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复述 > 第 10 章

第 10 章

    疯狂的强对流天气在这个闷热的午后袭击了北京。

    泼墨般的乌云,倾泄而下的闪电、响雷与疾风骤雨,夹杂飞速砸落的冰雹,摧毁了都市浮于表面的光鲜亮丽。

    周笃行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亚麻灰西装外套上的血液已经凝结,颜色暗沉,周笃行却仍记得他替戚屿拭去唇畔血迹时手臂无法克制的颤抖。

    他的指腹抹过他的唇瓣,触感是粘稠灼热,视线里却是戚屿沉默的心虚与抗拒。

    他们相识已经如此久,这是周笃行第一次在戚屿脸上看到如此神色。

    他直觉戚屿像一只步入穷途末路的猎豹,不情愿虚弱,不情愿狼狈,却不料一切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全盘输在了他最不愿示弱的人面前。

    可他却不知自己怀中的人为何已是穷途。

    窗外轰隆噪音逐渐淡去,泼天暴雨在急促发泄后转瞬即逝,昏暗的雨幕渐薄,直至远处云层阳光撕开,银线般降落,依稀透出些明亮。

    戚屿始终抱膝坐着,周笃行打了数通电话再回到客厅时,已见他身后的阳光渐渐亮起。

    “雪松正在来的路上。雨后全城堵车,他到时估计已经是晚上了。”

    戚屿点了点头,不语。

    “何旭明天上午来,届时我回避。”周笃行靠近,已经洗净血渍的指腹极轻抚摸着戚屿惨白的脸颊,“家庭医生预计一小时后到,你介意我在场的话,我一会儿离开。”

    “我不见你的家庭医生。”

    戚屿语气毫不留情,“我有自己的医生,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周笃行躬下身,特意软了腔调:“小屿,别犟。”

    “我没在和你捉腔拿调。”戚屿不留余地,“我不会见我不信任的医生。让你的家庭医生回去,别白跑一趟。”

    “但你在我面前吐血!”

    周笃行骤然提高声音,理智已经逼近极限,他不顾任何尊严气度地匍匐在戚屿膝前,近乎央求道:“求求你,小屿,如果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戚屿冷硬道:“除了雪松和何旭,我不会见其他任何人。”

    话音落地,他突然着力,将周笃行推开趔趄几步,再从飘窗上翻身而下,疾步走进一旁的会客室。

    “啪嗒”一声,门在周笃行追上之前被落了锁。

    -

    当晚,只有魏雪松进入了那间会客室。

    雨后水洗的天际清澈明净,夕阳晕染出一圈赤红泛橘的光晕,云霞如梦如幻,格外绚烂。

    魏雪松在夕阳未落时踏入会客室,离开时,夜幕已缀满繁星。

    他出来时,周笃行仍守在门前,他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道别离开。

    那晚,戚屿还是睡在主卧,周笃行从背后紧紧搂着他,胸腔前后相贴,本以为是一个令人心安的姿势,周笃行却罕见地做了接连不断的噩梦。

    待到醒来,他已记不起任何一个梦,只有怀中空落,与背后满身冷汗。

    何旭一早就来了,周笃行出卧室时,会客室的门已被反锁,他走过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近乎仓皇地离开了家。

    出门后,他没有去公司。

    豪华轿车从往常习惯的路线偏离,平稳行驶在早高峰的环线上,再转入贯穿城市横轴的主干道,到达位于市中心腹地的医院国际部。

    周笃行拿着昨晚挂的号,抬头对照着墙上的就诊指引,最终走进一间诊室。

    资历深厚的主治医生在听到敲门声时戴上眼镜,“您好,请问是来看什么方面的病症?”

    “不是我来看病。”周笃行徐步走近,虽着便装,周身的威压气度丝毫不像来此就诊的患者,“我打听到您是戚屿的医疗顾问,想来问问,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对周笃行这番不速之客的做派并不感到讶异,依然不紧不慢,扫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挂号单,这才转向周笃行:“周先生,恕我无法透露病人的私人信息。您若还有其他健康问题想要咨询,这里随时欢迎。”

    “但他昨天吐血了,就在我面前。”

    周笃行声音轻微得近乎呢喃,仿佛是在回顾一个梦魇:“我需要了解他的健康情况,如果需要,我会为他调配任何资源,毕竟他是我的......”他的喉结犹疑地滚了几下,“合伙人。”

    医生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周先生,替患者保守信息是医者的职业道德。恕我直言,即使您是戚先生的亲人、爱人,我也不能在没有戚先生同意的情况下告知病情,更何况您只是戚先生工作上的伙伴,我更无法忽视此举在商业上的风险。”

