回去了?”提姆问。
罗宾僵硬着点了点头,提姆笑了。
“你看,罗宾,我们充其量只能算是各有心思,谈不上欺骗。”
“他们很好吗?”罗宾不死心地追问,“好到你愿意用生命去赌博?好到你愿意放弃这里所有的一切回去?好到你明明连他们是谁都想不起来也依然愿意迎接死亡?”
“你是真的会死的。德雷克。”罗宾的脸上显出某种残酷的意味来,“这并不是幻境也不是错觉,这里是真实的,你选择这条路,就要承受溺死的结局。”
提姆突然笑了。他身上厚重的羽绒服开始缓慢拉伸变形,羽翼般的披风垂在身后,包裹全身的红黑色紧身衣浮现,一枚黑底黄色的鸟型徽章扣在胸前。现在谁也没办法说他是个普通人了。
“有时候,联系我们的,不仅是感情,还有责任。“
他把那枚红色贝壳扣在罗宾的手心,然后闭上眼。罗宾像个悠远的影子一样滞留在那里,被海流带着往岸边飘去。
“这个世界有那么差劲吗?”罗宾突然问。“如果没有人需要你去拯救,你就不愿意停留吗?”
“也许我不是为了拯救什么。”提姆回答,“也许我只是没办法容忍自己在谎言中活下去。”
他在黑暗的深海里沉下去,罗宾看着他被洋流裹挟往远处飘去,海水后知后觉灌进提姆的口鼻和肺部,他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那枚贝壳被不自觉握得更紧,罗宾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到陆地。
红色的贝壳还躺在他手心,并没有因为他失去实体而落到地面。
冥冥中他仿佛听见那个人开口对他说话。
“再见。”红罗宾说,“祝你过得更好。”
远处,钟声敲响。圣诞节的大雪匆匆来迟,冰凉的白色雪花落在海面上,像是无声无息的白花。
提姆感觉自己在一个世纪的漂流中终于被人打捞起来,有人握住他的手把他从水里拉起来,温暖的水流冲刷走泥沙和海草,他的眼睛被人遮住,等到适应期过去之后才缓慢睁开。
陌生又熟悉的、杰森·陶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另一个世界中的钟声还在他耳边回荡,无人说话的沉默之中,红罗宾突然想起来小小海狸有一双蓝色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