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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先生,您看这款戒指怎样?”

    位于伦敦豪华百货商店的珠宝旗舰店,在临近夜间店休时,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

    周笃行刚结束一天的会议,全套手工定制的三件套西装一丝不苟,与其他悠闲挑选的顾客不同,进店后没有分毫犹豫,直奔男士婚戒区。

    商场临近打烊,华丽的珠宝店内顾客寥寥,惟独满柜的贵金属与宝石光芒炫目,宛如夕阳下溢着潋滟金光的水面,孤寂却波澜不惊。

    周笃行只垂头看了片刻,便让店员取出其中一款,挪近,沉静端详着这枚钻戒。

    ——算得上极其素净的款式。

    平淡低调的白金戒环上,仅有那一枚冒尖的小钻些微夺目。

    但即使在店内极度绚丽的灯光下,那簇亮光也仅闪烁了一瞬,便立即黯淡。

    算是平凡到了极致。

    周笃行将戒指放下,告诉店员:“将这款替我包起。”

    店员见多了人来人往,虽然少有这样气度不凡却只匆忙买了枚基础款的客人,但也并不惊讶,依然礼节周到地取过戒指。临包装前,她问:“先生,请问戒指内侧需要刻字吗?”

    周笃行怔愣了片刻。

    他极其认真地思考了一瞬,在那阵短暂的失神中,他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走进这里,是何其冲动,更何况自己在感情上已何其无望,最终,只有归于一声叹息。

    “不必,素圈即可。”

    他想,他已不奢求戚屿施舍更多了。

    只要他收下这枚戒指,那便是他最大的祈愿了。

    他试图让一切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北大西洋的一瓢水,泰晤士河上的一缕风,他随意买下一枚无关紧要的戒指,在随意一个寻常场合送出,不经意间,也许他和戚屿能够跨过芥蒂,将命运与希冀以指环的形式紧紧联结。

    他将戒指压在了纸巾之下。

    欲盖弥彰。

    待他取咖啡回来,那枚戒指已再也不见踪迹。

    明亮的日光下,戚屿的睫毛蜷曲上翘,刚刚回神的眼眸中藏着一丝关切与迷惘,神色柔软,下眼睑露出圆润的弧度。

    周笃行已很久没见过戚屿这样的神情。

    他想,这阵子他们都太疲惫了,却也因此他能见到戚屿长久出神,以及如今的神色,澄澈得仿佛时间倒流,回到他们初识那几年,心无旁骛,只有彼此的身影映了满心满眼。

    一时间,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起初寻觅戒指不见的震惊、愤怒、自责,被戚屿温和的神色轻柔抚平,最终只留下尾调的无奈苦涩,与绵长的屈服。

    他想,也许是命运不想我和他在一起吧。

    他们是战友,是商场上的双子星,两个年轻人在资本游戏的古板秩序中硬生生撕开一片天,但当他们的名字在私下一同出现,却从不被所有人看好。

    十年偏见,十年打压,十年人前装腔作调的疏远,所有二人不合、相行渐远、反目成仇的流言蜚语,周笃行都捱过来了,且他笃信戚屿亦然。

    但直到这一刻,周笃行才真正丧失了抗争的勇气。

    那天下午退房时,前台服务生特意找到周笃行,说是餐厅客人捡到了遗失的戒指,小心翼翼地交还。

    周笃行愣了一下,继而收起戒指,头也不回地踏上前往机场的轿车。

    五年以来,周笃行始终将这枚戒指妥善保管。

    搬到新家后,他将戒指放入了设想留给戚屿的卧室衣帽间,藏在衣柜深处,像是一份久久等待被拆封的礼物。

    直到此刻。

    深夜的都市已沉沉入眠,戚屿的私人律师与医疗团队将顶层公寓挤得灯火通明,嘈杂讨论声中,这枚戒指静静卧在周笃行贴身的衣袋,恍若时光凝固。

    一墙之隔,戚屿仍处于昏迷。

    周笃行敛目,关上书房的门。

    锁芯沉闷的撞击声被困在室内,回荡不绝,周笃行抵在门边,恍若自言自语。

    “雪松,你知道戚屿胃癌的消息多久了?”

