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症

    正午的阳光将整个客厅照的透亮,景禾穿上睡衣,走出卧室,就看到希罗睡在沙发上。

    他将靠枕垫在脑袋下当做枕头,修长的双腿无处伸展微微弯曲着,穿的衣服仍旧是昨晚的,拿着防风衣外套当做被子。像是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分外可怜。

    景禾知道自己是自私的,他们说好的交易里,不包含这些无理要求。

    熬夜、喝酒,突发奇想的性/生活,希罗都有资格拒绝。

    但他没有。

    希罗陪她做了所有她想要做的事情,到最后,却只敢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休息。

    景禾回到卧室,重新拿起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本打算将这两天的钱加倍转给他。不过在发送前,她犹豫了。万一希罗和她一样没有开静音,这条消息怕是要吵醒他。

    这么想着,景禾放下了手机,转而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毛毯,走到希罗身边盖上。她的动作很轻,可希罗还是睁开了眼。

    或许是因为沙发不够舒适,他睁眼没有睡意朦胧的样子,眼神是清明的,与这阳光那般的暖意在眼眸中流动。

    “抱歉,吵醒你了。”景禾维持着帮他盖毯子的姿势,语气温柔,“去我床上休息会吧?”

    希罗摇摇头,伸手握住景禾的手腕,稍用力一拉,她就跌入了他的怀里。他们像普通情侣那样拥抱,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景禾没有挣脱,希罗便大胆了一点,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着。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睡一会够了。”

    “那饿了吗?”景禾动了下身体,头靠在他的胸膛。

    希罗的手捋着她的发:“有点,我厨艺不错,姐姐要尝尝吗?”

    “家里没菜。”景禾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我可以做一份三明治垫垫肚子,然后我们出去吃。”

    “听你的。”希罗也从沙发上坐起来,“在这之前,我想先刷个牙。”

    “嗯,我去拿新的牙刷给你。”景禾回到主卧,拿了新的毛巾、杯子和牙刷放在客厅旁的卫生间里。

    离开卫生间的时候,景禾顺便取走洗手台的一个抓夹,将自己的头发整个盘在脑后。

    希罗的眼神始终跟随着姐姐,这种感觉,就如同是真的情侣那般自然。

    以往来这儿,希罗只会看到穿着性感睡衣的姐姐,屋内是昏黄暧昧的灯光,点着甜腻的香薰。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头发是随意的,衣服是舒适家居的,整个室内被阳光照得透亮。

    这是年少时梦寐以求的生活,和姐姐结婚,像一对夫妻,过平淡的生活。

    如果没有这假面就好了。

    想到这儿,希罗还是锁上了卫生间的门,摘下了假面洗漱。

    待他重新打开卫生间的门,景禾便一边穿上围裙,一边说道:“能帮我录个视频吗?”

    “什么视频?”希罗走上前,拿起她的手机,相机正打开着。

    “同事觉得我做的三明治味道不错,想学,我正好拍一个教程给她。”开放式的厨房空间宽敞,景禾让希罗站在她的对面,手机正对着桌面拍摄。她不相信希罗的拍摄水平,还强调了一嘴,“不准拍到我的脸哦~我都没有化妆,很丑!”

    景禾讲这话时,嘴角挂着笑,眼眸弯起,让希罗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笑。

    “姐姐放心吧,我的手比云台还稳。”

    景禾只当这句是玩笑话,事后看到成片,才发现真如他所言,镜头很稳,几乎没有晃动。

    她将视频发给了金田部长,再把三明治递给希罗:“你尝尝看,我去换身衣服,我们再一起出门吃午饭。”

    “嗯,谢谢姐姐。”三明治的味道,希罗比谁都熟悉,但姐姐的手艺,他已经很久没尝过了。

    他吃完了三明治,景禾同步换好了干练的套装,脸上化了淡妆,柔顺的头发也披在肩膀。

    希罗见状,茫然地眨眨眼:“吃午饭而已,姐姐可以穿舒适的衣服和鞋子。”

    “我等会有事。”景禾挑了一双高跟鞋换上,“你下午回去好好睡一觉,晚上还要兼职。”

    “姐姐有什么事?”希罗跟在她的身后,帮忙按了下行的电梯键,“我其实不困,可以陪你。”

    景禾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换了话题:“三明治味道怎么样?”

