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如死亡般沉默。
“何旭。”周笃行放软了语气,“让戚屿来听电话。”
“周总,我无意再多复述。恭候您后天前来遗嘱宣读会。”
周笃行几近哀求:“让他来听电话,我想听他的声音。”
“节哀。”
周笃行如梦如呓:“他还在布鲁塞尔吗?我这就回去。飞机只要十小时,很快,我去见他......”
“周总,节哀。”
“他还有公司,责任,他说过回北京见,他知道我在等他。他不会一走了之......”
“戚屿先生身前已安排妥当,遗嘱宣读会当日您便会知晓。”
“何旭,你也爱他,是么?”
电话彼端顿了一瞬,恍惚间传来面具碎裂的声响。
“......抱歉,我无能为力。”
周笃行已不愿多言。
十二小时后,私人公务机降落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舱门打开,却并非布鲁塞尔国际机场。
周笃行使劲浑身解数,打通一切关节最快从北京起飞,向西向北,直至飞行至中亚荒原上空,必须抉择最终目的地时,周笃行却罕见地无言踌躇。
最终,他告诉机组,去日内瓦。
一下飞机,周笃行登上等在停机坪的专车,风驰电掣穿过瑞士古城宁静的街巷,直至到达何旭所言的安乐死执行机构,一路上周笃行一言不发,下车时忽得一个趔趄,几乎站不住。
身前的安乐死机构大堂敞开,安详,洁净,纤尘不染。
周笃行被定在原地,甚至没有勇气踏进一步。
玻璃门映出身后街道一片安静祥和,突然,周笃行透过倒影窥见一个身影。只见那人径直向他走来,在一步远的距离定下,语气低沉。
“周总,久违。”
周笃行思忖半瞬,转身,眸色阴鹜地凝视着何旭。
声名极盛的律师一身肃穆的墨黑西装,横穿街道而来,双手插袋,浑身透露着公事公办的气质,甚至隐隐有些攻击性,但从塌下的肩臂来看,又似无端颓丧。
周笃行紧盯何旭许久,没捕捉到神色波动,终还是耐不住发问。
“他在哪儿?”他尝试性地放软语气,“我是来见他的。”
何旭敛目,“不必了。”
周笃行呼吸骤然收紧,“这是什么意思?”
何旭摆手,做出一个推拒的手势:“一切将在明日遗嘱宣读会上公布。请回。”
“我不在乎什么狗屁遗嘱!”周笃行声调骤然提高,又立即温和下来,哀求道:“我只想见他一面,不论在哪儿,不论他是......”
生死相关的词句,周笃行终究是收了声,不忍出口。
他甚至不敢想,不敢将如此冰冷残酷的词与戚屿联系起来。那是他鲜活的爱人,笑起来眼梢弯弯,不久前海风吹起他的衬衣与黑发,他亲吻那片雪白的侧颊,鼻间是他常用的淡淡香水气息。
半晌,只听何旭沉声叹息。
“见不到了。”
周笃行怔然。
“......什么意思?”