    魏雪松身处书架前的阴影,凌晨接到电话、跨越城市奔袭而来令他显得有些疲色,在室内紧张的气氛中,悄然斟酌着词句。

    “一年多。我需要评估他的病理状况,他对于这些信息......比较坦诚。”

    书房的空气近乎凝固。

    “......但他对我何其残忍。”

    眼中画面如破碎的幻灯片般闪过,不久前刚刚经历的刻骨恐惧仍如深渊噩梦一般,回放在周笃行的脑海中。

    这间房子大而空,他曾寄希望于戚屿能在这里多留几天,却从未料到,在他与戚屿栖居的记忆足以填满公寓的角角落落之前,这里却迎来了如此庞大而冷酷的人流。

    医护鱼贯而入,携带而来的医疗仪器闪着精密的金属色银光,检测仪、呼吸机连番覆上他数个小时前爱抚过的皮肤,他一厢情愿的爱人眉眼紧闭,呼吸低微,生命脆弱得像显示屏上起伏向前的单薄折线。

    过了不知多久,医疗顾问为戚屿完成检查,上前汇报病情,却不是向周笃行。

    何旭闻讯赶来,一路上油门踩满,风尘仆仆,侧头听取病情汇报时,只听远处传来怒斥。

    “都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医疗顾问扶了扶眼镜,坦然道:“周先生,恕我无法多言。实不相瞒,您是戚先生特意叮嘱万不可透露病情的对象,即便事到如今,依然......”

    “算了陆主任,如今说也无妨。”

    何旭摆摆手,瞥了周笃行一眼,淡淡道:“周先生是戚屿遗嘱的直接受益人,他理应了解被继承人的身体状况。”

    “可是......”

    “我想戚屿醒来后,也必意下如此。”

    医疗顾问叹了口气,深深看了周笃行一眼,说道:“戚先生先前一直规律服药并接受治疗,胃癌病情控制良好,但近几周因停药而出现病情反复,不排除有加重扩散的可能。”

    室内的空气仿佛被倏然抽干。

    周笃行恍神,许久,听见自己的声音木然回问:“他是什么病情?”

    无人应答。

    在场的所有人都默认面前这位以敏锐聪慧闻名的年轻领袖已听清了答案,不忍开口,而对于周笃行,或许也是一桩幸事,至少他无需被再度凌迟。

    医疗仪器的电子干音冰冷萦绕在室内。

    木门纹理如漩涡般纠缠,周笃行目光凝滞,仿佛穿透隔阂,望向治疗设备全力运转的门外。

    “你说,他怎么就对我如此心硬。”

    那声音颓然沮丧,魏雪松不敢贸然接话,只听周笃行低低呢喃,仿佛自喉头泣血而出的声音彷徨无力,像是一声求而不得的无望叹息。

    “我们的出路是什么......”

    -

    戚屿昏迷了两天。

    医护人员在豪华顶层公寓轮换进出,卫星电话讯号连绵,不间断咨询了地球上几乎每一位顶尖癌症专家,一切忙乱吵闹,却都被刻意隔绝在主卧之外。

    一个玫瑰色的日落时分,戚屿在主卧大床的一侧,缓缓醒来。

    长久昏迷的黑暗让他并不能立即适应室内光线,纤长的眼睫凝滞,微颤几许,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模模糊糊明朗起来的视线中,首先映入的,是守在床尾的周笃行。

    他的身影被夕阳笼罩在内,柔和的暖色光晕映衬下,戚屿望见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睛,眉目依旧英挺俊朗,往日锐利的光芒仿佛被抽去筋骨,少见地露出些许憔悴。