    “请回吧,周先生。”

    一席话毕,周笃行的眼眶里已满是血丝。

    医院过分洁净的诊室中,阳光烂漫,甚至足以映照出空气中极其细小的尘埃。周笃行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沉默离去。

    那日,他直到落日时分才回家。

    何旭早已离开。周笃行打开门时,戚屿正横靠在客厅沙发上办公,一旁茶几上是一杯温热的咖啡。

    敲击键盘的节奏被开门声打断,戚屿回头,见是周笃行,向他点了下头。

    周笃行挂上一个笑容。

    “与何旭聊得还好吗?”他生硬地找着话题,端起白瓷杯柄,“身体状况可以喝咖啡吗?”

    “我有数。”

    戚屿从周笃行手中接过咖啡杯,抿了一口,再放回杯碟之上。

    笔记本电脑上的会议已经结束,戚屿从会议软件切出,转而打开文档,浏览被投公司的财报。

    咖啡清苦馥郁的香气萦绕在客厅这一角空间之中,周笃行就着贴近的姿势,在戚屿身边半蹲下,下巴搁在他的颈窝,戚屿也未抗拒,任由着维持颇为亲密的姿势,与周笃行一同阅读报表,视线只有在一组组财务数字上交汇,一目十行,偶尔评点交流几句。

    房间里片刻宁静。

    不知不觉,一篇百十页的报告很快到了底。

    电脑界面停留在财报枯燥的黑白数字,戚屿微顿,打破室内的沉默。

    “我和何旭聊的事情,不是你忧虑的。”

    周笃行侧脸贴着戚屿的鬓角,没说什么,戚屿却主动蹭了蹭他。

    戚屿不是娇气的性格,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平日里不要说撒娇,连需要他说软话的场合都找不着。因而,此刻当他主动示好时,戚屿的动作明显十分生疏,侧颊滑过周笃行的唇畔,有些刻意地表露传递安全感,周笃行的鼻尖几乎碰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抱歉,昨天让你担心了。”

    不知为何,周笃行的眼眶有些酸,他没说什么,只是像安慰一只幼年小兽一般,轻拍着戚屿的肩。

    晚上,周笃行下厨,他们相对而坐,吃了近日以来最平和融洽的一顿饭。

    戚屿和周笃行都没再安排工作,饭后喝了杯茶,在影音室依偎着看了一部电影,之后戚屿泡了一个悠长的热水澡,周笃行坐在床头,替他吹干头发,再没有误碰到他的眼睛。

    许是这一整日奔波探知戚屿的病症却不得,精神压力过大,周笃行罕见得竟比戚屿更疲惫,上床后戚屿还在阅读,周笃行已关了卧室主灯,只留了戚屿那半边床的小夜灯,蜻蜓点水的一个晚安吻后,他先睡下。

    卧室里静谧而安宁,只有轻微的翻书声与绵长的呼吸,安神的香薰徐徐如雾,令人感到安心。

    即便合眼,周笃行入睡也不沉。

    远端夜灯微弱温暖的光透过眼皮,这体验对他来说十分陌生,却仿佛他此前数十年的生命都为此汲汲渴求。如今,心上人就在枕边,夜灯照亮的人影触手可及,却恍若仍远隔千里。

    睡意朦胧间,周笃行的视野里一暗。

    耳畔传来羽绒被的窸窣声,身边的热源似在靠近,周笃行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戚屿要睡了。

    这一想法还未褪去,他的唇角突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轻描淡写,如羽毛般拂过。

    又似十分珍重,因而显得胆怯。

    黑暗无光的卧室中,呼吸声音交错纠缠,半梦半醒,隐秘的轻吻无人见证,周笃行却在那一瞬生出疯长的冲动与爱意。

    翌日,戚屿吃完早餐,回到主卧更衣,见周笃行正在衣帽间出神。

    他双手托着戚屿的几套睡衣,皆已悉心叠好,衣帽间中收纳不常用衣物的柜门径直打开,而周笃行维持着将衣物送入柜内的动作,僵立许久。

    戚屿轻敲衣帽间门,抱臂侧倚。

    “你不想我睡主卧了吗?”

