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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一)

    琼玉台白雪纷纷,桃李飘零,山茶花在雕玉画屏晕染出大片丹砂红,青竹伞下一位素娥,裹在鹤氅里,柳眉微蹙。朝姝心疼,连叫人多备几个汤婆子。

    “女郎你还没好,怎么不在屋子里多歇息?”

    “朝姝,是我想出来。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我现在很好。”

    “屋里闷得我头疼。”

    不知谁道一声该服药了,苦涩的药汤就被端了上来。

    裴義妁闻到味就开始皱着眉苦着脸,想起小时候风寒发热,药汁苦涩,仍是一口闷了。这汤药闻着比她之前的还难闻,不知道医工是不是下足了料。

    风里夹雪,抖落洋洋洒洒白盐几捧,浓郁寒梅清香,沁人心脾。

    裴義妁服完药,轻声问“这几日,没有我的信?”

    朝姝摇头“没有,你别急,先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青檐低垂条条冰棱,冰莹莹的一片,雾霰飘零,天地静籁,孤鸟飞绝。窗棂结霜,颤颤巍巍的弱柳败松裹携着风刀霜刃,薄凉漫上双袖。裴義妁看着暮云寒枝,落日斜阳。

    她低头轻喃了几句,碎在风里,碾成了尘灰。

    天色渐暗,春寒料峭。

    外头人喊马嘶,辎并一角的铜铃作响,扫雪的奴婢忙跪下身子,裴義妁侍奉在后,由王姮娥扶着一白发老妇施施而行。

    府外冷得打颤,府内的火却烧得明亮。

    十余丽服藻饰婢侍伏侍左右,珍馐美馔,无从下箸。老妇人又手端如意把玩,垂眸看王姮娥将经书誊写。

    王姮娥见老妇人未动一口,将裴義妁递来的墨色建盏,迎面笑道“这是华阳来的香茗,清肝明目,消除疲劳,请祖姑品尝。”

    谢老夫人浅了口,问“徽娘呢?怎么她不在?”

    “徽娘阿母忽得急病,她阿父前几日修书让徽娘回去侍疾。”

    “你陪我颂读经书吧,把菜撤下去。”

    “喏”王姮娥目光瞥到裴義妁,只见她腮上通红,有桃花浮云之势,但这只是病未好的症状。她生病了两个月余,好了又来,整个人弱不胜衣,双肩如削,鬓钗如插戟。摇摇欲坠。

    “不如娣妇先下去吧,她久病未癒,让妾来服侍您。”

    谢老夫人才睨了眼裴義妁,吐字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①”

    “行了,你下去罢。”谢老夫人揉眉心扶额,抬手示意。

    “喏”裴義妁跪拜完,撑着酸胀的膝向门处退去。

    夜间小雨,裴義妁榻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额处竟沁出薄汗。浑噩间,枕下一封纸信已至手中,仿若故人音容宛在又离隔千里。青苔残碑,芳草萋萋,胔骨还土。

    信早被汗浸湿,寥寥数语,她只觉青霭散去,峰林通路。

    欢愉总是片刻和风煦煦,她的忧愁却是长久的雾霭氲氤和潮湿。

    “褚令璋……”裴義妁眼角酸涩,骂道

    “你倒是好了,徒留我一个……”

    褚令璋死了两年,两年前她宣纸书箧,春衫笼冠,文章得道,政坛星火。那颗真诚赤热的心,那些笔墨为刀的拏云志,全数死在无息的暗波汹涌里。

    褚令璋十七岁的风华不明不白地枯槁,可是这个时候,她却收到褚令璋相关,心绪难平之下,宴会失神,受猫惊扰,跌落池中。

    细薄光润的笺纸,唯有谯郡二字洇透纸背可见下笔之人用意。

    ……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晴日暖风,化了的雪水融成雨,泥土微湿。草刚冒出头,早有草虫窝在里面咕咕鸣叫。

    庭院嬉嬉乐声盈耳,采着花草斗草,绿柳树下荡秋千,柳棉搓线放纸鸢。春华看到走过来一位花容娘子,婉声同她说话

    “你就是大夫人挑来的春华?不用怕,女郎很温良和善,你就把我们自家姊妹,就是有一点,女郎的身体才痊愈,要小心照料。”

    “谢谢姊姊。”

    听她称呼三夫人女郎,料想应该是三夫人的滕妾②。先前来之前听府里姊妹说过,这位季夫人身子羸弱,才犯了场风寒,要小心药汤供着。多用生血之物滋补。

    花容娘子边拉着她来亭子坐下吃果边走远对着放春鸢的粉襦桃白裙的娘子笑“女郎,天有些凉,要不要披些衣裳?”