何旭抬头,意味深长地望了周笃行一眼:“他的遗愿中有一条是尽快火化,骨灰洒入北大西洋。”
“我刚从比利时德帕内回来,那是他希望自己最后葬身的地方。他说,他想自己在那里溺海,由洋流将自己带离,永远离开那个地方,再也不回头。”
比利时与法国交界的滨海小镇。
海洋波涛宽阔,荒芜无际。
——那是一周前他们牵手朝向大陆远端看新日升起的地方。
刹那间,北大西洋的冰冷海水仿佛上涨漫过阿尔卑斯山脉,没过城镇街道,径直灌入周笃行的心肺鼻腔。
他立在原地,身后的玻璃门感应到人靠近,缓缓拉开,又再度合上,平滑的声音反复拉锯,仿佛永无止境。
何旭待了一会儿,临进门时,许是有所不忍,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了一只信封。
“这是他的遗物,他希望我在遗嘱之外转交给你,大概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何旭轻笑一声,“但既然他特意嘱咐了,请收好。”
话音未落,周笃行一把夺过那只信封。
他根本无法忍耐何旭的手指多停留一秒,立即便将信封护到了自己坏总,仿佛全神贯注提防入侵者的雄狮。
何旭看了周笃行一眼,掠过他身侧进门,去前台拿了份文件,没几分钟就出来了。他离去时,周笃行依然凝滞在门口,指尖紧紧捏着那只单薄的信封,隐约可见手臂不止颤抖。
何旭没停留,穿过马路,身影消失在车辆副驾。
一刻钟后,周笃行来到日内瓦湖边。
坐在湖岸边的长椅上,他掏出信封,绷着轻颤的指尖摩挲向信封口。
信封本就未封紧,只粘了薄薄一道胶,周笃行没费什么劲,便完整地揭开了口。他探入手指,指尖捏紧,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
周笃行的心跳沉了一拍。
他将信纸对展开,布鲁塞尔国际机场的抬头映入目中,似在暗示笔者的匆忙与不在意。
信纸上的字迹隽永有力,他再熟悉不过。
【所有令我们错过的阴差阳错,都只是你我的有意为之。
Love,
戚屿】
短短几行字,目光落至的刹那,周笃行才意识到,他甚至没向戚屿当面说过“爱”字。
风和日丽的湖畔,天高云淡,湖光潋滟。信封里还有些重量,周笃行将之倒转,里面仅剩的柔软物件落入他的掌心。
那是一枚黑色的发圈。
曾经覆着在戚屿腕间的纹身之上,周笃行并不陌生,却隐隐心惊。
湖水反射阳光的角度变幻,一个交错的瞬间,银镜般的湖面反光擦过周笃行的视野。这让周笃行产生了一些惊心动魄的错觉,不知被何驱使,他将发圈翻转,露出内侧。
碎钻折射的灼眼阳光骤然刺周入笃行的神经。
明亮光线将往事一一串联,终于在这一刻明晰,瞬间幻化为千万枚银针,疾风骤雨般袭来,捅穿周笃行的五脏六腑。
呼吸之间,血流如注。
恍惚间,周笃行眼前突然出现分别那日,戚屿缩在浴缸里的情景。
他额角的黑发被水沾湿,脖颈因为颌骨被强制扼住而上扬,划出一道弧线,面容轮廓浸润了水汽,愈发瓷白清瘦,在居高临下的视线中无处遁形。
在那样一个狼狈的姿势下,他呢喃着说,他输了。
那一刻,戚屿的面容被包裹在湿气之中,像是黎明时分深重的露水,又像是窗外初歇的雨。
也许那时他隐隐有些直觉,但直到这一刻,周笃行才后知后觉地笃定认出。
那是浴缸里半凉的水,和戚屿蜿蜒的泪。
指尖紧捏的钻石始终维持着折射日光的角度,许久,周笃行如梦初醒。他将发圈收入西装内袋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动作极为轻柔,又将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对折,塞回信封,放至长椅远端。
这一切做完,他款款起身,恍若步入那年华丽盛大的派对。
山湖之间,初夏的日光极好极耀眼。
空气湿润明朗。
周笃行前行几步,纵身投入冰冷的冰川湖水。
-
“那现在肺还难受吗?”
别墅二层书房,魏雪松忙着在诊疗本上笔走龙蛇,头也不抬:“你知道,心理医生也需要了解病人的生理状况来帮助判断。”
对面传来一阵低咳,半晌,终于压下去。
“慢性病,治不好的。”
周笃行移开手帕,对折藏起内侧暗色血渍,若无其事地靠向椅背。
两年前,他投入日内瓦湖,虽然最终被保镖兵荒马乱救起,但冰冷灌入肺部的湖水却就此落下病根,即便在北京明媚躁热的初夏,也仍反复发作。
病历簿上,魏雪松写下一个句点。
“两年了吧?”
他问得模糊,周笃行也答得含糊:“嗯。”
“他给你的期限是多久?”