    “……”希罗明白,姐姐这是不愿意多讲的意思,他不再追问,只是应道,“很好吃。”

    *

    景禾开车去了地铁站附近的商城。

    抵达停好车,景禾并未带希罗去餐厅,而是先去了一家潮牌男装店。

    店内,她挑了几件与希罗日常风格比较相似的衣服,问服务员要了合适他的码数,转身对他说道:“去试试看。”

    “好。”希罗拿着景禾看上的衣服,跟随店员走进了更衣室,每换好一件,都会走出来让景禾瞧一眼。

    全都换过一遍,景禾问他:“我觉得都很适合你,你有哪件不喜欢吗?”

    “没有,姐姐随便帮我挑一件就好。”希罗不在意衣着,小时候的衣服也是穿不上了,才意识到要换新。

    “那就都买下吧。”景禾走上前,帮他整理衣领,“昨晚的衣服有酒味,你就别换下来了。”

    “不用这么多,就我身上这件就好。”这家服装店不便宜,希罗下意识推拒。

    “小弟弟,这些衣服你穿着都很帅!我真的太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姐姐!”店员担心这单生意,赶忙插话,顺势领着景禾往收银台走。

    希罗不满别人误会两人是亲姐弟,可看姐姐并无解释的意思,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

    买完单,两人就去了顶楼一家口碑不错的花园餐厅。

    5月的风还算柔和,他们选择在室外的遮阳伞下用餐。平台阳光最盛的位置,留给了各种鲜花。

    微风拂过,花香四溢,混合着美食的香气。然而,一盆毫不起眼的仙人掌吸引了景禾的目光。

    那是一盆白檀仙人掌,现在正是白檀开花的季节,但它似是被边上的大叶紫薇挡住了所需的阳光,失去了本该有的饱满翠绿。顶端本该盛开的花苞,也显得毫无生机。

    真可惜啊,明明白檀仙人掌是最好养的绿植。

    就连……小小的、不会讲话的景光,都能养得很好。

    ——“我打算等月考之后,让爸爸给我再买一个花盆,到时候分你一株,好不好?”

    那年,在景禾许下这个承诺后,她便一直记得这件事。

    很可惜,5月的月考没拿到第一,爸爸就没有给景禾提要求的机会。

    直到6月,景禾重新冲回了第一名,爸爸才给她买了一个新的花盆。

    景禾在公园里挖了松软的泥土,凭借妈妈以前教过她的知识,用剪刀分出一株种在新的花盆里。

    夜晚,等隔壁的灯亮了,她就迫不及待地跳出阳台,抱上新的花盆,敲了敲窗:“小景弟弟!”

    因为开心,她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里边的小男孩很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推开了窗。

    “看!我分好了一株仙人掌!”景禾举高花盆,让眼前的小男孩看得更清楚,担心他养不好,还不忘叮嘱,“这几天不要吹风,也不要浇太多水,等根长好了再搬到室外晒太阳。”

    景光的脸颊红扑扑的,眉梢挂满了笑意。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花盆,反复打量着仙人掌。

    “你不要碰它的刺,知道吗?”在景光面前,景禾是个非常有担当的姐姐,“如果手指扎到了刺,你就和大人讲,或者告诉我,我们都会帮你。”

    景光向她点头,张了张嘴,却没办法将“谢谢”说出口。

    这是景禾第一次看到景光有开口的样子,她激动地盯着景光,大气不敢喘,就等着他发出声音。

    可景光动了几下唇,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说出来。

    见景光神色失落地低下头,景禾垫脚把手伸进窗内,揉他的黑发,安慰道:“不着急哦,我们小景一定会好的。”

    景光再次点头,眼神里多了一分坚定。

    那盆仙人掌,景光养得很好。等暑假来临的时候,仙人掌边上已经有了幼小的新芽。

    而他的失语症,也是在那年的暑假有所好转。

    8月的午后,顶楼的房间是待不了人的,就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景禾会打开自家的门和后方的窗,她缩在最通风的地方写暑假作业。

    降谷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景光,景禾看着他一手提着抓蝉的网兜,一手牵着景光走在艳阳里。

    景禾放下笔,忍不住调侃:“记得去树荫下哦,可别把我们白白嫩嫩的小景弟弟晒黑了!”