    “我不冷。”裴義妁在院里跑着,纸鸢越飞越高,她兴致不减,仍要再放的更高。

    芙蓉一笑,梨涡浅浅,高髻只用刚采的花装饰,更显她灵动鲜活,明丽的眉目,如昼日般热烈。

    “女郎,女郎,雪才消融,仔细脚下。”

    “朝姝,你不要说话了,我要烦了。快过来,帮我扯着线,我同阿竺比谁能赢呢。”

    “是是是——”朝姝笑应道,难得见自家小女郎有此雅兴,先前病恹恹的容颜都明亮了许多。

    春华很高兴,也很喜欢这里。她们家是家生奴,到了年龄要被分配到各个主家。朝姝又带着她们熟识府中布置。

    谢家三娘子,姓裴,她的郎君是左将军谢玹。谢氏当年是陈郡有名的世家。

    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

    哪怕是前朝因王族祸乱,蛮族入侵,王室士人举族迁南建都,谢家还是保留着世家的权威。

    谢家的掌权人谢太爷率先带自己一脉随当今的陛下从洛阳南下,为调和南方贵族周旋奔走。不过三十八年,谢家的根基在江南一点点打牢。

    初迀南方,南方贵族早自成一派。南人庄园田地、地方政权各踞一方,不可能凭这么个王室宗亲拱手相让。王谢在其中可谓是陛下的双面刀,一黑一白。柔刚并济。反对的声音和不服的骨头,或财银高俸或加官进爵或嫁娶姻亲。等南人自觉陷入桎梏,只得咽下因果。当然不免有暴怒起兵之徒,只是这些年朝堂一步一棋,肃清整饬,陛下北伐的心思倒是又活跃起来。③

    谢太爷膝下只有两子,大儿娶了周家女,生有谢筠,谢钰两位。两儿分别娶羊氏,王氏。可惜人没享两天福,回京路上马受了惊,半夜风寒加上旧伤,吐血而亡。幺儿未满二十早夭,好在娶妻留有一子。就是谢三郎。虽然母亲也过两年就丢下幼儿病逝,但好在还有谢家长辈照料。

    谢三郎谢玹,是郡里有名的玉面郎,芝庭玉树,乘车出游,盈果满车而归。

    春华以前和邻里姊妹也为那张脸去凑热闹,毕竟容貌的美丽,世人都喜欢观赏。一饱眼福的事,看一眼又不会缺胳膊断腿。

    谢三郎娶亲的时候,茶楼的先生讲了三天三夜的故事。就为着新嫁娘的姓,裴。

    裴氏虽仍处世家之流,但全然不复当年风光。南迁时,裴家人眷恋旧土,不愿离乡,以西迁河西、东迁辽东者为多,鲜有渡江者。裴太公这支虽然后来沿河南下,寓居寿阳,却错失明堂三公九卿之位,中央又无人掖持。

    即使前朝曾与王氏齐名的一流门阀大族,要不是有军功,在本朝更族名不显。谢太爷与裴太公还有私人恩怨,前朝最后一位皇后残暴好妒、操持内庭、多植党羽,甚至妃嫔有孕,后怒极反用戟掷孕妾。皇帝何不食肉糜,怯懦不堪大任。

    裴家身居中枢,姻亲多为朝廷大臣,哪怕自觑冰质玉洁,安于淡泊,无意介入中央上层权利斗争,还是躲不过牵连卷入。裴谢私怨就有了。前朝外戚杨氏辅政,后欲专权,联合裴氏为首的世家将杨家困杀于府,谢太爷之父因裴太公的父亲参本落了牢狱之灾,郁结于心,不久驾鹤西去。从此八王与门阀世家争权内乱,连地方都卷入漩涡。北方游民趁势而起,政权动乱。④

    晋家天子作降虏,

    公卿奔走如牛羊。⑤

    江山社稷,贵族荣誉,权利争斗,白丁平白罹难。

    谢裴联姻,就像是陈年老瓜,茶后谈资,在里面耗个三五瓜子来。其实原委怎样,时人并不关心,就是无非打发时间。

    身如不系舟,浮沉天命,浑浑噩噩,河里是白骨,舟上是人心。

    毕竟北有羯羌南闹匪寇,今天有没有明天都难说。随时随地有人揭竿而起,州郡里是皇帝治下,周围的仗却是打的乱糟糟,杀人死人每天都很常见。

    白骨露于野,

    千里无鸡鸣。⑥

    裴家小女郎嫁过来没多久,谢三郎就上了战场。又因受惊落水,就一直病怏怏的。

    困在院子里出不去,可太无聊了。

    但是其实出去比在院子里更惨,春华想起晚食间阿耶说哪处遭了贼寇,黄土埋骨,死状凄惨。

    裴義妁将坐下,小姊妹们早围过来。方活络筋骨,又要作画消遣。裴義妁未出阁前与画师辨驳探讨几回,学得些浅薄功夫。挽袖以竹帛为载,丹青为画。起形、勾线、上色一气呵成。一幅山水画,墨与色交织,山川巍峨,林泉飞瀑。

    “听闻裴家妹妹闺中风雅,今日所见,果真所言不虚。”

    裴義妁掩面笑道“姊姊折杀我也!若论画图丹青手,无外乎谯郡曹家十六娘。”

    “妹妹自谦,彼年你豆蔻年华风姿绰约,我自叹弗如。”

    裴義妁笑道“我反而仰慕曹家十六娘之名已久,想同她讨教,却不得其法。”