钢笔尖戳在簿面空白栏处,洇开一圈墨渍,许久,周笃行才缓慢回神,脑海中闪过信纸上苍劲的字体。
戚屿留给他的信纸最后,是一句笔迹重重划下的附注。
【另:请珍藏我们仅剩的共有物。】
可怜他与戚屿相识半生,称得上共有物的,只有他们共同创立的公司。
遗嘱中,戚屿将股份交由何旭监督的基金会打理,而股份对应的投票权悉数交予周笃行。刹那间,庞大跨国科技巨头超过85%的投票权集中到一人之手,周笃行独掌大权,往后的任何决策都将一马平川,再无被挑战颠覆空间。
戚屿拱手让给他无上的权力与信任。
冰川湖水没顶涌来的瞬间,周笃行望见冷冽的蓝,眼底却恍若映出一架纯金编织的牢狱,资本为栅,权力为锁,将他无以寄托的生命死死困住。
可他终究不忍让戚屿失望。
他无法不遵从戚屿仅剩的遗愿。
回到国内后,他胡搅蛮缠地将戚屿遗嘱中本应退租的酒店套房据为己有,整整一周独自待在房间内,闭门不出,任下属如何着急都找不到人,后来问了酒店才知道,那段时间,客房服务每日送去了成箱的烈酒,与整束整束的白玫瑰,足以将整间套房淹没。
一周后,周笃行一如寻常地回到公司,随即大刀阔斧提拔高管,调整汇报链路,几个月内就将原属于戚屿的权责平稳过渡,纳入新的管理体系。
此后这几年,除了偶尔会议上周笃行探向身侧问的一句“戚总的意见呢”,以及随之而来短暂的怅然若失,一切似乎都有条不紊。
但他始终没有公布戚屿的死讯。
他在公司内缄口不言,在董事会及对外信息披露中仅称戚屿身体抱恙,主动辞去公司职务。一次财报电话会中,有分析师问起戚屿具体健康状况,周笃行不顾资本市场规矩,罕见地大发怒火,在众人噤若寒蝉中厉声斥责那分析师语出不逊,毫无分寸与尊重,语气硬到最后,竟有几分悲戚脆弱。
那次电话会后,市场皆言,原以为周笃行与戚屿早已疏远,没想到曾经并肩打江山的战友情依然真挚,即便一人暂退战斗,公司的指挥作战首脑依旧强而有力。
而周衡却只想到那日遗嘱宣读会的场景。
何旭宣读完股权、投票权与一众资产的去向后,念到最后一条时,凝重望向面色惨白的周笃行。
“考虑到市场反应,戚屿先生希望延迟公布自己的死讯,以帮助公司规避经营风险。”何旭顿了一瞬,“至于如何实现,犹请周笃行先生多担待。”
别墅二层用作诊疗室的书房静谧无声。
周笃行似是想了很久,才低低出声。
“......三年。”
他抬起手,依次举起拇指、食指,最后是中指,像一个一厢情愿的倒数,“这是他在遗嘱中留给我的期限。”
他兀自笑了下,“你知道,戚屿会有一些特殊的用词习惯,平常也许听不出,但和他待的时间待久了,总能很快辨认出他的措辞。遗嘱里其他的也许都是何旭代笔的套话,但最后那几句,我知道是他的手笔。”
“我是最了解他的。同样,他也是最了解我的,甚至包括怎么拿捏我的软肋。”
在周笃行扬起的手腕上,覆着一抹黑色的发圈,并不起眼。
魏雪松将之收入眼底,没多说什么,很快便转过目光。
北京转眼已是初夏,空气干燥灼热,高温潮在广阔平原上横冲直撞,烈日灼灼,似是能将万物烤干。
魏雪松侧目沉吟道:“原来又是初夏了。”
原来即便同一时节,大陆两端相隔万里的两地,也是截然不同的风物。
-
那日,魏雪松照旧与周笃行完成了心理咨询。
这两年来,周笃行来找魏雪松接受心理干预愈加频繁,他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紧的公务与萦绕不去的阴云令他无一刻喘息。
周笃行临离去时,魏雪松从身后叫住了他,问道:“最近又要去比利时?”
