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角落的陶罐又生了一圈裂纹。我总疑心那些细密的纹路是时光用银针绣上去的,像老妇额间的皱纹,藏着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故事。罐底沉着几枚铜钱,绿锈斑斑,像沉睡在河床的莲子。
母亲总爱把晾衣绳系在槐树上。深蓝的棉布衫悬在风里,吸饱了阳光便微微鼓起,如同等待启封的信封。有次我拾起飘落的木棉花,发现被雨水浸透的花萼里,竟蜷缩着半片褪色的邮票,不知是哪年春天未曾寄出的诺言。
旧书市的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盹,线装书页间浮动的尘埃像迟暮的萤火。某本泛黄的册子里夹着片枫叶,叶脉里渗着暗红的血丝,恍若某位前朝书生咳在诗笺上的残红。隔壁茶馆的水吊子咕嘟作响,蒸汽漫过青瓦,倒像是把整个雨季都煮进了茶壶。
冬夜最宜读归有光。庭前枇杷树影投在窗纸上,摇曳如墨色蝴蝶。忽然记起童年枕边那盏走马灯,昏黄的光晕里,李白的月亮与陶潜的菊花轮转不休,最终都化作雪落柴扉的簌簌声。
简媜说散文是渔樵闲话,我倒觉得更像老墙根下滋生的青苔——不争春色,却在雨后的黄昏悄然漫过砖缝,用潮湿的绿意接住所有跌落的蝉蜕与星辰。正如陶罐裂纹里栖息的往事,正午晾衣绳上晃动的光阴,都是时光长河里的粼粼碎金,被散文这根苇草轻轻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