    “肤浅,我妈妈说皮肤黑的小孩最健康!”降谷撂下这话,就拉着景光跑开了。

    景禾笑了笑,羡慕地看着两人跑远的身影。

    是的,羡慕。

    彼时的她,出去玩就是奢望。

    不仅要尽快把暑假作业写完,还要帮继母照顾新出生的弟弟。只要留在这个家里,她就永远有忙不完的琐事。

    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她必须是个勤劳、懂事的孩子。

    从那时起,她的愿望就是考上好的大学,离开东京读书。

    她刚做不了几道题,继母的呼唤便从楼梯口传来:“景禾,上来帮弟弟泡奶粉!”

    “好的,来了。”景禾无奈放下笔,用书本压好试卷防止被风吹走,走去二楼唯一开着空调的房间。

    等帮继母做完了杂事,她再从凉爽的空调间内走出去,回到一楼写作业。

    那一张数学试卷,她花了比平日更久的时间,有一道题不会解,在草稿纸上算了好几遍。当她终于找到了解题思路时,降谷的声音骤然响彻了这条街道:

    ——“阿姨!阿姨!诸伏阿姨!小景,小景……”

    他那语无伦次的呼唤声,吓到了景禾,也吓到了景光的养母。

    景禾跑出小院查看,景光的养母也是急忙放下手中的家务冲了出来,焦急问道:“怎么了?”

    “小景会说话了!他刚刚有和我说话!”降谷激动地抱住他身旁的景光,手舞足蹈,抓蝉的网兜不知被他扔在何处,“这样他是不是可以上学了?小景去什么学校?我让爸爸给我转学!我要和小景在一个班!”

    “真的吗?”景光的养母亦是激动万分,她期待地看向景光,“小景,你再说一句话给妈妈听听。”

    不仅是她,景禾和降谷也是一脸期待。

    景光先看了降谷,再看向自己的养母,最后将视线停在景禾的脸庞。他思索片刻,而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词:“是。”

    听到这声回应,三人在艳阳下齐声欢呼。

    那一刻的喜悦,即便是20年后的景禾再度回响,嘴角依旧会不自觉地上扬。

    “想到了什么?”希罗出声打断了景禾的回忆,替她倒了一杯柠檬茶,“姐姐好像很开心。”

    景禾笑容不减,喝了一口柠檬茶说道:“一些往事。”

    “与仙人掌有关吗?你刚才一直看着仙人掌。”

    “只是通过仙人掌,想起了一件开心的事情。”

    菜陆续端上桌,两人动筷享用。至于是怎样开心的事情,希罗大概能猜到。毕竟姐姐过往的人生,他大多都有直接参与。

    吃好午餐,景禾不再与希罗同行,分别前,她给希罗转了往日单天近五倍的金额。

    希罗看到了数额,犹豫着要不要以买了衣服为由,少收一点。结果姐姐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姐姐,你等一会,我有东西要送你。”他急忙喊住景禾,把自己手里的衣服塞到她的手里,匆匆往回跑。

    景禾虽然不解,但还是极有耐心地在原地等着他。

    没一会儿,她就看到希罗捧着那盆奄奄一息的仙人掌回来。

    景禾忍俊不禁:“这就是你要送我的东西?”

    “对。”希罗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后脑勺,将仙人掌送给了景禾,“姐姐家里的绿植都养的很好,说不定能救活它。”

    “你这是在给我安排工作呢。”景禾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却不抗拒。

    “那……我可以经常来检验进展吗?”希罗先用手帕擦干净花盆的外侧,再将花盆递给她,“比如明晚。”

    景禾接过了花盆,留下一句:“期待你明晚的表现,希罗君。”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约好了。

新书推荐: 恶鬼也有缺点的吗 与君行 总裁夫人只剩一年寿命 夏日记本 夏日告白 赴锦州 琴酒非要我负责 揍术回战,不爽就干! 你有新的扇了么订单,请注意查收[快穿] 被阴湿童养夫始乱终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