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的春日,暖阳懒散,小轩窗,阳光描摹镂空的花状花窗,有风拂过,帘若有若无地晃动,晃得美人面半隐半现。午后阳光的灼热未尽,春困乏乏,花倚东风而眠。
纤纤素手拔弄着镂空薰炉的香灰,用香勺取了适量香粉填入香篆,待脱模后点燃,一缕雾白的袅烟轻晃,在阳光下涂了层浅金又泛紫,星点的光晕似有生机般,落于裴義妁的手心中,雾幕里,美人手中茶盖在空中转了一圈,腾起水雾,她恰似遗世之仙,皎若朝霞中的旭日。
裴義妁端坐在席上燃香煮茶时,羊徽宁坐在一旁绣锦帕。
“幸好王姊姊聪慧,让我们早脱身,要不然还要听她唠叨。”
羊徽宁刚说完又同情地说“王姊姊还要在祖姑跟前抄背佛经,她好像更惨了。”
裴義妁被她多变的表情逗笑了“你这些话,只在我面前说,传出去又要被人指摘。”
两人打闹着,就听人传报,月娘来了。
月娘是谢玹伯兄的小女儿,五岁的稚儿,家里上下放手心上呵护,平时爬树捣蛋,跳水捞月,只要不好好坐着,她眼睛一骨碌就是一个主意。一进来,她就拿着本书凑过来,“我阿娘看到了就不放过我了,好姊姊。”
“怎么了?你阿父的《诫子书》可是背完了?”羊徽宁笑着揉捏她圆软的脸。
前些日子她调皮,吵着了后院休养的谢老夫人,被她父亲罚了不许出门,要好好默书,几日后还要考校。
月娘见羊徽宁不管她,又卷着裴義妁的袖求饶。能成为手心宝果然是有几分巧计,月娘嘴甜,人又长得粉雕玉琢,惹人喜爱。一如她现在小仙女儿长小仙女短的叫。
“你是最好看的小仙女,心地善良。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美人姐姐~这么善解人意的你一定不会忍心看阿月被打,呼呼~阿月痛痛。”
月娘一耸一耸着肩,眼窝转着泪,鼓着嘴一下又一下吹着手,提前进入被打环节,边呼边看着裴義妁。裴義妁能说什么,刮了刮她的鼻尖,唤人给她添些果脯,算是默许了。
她刚坐下,就迫不及待钻裴義妁怀里。羊徽宁小心叮嘱“莫要太闹腾她,她还没完全好。”
“你这个顽孩儿一天一个主意。”裴義妁笑着点她的头,月娘咯咯笑。
“你哪来这么多书?”羊徽宁拿着藕粉糕逗她。
“你莫管哩,我有自己的法子”
月娘两只手似泥鳅搂着裴義妁脖子,顽笑地说。
月娘坐下不消半刻就觉得无趣,又爬回裴義妁怀里听羊徽宁讲最近发生什么新奇事,裴義妁边轻柔拍她的背边听羊徽宁道“周家的小幺女你认识不,同人私奔了。”
“怎么好端端的同人私奔?”
“我知道我知道。”
月娘从裴義妁怀里出来,眼睛亮晶晶“一定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清俊书生,一个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仙女小姐,他们一见面就欢喜,苦于爹娘百般阻挠,索性逃出闺阁,从此过上了闲云野鹤的生活。”
“谢窈月!”羊徽宁气得拧她耳朵“你以后不许看乱七八糟的书!这又是谁教你的?”
“啊,好疼,好疼,仙女姐姐救命!”月娘望着裴義妁求助道,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裴義妁的眼睛。
裴義妁的眼睛特别好看,一汪秋水,千斛明珠不及它的明亮,她弯起眼,里面就藏了两个小小月亮,杏花、桃花、海棠花、梨花这世间所有好看的花都开了。
裴義妁摸摸她的额,狡黠地笑“月娘,你桌角西面藏了本《拾遗记》,墙的东面床角垫了本《搜神记》。”
“哦,好像还有,你屋里席靠南面的地方,用席镇垫着……”裴義妁犯着糊涂,认真思考了下垫了什么,将声音延长。
月娘急了,捂着裴義妁的嘴“这是我向旁人借的孤本,不能让我阿娘知道。”
裴義妁被她逗笑了,“你放心,但是不能乱说话了。”
“为什么?”
裴義妁没再说什么,揉了揉她的发,让春华带她去吃藕点
“你就惯着她”羊徽宁将手中的线用剪子铰了,打成圈,裴義妁张嘴欲说什么,喉间干涩又剧烈地咳起来。羊徽宁给她顺气,接过春华递的茶杯。
“如今这副药吃了这么久,怎么还咳得这般重。”
“痛去如抽丝。”裴義妁苍白着脸安慰道。
“仙女姊姊”月娘揉着她的手呼气,大着眼睛看她,稚气的脸未懂苦难如何,只用她的办法哄仙女姊姊开心。
“等我去阿若家玩,给你带她家做的春饼,荸荠蜜糖米糕还有桑葚。”她张着手挥舞,仿若手已经沾满了那红紫果汁,吃的香甜。
“你这般喜欢阿若?”裴義妁情绪被带动起来。
“是呀,我跟阿若这般,要睡一张床上,一起分东西吃,一起穿漂亮衣服,欢喜她到无论去哪都带着。仙女姊姊,阿父说你的家离这很远,你以前在家怎么玩啊?”