    周笃行这才惊觉,回过神来,向戚屿扯出一个笑容。

    “家里为你留了一间卧室,我早该带你去看看。”他利落地将睡衣装入柜中,转身就走,“今晚睡哪儿,由你决定。”

    戚屿垂眸,不置可否,却跟上了周笃行的步伐。

    公寓占据整层高楼,走廊悠长僻静,走了好一段,他们在侧翼一间紧闭的套房门前停下脚步。这间卧室规格与主卧相同,独自占据整片侧翼,采光明亮,舒适且安静。

    周笃行侧转过身。

    “手给我。”

    戚屿十分乖顺,将手交到周笃行的掌心。

    周笃行手指收拢,从后包裹握住戚屿的手腕,凑近卧室大门上的指纹锁,牵引着将拇指贴紧。

    几秒钟后,指纹锁传来录入成功的“嘀”声。

    周笃行扶着戚屿的手,掌心抵着他的手背,按下门把。

    “好了。”

    木门应声打开,明亮的日光随即散漏而出,映出宽阔的空间与一角内饰,用料考究,风格别致,看得出布置花了极大心思。

    周笃行提步走近,手却被从身后拽住。

    是定在原地的戚屿。

    他任由周笃行牵着手,在周笃行转身投射而来的目光中,面色如薄瓷般苍白,但浓黑的睫毛扬起一轮弧度,隐约似乎有些足以称为撒娇的亲昵。

    他的视线一错不错,只映出周笃行的身影。

    “我还是睡主卧。”

    周笃行愣了一下,“好。”

    许是阳光过于刺眼,他突然有些恍惚。

    整间公寓中,唯有这间卧房由周笃行亲手布置,每一处家具,浴缸大理石的纹路,羽绒枕的高度,熏香柔和如水的气味,他曾有过无数幻想与执念,已经深入骨髓。其中最不切实际的一个,是他想这里成为他与戚屿共同的家。

    他曾一厢情愿地构想,戚屿是需要个人空间的性格,他们之前蜗居在小公寓时就是这样,他进戚屿的房间要打报告,即便戚屿去国外谈投资也要通跨洋电话,他还会写张便条贴在门上,以便戚屿回来后知道他进去做了什么。所以,等戚屿住进来后,他也要给戚屿留房间,在戚屿疲惫、忧愁或是单纯厌倦了他的时候,总还是有能独处的空间。

    如今,这些幻梦仿佛毫不费力地被实现,他却依然如此患得患失。

    他领着戚屿在房间里转了转,离开前,他趁戚屿的目光游离,从衣帽间首饰柜的深处取出一只暗金小盒。

    夜里,戚屿一如往常在浴室泡澡,周笃行打开了这只盒子。

    浅金内衬上,一枚造型朴素的铂金戒指悄然立起,设计简洁,仅在戒环正面镶嵌了一颗小钻,折射的光芒并不耀眼,却让周笃行长久恍神。

    五年前,这枚戒指被他从伦敦贴身带回。

    如今,周笃行想,也许是时候了。

    ——也许他遇不见更好的时候了。

    他几乎用了毕生最为轻柔的动作,取出戒指并收入睡袍侧袋,轻软的羊绒霎时便被撑起一圈环形轮廓,并不显眼,却令他心跳如鼓。

    浴室里水声终于停下。

    戚屿裹着浴袍出来,眉目低垂,发梢依旧湿得滴水,周笃行一言不发地坐到他身侧,替他吹干头发。

    戚屿身上是沐浴液温和的香味,水汽蒸腾,周笃行的一只手臂自戚屿身后环过,另一只搂着他纤薄紧致的腰腹,热风低声呼啸,他的手指插入湿漉的乌黑发丝,不容质疑地拨开,抚顺,戚屿的呼吸声低浅,这几乎让他有一种完全控制了戚屿的错觉。

    他的视角近乎是禁锢的、凌驾的、自下而上的,视野里是戚屿圆润小巧的耳垂,与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后颈。

    睡袍侧袋里的戒指阵阵灼烧。

    他想,他再也等不了了。

    “笃行......”

    在心跳错拍之前,他听见戚屿的声音。

    在他视线不能及的角度,戚屿反握上他的手臂,紧抓的力道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攀扶浮木一般,让周笃行无端一阵心悸。

    “我在。”

    吹风机低沉连绵的声音与戚屿虚弱的气音混杂,落入周笃行的耳畔,并不十分清晰。

    一念之间,周笃行突然联想起那个黑云滚滚的午后,风雨肆虐,电闪雷鸣,那恍如世界末日的场景,在此刻与灯光和煦的卧室诡异重合。

    怔忪之间,他听见戚屿收紧的抽气声与喟叹。

    “......我好疼......”

    下一瞬,他昏厥在了周笃行的怀中。

新书推荐: [西幻]天使学院 单向匹配 岁阳也想知道[东复+咒回] [HP]双向选择原则 风中摇曳 凤还巢:废后她掀了九重宫阙 金手指系统是草台班子[综游戏+综漫] 魔尊今天也在跪求老婆反水 三从四德遇上女尊地晶 草莓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