    短暂的呼吸之间,目光如两条受到吸引的平行线般弯折聚拢。

    只一瞬,戚屿听见椅子位移的声响,与急促奔来的脚步。

    室内空气静谧,身侧因迫切上前的动作而卷起微小气旋。

    像是沙漠中渴水的人终于望见零星绿洲,戚屿感受到那人无可抑制地扑向自己,微张却未出声的唇像是挣扎着渴求,似乎每一寸神经都跳跃着喜悦。可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他的动作骤然停滞,顿在距离戚屿不过分毫的空气中。

    戚屿卧在柔软的枕上,刚苏醒的状态下,他侧身有些乏力,但仍看到了周笃行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讶异、愧疚、懊悔、珍惜......最终,堪堪定格在一个称得上胆怯的苦笑。

    在这一刻,戚屿发觉自己也许下意识在期待着什么。

    他也许期待周笃行说出什么久别重逢的长篇大论,或是声色俱厉的指责,抑或是一个缱绻的吻,足以弥补他们之间漫长几近无解的嫌隙。

    但他知道这些皆不可能。

    末了,他只听那人慌乱无措的低声。

    “......我去叫医生。”

    一切理智而克制。

    他们皆是。

    周笃行转身干脆决绝,像是刻意压制厮守流连的欲望。

    在他即将离开卧室时,戚屿干涩的嘴唇翕张,嘶哑道:“抱歉。”

    周笃行背影一僵,继而消失在紧闭的门后。

    此后的日子里,戚屿一直在主卧休养,周笃行反而搬去了客卧,只在每日早晚踏入本属于自己的卧房,与戚屿聊几句生活琐事,之后便仓皇离开。

    他去探望戚屿时,总是坐在主卧床侧的一把扶手椅上,从那角度看去,戚屿侧脸消瘦,下颌折角处线条锐利得近乎硌手,宛若一把尖刀,刺穿周笃行虚伪粉饰的太平。

    若不是他,戚屿不会发病。

    六年前的抑郁症是如此,如今的胃癌亦是如此。

    是他将戚屿逼至如此境地的。

    他目睹自己最珍爱的人支离破碎。

    曾经他们还年轻,天真,无所顾忌,寄希望于渺远而光辉的未来,期望时光耗尽便会迎来曙光,在生日时轻松地笑着说“一辈子没那么长的”。而事至如今,他们俱已无力支撑。

    医生宣布戚屿可以回家观察的那天,周笃行从公司回来得很早。

    戚屿去了衣帽间更衣,出来时,看见周笃行坐在床侧那张扶手椅上,正支着侧额沉思。

    他敛目走近,垂头,唇瓣温柔地贴上周笃行的鬓角。

    “医生说我可以回家休养。”

    周笃行应了一声,“嗯,我听说了。”

    戚屿的唇离开周笃行的侧脸,他们间的距离毫无预警地骤然拉开,这让周笃行感到浓重的焦虑不安。他侧头想去揽他,戚屿却正起身,他的视线只够触及衬衫冷硬的领口线条。

    “那我走了。”

    话音未落,戚屿身影远离,恍若一道轻烟,从主卧门缝中淡然飘出,漏出周笃行的指间。

    周笃行怔愣稍许,随即追了上去。

    主卧至正门的走廊幽深而漫长,阳光干燥热烈,透过廊道尽头的玻璃方窗斜射而入,将身前的背影刻画得鲜明决绝。

    周笃行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戚屿的脚步最终停在玄关。

    薄瓷花瓶中的白玫瑰清晨刚换过水,花瓣鲜嫩脆弱,擦过周笃行的脸颊,隐约似是带过一些不明显的水痕。

    理智告诉他,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他想让戚屿留下,该让戚屿留下,求他留下,或是再一次逼他留下,留在高层公寓稀薄脆弱的梦境之中,继续与他纠缠不清,混沌下坠,也许一生就浑浑噩噩过去了。

    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平直叙述。

    “我回来时锁了门,出去需要指纹。”