“我么?”
裴義妁似乎想到什么,合掌笑道
“会下双陆,摹贴作画,围炉博古。我们会约定三月三上祀节一起去游玩山水,那时候正值暮春,天气晴朗,以清流为引,借水传杯,吟诗作对。也会骑着白马在谷间奔跑。乏了,就一起横躺在草丛间。”
“后来呢?”
“你该回屋里了,你忘了你要喝药了?”月娘在母亲肚子里时,彼年时疫匪寇,王姮娥担惊受怕,因而出生时脾虚胃弱,体寒出虚汗,医工开着桂枝汤辅以热稀粥,保养胃气。
小姑娘皱着眉,看着外面来请她的婢女,又撒娇道
“可是不讲完,我睡不着,而且那汤药不好喝呀”她吐了吐舌,一副要哭的模样,想来小孩儿对苦涩药物都有排斥。
“讲完了呀”
裴義妁看着憨孩儿扯着袖角巴巴眨着眼的可怜模样。
“等会儿要有田业杂务,有府中俸银发放,我们要不去帮衬,你阿娘可忙不过来。回来给你带桂花糕,好不好?”
她听了这话,总算不闹了,眼角却仍滴溜着两个小珍珠。
帘声响动,朝姝进来笑道“女郎,小公子来了。”裴義妁一时恍惚,又问了句“你说的是淮南寿阳县那个裴小公子吗?”
“女郎怎么糊涂了,正是你的堂弟,裴小公子。”裴義妁确实有点傻了,自从出嫁以来,他们姊弟之间多为书信往来。
“去备些炙羊肉”裴義妁赶紧去前屋瞧瞧他,一年未见,他似乎又高了些,想想他们之前还在胡闹时,他捉弄她,她报之以虫豸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和她身量同高,现在裴義妁要抬头仰着看他。
他长的白皙又秀气,身形纤长,枣红色的大袖衫,还未到束冠,所以发只是用一支玉笄挽起。
“阿姊。”他轻轻唤一声。
裴義妁笑问“怎么有空来看我了?不是说很快要去书院求学?”
“我是要去书院求学,途经这就来看看你。”裴观南笑着,两道眉毛都带着笑意,像夜空中皎洁的上弦月。
“阿姊,我就待小半个月。”裴观南低着眉眼,一脸乖巧。
裴義妁挑眉不语,一副不信他鬼话连篇的模样。她很想说你是不是想趁还未入学礼前多到外面浪荡几日。
“好了,好了,我去吩咐让人收拾间屋子,月娘就先跟我去喝药。”羊徽宁牵了月娘,又吩咐相关事宜。
“劳烦你了。”裴義妁也牵了她的手送到门口,又叮嘱朝姝去谢老夫人和王姮娥处知会一声。现下没有外人了,裴義妁才开始收起笑容,睨了他一眼“又闯祸了?”
“阿姊,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裴观南一改在羊徽宁面前恭敬和顺模样,他鼓着脸颊埋怨“我想你想的肝肠寸断,你就是这么揣测你血浓于水的弟弟吗?有你这么做阿姊的嘛!”
“你惯会说话!你还说没有?你忘了你让我抄的书帖?给我献花,花中带虫,害我几日未消肿?你忘了你半夜爬墙唱《关睢》被叔父当贼打?”裴義妁呛道。
裴观南梗着脖回“这个事都是好久了好吧!阿姊你记性这么好……”
“要不是你老是祸害我,我能记住嘛?你如今是真上学堂念书了?真肯上学堂念书了?你不会又是想要去捉弄先生吧?我记得之前叔父在你七岁时请了位吴差山隐居的先生讲经传授,亏得你连怼夫子数言,回此子朽木不可雕也!你现在真的知错了?诶,干嘛呢,不要动我的罗勒①!快快放下我的荆芥②!”裴義妁气汹汹的打掉裴观南的手,免得他涂害一架药草,人就差没白眼送过去。
裴观南笑弯了腰“这才对,刚才进来见你病态愁容,看着就难受,阿姊,你还是脸上有表情生动,即使凶凶的瞪我,诶,对了,就这样看。”
裴義妁默了半响,打了一拳在他的右臂。
“去看看你的住处”她凶狠地补充。
风声紧,马蹄疾,山峦浮沉间,径路寂静无人,唯听冷箭破风而来。只见那少年挽弓起伏,几箭射出,尖锐破空霹雳声响,如白虹贯日。碍路之人闷哼几声,咕咚倒地。
谢玹勒马而立,玄黑长衫翻飞,眉梢眼角疏冷,面容透出一丝倦色。
“败家之犬,不想你我还成了泄愤之人……”同行之人有心舒缓气氛。又打趣“此去数月,想是鹤之挂念新妇,将我们落于身后。军中常见他鸿雁传书,尤为思念,辗转反侧啊。”
谢玹反倒是被捉弄打趣惯了,只拧眉瞧地上死尸,望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