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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早晨。
确定要离开哥谭之后提姆做的第一件事是处理身后事。财产的分割按照他很早之前拟好的遗嘱交给律师和公证方就好,至于家族企业的交接则要暂时劳烦已经隐退的父母。
比较麻烦的是个人物品的处理,公寓里的咖啡机被他挂在二手网站上卖掉,唱片机送给塔姆,没动过的酒留给父母,还分了一半送去韦恩庄园。投影仪是难得被留下的,它在被改装之后放在了新购入的房车上。其他零零碎碎的物品被他打包交给塔姆随意处理。
到最后,原本身家过亿的德雷克总裁只剩下一辆房车,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一个装满信件的木箱,几袋换洗衣服,一支钢笔,一叠信纸,一枚火漆章子,以及足够他去海边的现金。
他先去了德雷克公馆跟父母道别,珍妮特和杰克被他这个突然的决定弄得猝不及防,在经过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最终还是得到了默许。接下来他去了韦恩庄园,韦恩先生不在,达米安没什么表情的递给他那个布偶。他们一向合不来,现在倒是勉强能算得上和平相处。提姆接过那个布偶的时候,达米安哼了一声说了什么,没记错的话,原话是“别找错地方”。他对此只是笑一笑,拿着布偶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最后一站是杰森·陶德的书店。他提着木箱下车,最后一次敲响那扇门。一个没睡醒的声音应了一句,睡眼惺忪的男人推开门,身上是随意披着的睡衣。哥谭人可能大多都有点作息不规律的毛病,提姆自己常年三点睡十二点起,眼前这个恐怕也不遑多让。
“RED,”提姆把箱子往上拎了一点,示意杰森去看它,“我有事要离开哥谭,大概很多年都不会回来了。这个箱子我不好带走,你这里提供寄存服务吗?”
杰森眨眨眼,还未彻底清醒的大脑先于思考给出答案:“考虑到你的消费金额,店主本人愿意为你开通这项服务。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离开,而且是长期。这个词听起来可不太吉利。”
“我以为你应该不会问这么多?”提姆有些意外地看他,“金盆洗手的□□老大不是应该对秘密保持沉默吗?”
“你也说了是金盆洗手咯,”杰森说,“我好歹得确定你会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以及,显然我这个人比较有爱心,希望每一个无辜善良的人过上好日子。”
“公司准备开拓新的业务,要去海外常驻。”提姆迅速编好一个不怎么严谨的借口,露出一个微笑,“如果运气好的话多半还会回来吧,这个箱子实在不适合带走,而你这里又很安全。“
“是吗?”杰森挑眉看他,半晌,伸手接过了箱子,“好吧,不过我等会儿会给它做个检查,不会拆开,保证你再拿到它的时候还完好如初。”
“谢谢。”提姆说,“保管费刚刚已经打到你账户上了,注意查收。”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杰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这个数字。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信。”提姆轻描淡写,“给某个再也见不到面的朋友的信。”
“那么,祝你一切顺利。”长久古怪关系培养出来的默契让他们不对彼此生平过问太多,杰森没再多问,他示意提姆稍等一下,然后拎着一个纸袋走出来。里面装着一杯咖啡和几袋刚烤好的饼干,提姆笑了一下,然后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他拎着纸袋转过身,杰森挥了挥手算告别,他合上门,准备等会儿给木箱做个危险物品检测。
星星点点的雪花落下来,凛冽寒风中他打开车门,开始自己的最后一场旅行。
某日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午。
“我们去哪儿?“罗宾趴在座椅靠背上问他,提姆把车开得很快,窗外掠过大片模糊的风景,像是游戏的色块。
“去海边。”他回答。“可能在那边待几天。然后去,嗯,我也没想好,去坎帕拉看星星怎么样?”
“我无所谓,不过你要去哪个海边?”
“我也不知道。”提姆答得很随便,他开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超出限速太多,罗宾没再说话了,他翻身跃上车顶,盘腿坐在上面吹风。那个小小的布偶坐在副驾驶上,用安全带细心妥帖地固定好,狂乱的风压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噪声,罗宾在这风中纹丝不动,感到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
风裹挟着雨和雪扑面而来,提姆在一处服务区停下来补给物资,速食产品居多,还有几罐高度数的酒。他抱着袋子走回车,罗宾跟在他后面,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沉默下去,眼里的光也随之熄灭。
“刚才那里就有海。”他最终还是开口了,“你为什么不去那里?”
“那里水质不好,”提姆说,“而我不想因为这个再进一次医院。”
“好吧,低下的免疫力。”罗宾放下心来,他撇撇嘴,“你难道还准备去游泳?你会吗?”
“小时候学过,浅海区够用了。而且我只是想去看看日出,拜托别说的那么惊险。”提姆把物资整理好,又跟着导航找到一家野营用品专卖店买了烧烤架和炭火。平安夜开着的超级市场不算多,他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货品还算齐全的一家。罗宾坐在货物架上居高临下看他,强烈要求他加上一副扑克。
“认真的?两个人打扑克?”