    戚屿清浅地笑了。

    “我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指按在传感器上。

    小半秒后,厚重的大门应声打开。

    他收回手指,神色淡然,恍若几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处公寓参加乔迁派对时,在进门一片拥堵混乱中,抽出被周笃行暗中紧握带去不知哪个方向的手一样,抚上门把,在按下前微微转身,向周笃行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我走了。再见。”

    周笃行试图回应,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再试了一次,终于说出了一声“再见”。

    戚屿向他摆了摆手。

    他也许是雀跃的,转身离开,关门的动作很快。

    像一只脱笼的鸟,他未曾回头。

    -

    之后的一周,周笃行再没见过戚屿。

    助理说他难得回了趟家。

    戚屿家在江南,周笃行便在网上查那里的天气,这阵俱是绵密阴湿的细雨,水汽绵延,将稍微回暖的晚春淋得湿漉狼狈。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艳阳高照,烈日毫无阻拦高悬天际,灼得人空落难捱。

    工作一如既往,春季战役已随春日同步落幕,复盘数据已印好摞在周笃行桌上,待下午董事会分发给众人。

    他正聚精会神准备会议材料时,办公室响起敲门声。

    “请进。”

    周笃行话音未落,门便已经被推开。

    他纳罕是谁无礼,抬眼,却撞进戚屿含笑的视线。

    周笃行挑了挑眉,端着不动声色的体面:“你回来了。”

    “嗯。”

    戚屿信步走近,暗色绸缎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白润如玉的锁骨与颈窝,神态恣意,让周笃行依稀想起他上一次来自己办公室的场景。

    他的目光被桌上的会议材料吸引,饶有兴趣地翻了几页。

    “春季战役结束了。”

    “嗯,大获全胜。”周笃行将材料递近些,“会上你讲吗?”

    “不了,你来就好。”戚屿轻笑,眸光璀璨明亮,像是落入了细碎的晚星,“我只需全须全尾坐在那里,让董事们相信我身体无恙,不会影响公司经营即可。”

    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还带着热度,纸张的气息显得温暖,戚屿将会议材料放下,眼睫垂落,似是想了一会儿。

    片刻,他很轻地出声:“笃行,有空一起去度假吗?我想去欧洲走走,顺带......”

    “有。”

    似是担心戚屿觉得自己不够笃定,周笃行再重复了一遍:“有。”

    戚屿轻笑了一下。

    “好,我之后发你行程。”

    会议即将开始,戚屿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钟,准备离开,转身时,周笃行的视线恰好掠过他的手腕。

    ——皓白的肌肤裸露在外,腕脉上纹着字母X,再无遮挡。

    他脑中的某一根弦骤然猛烈震颤,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问出了口。

    “发圈不戴了吗?”

    戚屿身形倏然僵硬,落入周笃行眼中,一瞬之后,又见他放松下来。

    “嗯,不戴了。”

    戚屿的唇边隐隐含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自很久之前起,皮筋抽打的痛就已无法解他病入膏肓的疾,故无须再戴,他早就明了。他此前戴着不过做个表象,如今摘下,却也始终保留着,小心收在西装内袋紧贴心脏的位置。

    魏雪松说他不必如此,戚屿却执意。

    他自己清楚,这是他病的引。

    那日,他又一次想起周笃行,心烦意乱间,下意识紧拽皮筋再松力脱手,皮筋霎那间迅疾回弹,在手腕上鞭笞出一道赤红色血痕。可那次不同于往常的是,除了勒痕,一同出现在他手腕上的,还有刺破腕脉汩汩流出的鲜血。

    一瞬间迷茫后,他很快冷静下来,处理了伤口。

    也正是那次流血,他意识到自己正日益虚弱,终于在繁忙的日程中穿插了半天去医院检查,确诊结论一好一坏——好消息是发现及时,坏消息是胃癌。

    他自己心里清楚,寻常发圈定是不至于刺穿皮肤的。

    刺穿他血脉的是发圈胶合处的硬物,沾染血迹的也是那透明绚丽的碎粒。

    那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事物。

    ——那是他从周笃行未送出的戒指上取下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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