    “这十六娘性情古怪,常年不在府中,曹家人都难觅其踪。”

    “她又不是上天入地,精诚所至,想来必能如愿。”

    春华已经来府里一个月余,北边的仗已经打完,消息传到了会稽,这就意味着,那位谢小将军将要还朝。早遣人送了信,不出二十日就回府。

    听到这消息时,府里的谢老夫人早就眉开眼笑,随手抓了几把碎银珠子给仆妇奴婢,春华跟在裴義妁身边侍候,也沾了光。

    她们此时正在猜谜,几个媳妇围一起哄着老祖宗,只待老夫人旁的鸢尾姊姊一个抬手或眼神,轮着变法输一回。

    不是故意错了字耍赖,就是这么不经意地把谜底说漏了嘴,要么就是夸老人家聪慧一顿撒娇耍赖。哄得老人家哈哈大笑直言新脑袋瓜子不如旧的灵活。

    “鹤之⑦要回来啦,难怪今朝喜鹊嘲哳。”谢老夫人难得心情好,嘴角没耷拉下来,跟裴義妁好好的说了两句。

    “喏”裴義妁只点头回道

    谢老夫人拾起茶盏,只轻抿一口“佃农的税可有着落?”

    “都有了,今年多亏了娣妇,不然妾一个人手忙脚乱的。”王姮娥不忘在两人间周旋轮转,缓舒这紧绷的弦线“娣妇聪明叡知,心细如发又能斟酌损益。园里新养的马牛羊豕、田地开荒勘察、林木培栽、田地赋税都由她代劳,妾好容易讨了个清闲日子陪陪月娘。”

    谢老夫人阖手敛袖,一卷佛经铺陈木桌,玄珠撞捻泠清娑磨,眉目清明,她静坐其间,菩谒梵音,坐禅而望,青帘障目,众相虚妄。

    “你坐过来些。”

    裴義妁依言起身,低眉恭听。

    “我在寺中听过这样一则故事,从前寺里有位女菩萨,玉瓶甘露杨柳枝,一枝一露渡众生苦厄,泥佛金心涤乱世,悲悯低眉垂怜人间。世人感念甘露恩,修金身建庙宇,夜夜梵香青灯照,谁料竟是拜了个罗刹女,那心慈的菩萨面目獠牙,吃人心肝吸人魂魄,抹了把血红的嘴,嘲笑不过点滴露水就让人信了她的人面人皮。你们说,是不是很有趣味?”

    裴義妁掌握成拳,话在口中反复咀嚼,唇齿生寒。她道佛口蛇心,她道妖佛诳骨,禽兽坐高堂。世情薄,人情恶。道而不同,不相为谋。

    羊徽宁听得头皮发麻,在家里的女夫子教时,她一个头两个大,她庆幸自己不用天天被老夫人拎着学规矩,也不用抄晦涩难懂的佛经。

    羊徽宁刚想要找什么理由带裴義妁逃脱这冗长又无趣的规劝,一抬头只见王氏笑吟吟地冲她眨着眼。

    王姮娥今天穿着丹碧纱纹间色裙,头梳撷子髻,戴花树形金步摇冠,耳着明月珰。更显容貌迤逦,气质非凡。

    王姮娥伸手去探裴義妁的额,讶然“脸这般烫红,烧的厉害,就让娣妇先下去休憩片刻吧。”

    裴義妁会意,配合地用手帕捂着嘴低咳,羊徽宁扶着裴義妁的手,适当挤两滴泪,忧心忡忡看着她“娣妇怕是病又复犯了。”

    裴義妁被羊徽宁半推半就,柔弱又带着遗憾道“妾身体不适,不能侍奉祖姑左右。”

    谢老夫人点点头,示意退下。

    出了屋子,羊徽宁才小声与裴義妁道“祖姑刚回来就立威,我快闷死了。本来猜谜猜的好好的,眼一眨又变一个脸,真难揣测老人家的心思。”

    裴義妁生怕人听着,环顾四周“好了好了,不说了。”

    羊徽宁笑起来,“知道了。”她又挽着裴義妁的胳膊,今天她穿了件杂裾垂髾服,裙摆随着人的走动晃动,似燕子翩跹起舞。

    羊徽宁虽然和裴義妁同岁,但进门晚了她两月,想来家里对她宠爱如明珠,养的性子活泼可爱,总爱缠着裴義妁。

    “我托阿父给你配了副药养气血,你病了好久,要好好滋补才行。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懂些药理,又要说劳烦我费心,这病你自己清楚的话。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要闷着自己积郁成疾,总归你先养好身体,我和王姊姊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裴義妁谢道“总拿你的东西,我也不好意思,我配了副香,你不是说夜间难眠?你拿回去试试。”

    “这有什么?我喜欢你和王姊姊,不过!你放春鸢竟然不叫我,我不高兴了。虽然说是因为我回家去看阿父了……但是!你明儿有空给我扎一个。”她们三个私下素来姊妹相称,亲近又熟稔。

    她叫姊姊的时候,裴義妁老想起自家那个骄矜的妹妹。

    裴義妁笑着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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