“你发两份牌就好咯,我口述,反正又不麻烦,我记得住。”
提姆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副扑克放进推车。
白胡椒粉、酱油、香油、半成品肉串、芝麻......他按照清单拿完烧烤必备之后颇为闲适地逛起零食区,罗宾在这个时候显示出孩子特有的活力来,一路指挥着提姆拿了不少甜过头的巧克力和饼干,果冻被他视而不见,据其本人所言是因为“口感很恶心”。提姆从园艺区挑了个小水壶,预备回头给仙人掌浇浇水。
他们去结账的时候路过一面落地镜,提姆不经意转头看了一眼,从中见到年幼的罗宾和二十四岁的自己。幽绿色的逃生指示牌发出微弱的荧光,线条小人向前奔去,跑出界外时它如有所觉,转过身来向他挥挥手。提姆不动声色看了眼罗宾,发现他正站在收银台那里朝他挥手。线条小人关上门,发出轻微的“砰”的一声。
提姆推着购物车走过去,收银员开始清点商品,结完账之后他们再次上路,快两个小时路程之后一片白沙滩出现,形态各异的黑色礁石拱卫着这片沙滩和海,清澈湛蓝的海水像宝石一样铺展开来,远处是白色的云朵和已经染上黄昏色调的天空,零星几个人在水里游闹。
他把车停好,然后挑了块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始搬烧烤架。罗宾帮不上忙,就晃着腿坐在车窗上跟他说话。
“就在这里吗?”
“这里不好吗?”提姆把木炭码好,熟练地点好火,他用长夹拨弄了一下木炭的位置,然后又翻出食材,开始仔仔细细往上面刷调料,“刚才来的路上我问过,这边水质最好,而且晚上的时候人也不多,很适合看日出。”
“海边的日出有什么好看的?“罗宾真诚发问,“我以为大家都一个样?太阳不就只是太阳吗?”
“不同环境中的同一样事物截然不同。”提姆把刷好调料的烤串放到一边,站起来观察木炭的情况,“就好像在大漠里看月亮的时候觉得世界空旷,在人群里看月亮的时候觉得很热闹。月亮没有变过,变的是我们。可是你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大漠里的月亮和人群里的同一个吗?”
“即便是相同的事物也会有所不同吗,”罗宾若有所思,“那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因为跟父母发生矛盾离家出走过。”提姆没正面回答,转而说起另一个故事,“我一气之下跑了很远,到最后发现自己已经在东区了。那里早些年是暴力和犯罪的代名词,现在有所好转,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名字。总之,我孤立无援,而且还不巧撞上一伙暴力分子。我当时愣在原地,还好有个孩子抓着我一起跑,于是又过了很久很久,我发现我已经站在了熟悉的街道上。救了我的那个孩子跟我开玩笑说他叫小小海狸,我没记住他的脸,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美丽。”
“如果你要问我最喜欢什么样的月亮,”他顿了一下,唇边浮现一个浅淡的微笑,像是有点怀念的样子,“我最喜欢十六年前那个晚上的月亮。”
“你没找到他吗?”
“没有。我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之后我也试图委托别人去东区找他,但是一无所获。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掉,从那之后许多年,我再也没见过他。按照当时东区的环境,说不定是没能活下来吧。”
“说来好笑,我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却还记得当时的月亮。”
木炭被火烧出亮红色,提姆刷了层油把烤串放上去,食物的香气在升起的白雾中弥漫开来,星星一步步登上舞台,月光落下来,洒在沙滩上如同薄纱。罗宾从车窗上跳下来走到提姆身边,他抬起一只手,安慰似的拍了拍提姆的肩。
缭绕的雾气中提姆开口,语气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真遗憾。”提姆说,“我一直想再见他。”
某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沙滩上已经不剩什么人了,提姆和罗宾回到车上翻出扑克开始用打牌消磨时间。提姆算牌很厉害,几轮下来罗宾输多胜少,他不服输,最后提姆主动放水,然后提议出去等日出。
外面人烟寥寥,只剩车上还亮着灯,海浪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撞出一圈圈波浪,冰凉的风从身后掠过奔赴大海,潮声不停,有细碎的贝壳被推上岸。
他们在海滩上慢慢地走着,陷入沙地的脚印被海水冲刷走,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夜晚的海是黑色的,十二月的海水冰凉,没过脚背的时候还残留着一种砂砾的粗糙感。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共享着此刻的安宁,偶尔有几声汽笛声响起,传到耳边时已经被削弱了无数层,像是遥远的呼唤声。
绕了一圈之后回到原地,提姆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现在是三点,他想了想,一头钻进房车后备箱翻翻找找,拎出一袋焰火棒来。
“你怎么会有这个?”罗宾很震撼,感觉提姆的形象此刻已经往某个未知的方向一去不复返,“我上次见到它还是三年前的新年聚会,有个小女孩拿着它大喊仙女教母。”
“呃,”他又看了提姆一眼,努力让用词显得委婉,“我没想到你这么具有童心。”
“事实上,它只是我们去的那家店的商业赠品,你当时忙着逗一只猫根本没看到。”提姆白了他一眼,“而且你不能因为它的名字否认它的效果,毕竟确实很好看。”
“好吧。”罗宾说,“可是你不觉得大晚上两个人在海滩上放仙女棒太奇怪了吗?”
“反正又没人能看到。”提姆说,“你到底放不放?”
“放。”罗宾迅速地说,“你帮我?”
“显然只能这样。”提姆翻出打火机,小心凑近焰火棒顶端,“我给了你你也拿不住。不过我比较乐于助人,愿意背负‘深夜一男子于海边手持六根焰火棒疑似举行神秘仪式’这样的新闻。”
白色的焰火亮起,像是缩小的烟花一样自上而下燃烧,噼里啪啦溅开的光落在沙石上悄无声息。提姆直接一口气把所有的焰火棒点燃了,数个小小烟花聚拢合在一起,像是夜晚炽亮的小型月亮。
明亮的光源照亮了一小块地方,提姆举着焰火棒往海边走,在微弱的光线中捡到一枚完整的红色贝壳。他把贝壳洗了洗捡起来拿给罗宾看,那个孩子看了眼扑去海里,立志要找出一个更好更完整的,提姆把贝壳小心放进衣服口袋里,还用了纸巾做简陋加固。
微弱的光线从海的尽头升起,提姆抬头,看到天边露出暗淡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