“嗯,明天。”
魏雪松低叹一声:“或许作为朋友这么说不合适,但作为心理医生,我需要提示你,往日不可追,沉湎过去只会徒增负担。向前看固然需要极大勇气,却也更深谋远虑,想必戚屿也希望如此。”
却听周笃行背身嗤笑。
“他对我有很多希望——管好公司,顾好自己,延迟三年把握好节奏再公布他的死讯,他算无遗漏,我也都一一照做。但唯独这件事,我办不到。”
话语间,他向门外走去,扬起挥别的手腕戴着发圈,勒出一圈落寞轮廓。
“让他因为我的念念不忘而记挂着我吧。”
语调甚是散漫,尾音却带着狠厉的劲,伴着轰鸣的引擎声消散在屋内。
休息日下午,周笃行离开魏雪松工作室,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河畔酒店的套房。
进门时,他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新的审批消息。
两年前他快刀斩乱麻地梳理公司组织结构后,便少有日常工作需要他亲自审批,遑论休息日,甚至还在他预定的跨国行程的前一日叨扰。
周笃行眉头轻拧,点开审批流,目光凝聚,上划的手指骤然定住。
轻点,两指交触,放大。
眉宇间神色松动的前一秒,他按下通过,立即退出界面。
套房大门在背后闭合,留下一声沉闷。屋内没拉窗帘,眩目的日光斜射入玻璃幕墙,倾洒在平整如新的沙发上,穿透书架,空气中没有半片尘埃,周遭空寂近乎可怖。
周笃行在玄关停驻片刻,许是日光过于刺眼,他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这几年来,这间套房内始终如旧,书架上的摆饰,香薰气味,洗手间擦手巾摆放的位置,戚屿留下的一切都不曾动过。周笃行一厢情愿地时常到访,独自静坐一整日,偶尔在这儿过夜,却都是酩酊大醉后,靠着沙发囫囵睡去——戚屿不喜欢酒气熏熏,肯定不想他一身酒味弄脏自己的床。
他知道戚屿不常下厨,但还是按他们还住在一起时的习惯,用起泡酒、奶酪和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填满了冰箱。他踱步过去,取了一块巧克力含入口中,伴着丝丝化开的甜味与威士忌香气,周笃行似乎终于清醒了些。
哦,他想,戚屿现在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他自认这两年来并没有逃避现实——他戴着戚屿留下的发圈,亲眼见过遗嘱的白纸黑字,办到了戚屿嘱咐的每一件事,却仿佛依然处于一个极其漫长而缓慢的接受过程中,其中每一个短暂的瞬间,都刺痛无比。
巧克力的最后一点甜意消散,周笃行去了书房。
屋内陈设皆未变,琳琅藏书填满整一面墙,保险柜嵌在书柜深处,转角水吧摆着咖啡机,书桌一侧架着两台显示器,另一侧铺了皮质桌垫,是戚屿平时阅览签署文件的地方。
两年前,周笃行就是在这里,瞥见戚屿前往瑞士的行程单。
只是他如何也想不到,戚屿是前去安排自己的死亡。
周笃行坐到靠背椅上,微微后仰,目光掠过书架上的相框。
戚屿不是张扬的性格,不喜炫耀似地将私人照片摆满隔处,纵观整间屋子,也只有书房摆了几张风景照,多是阳光下的浅河与碧草,看上去令人安宁。周笃行可以想见,戚屿手机里不会有任何一张他的照片。
但他却拍了许多戚屿的相片,总是趁戚屿不注意,偷偷摸摸抓拍,收入相册深处,像一个不知餍足的贪婪恶魂。
他打开手机相册,点开一张。
照片底色很暗,一圈暖黄色的朦胧光晕,他的臂弯与羽绒被间露出半张洁白如玉的脸,睫毛浓黑,唇珠隐隐露出一半,似乎睡得十分安心。
那是戚屿偷亲他的那晚,周笃行久旱逢甘霖,不过一个青涩克制的吻,就情动不能自已,神识中无数疯狂混乱的念头横冲直撞,就连自己被戚屿枕着的手臂麻了大半,也丝毫不敢动弹,生怕在戚屿面前露出毛头小子般的窘迫。
而身边的呼吸声已渐趋平稳。
他压抑半晌,终于半起身,点亮床头小灯,却没再做什么,只是平静注视卧在自己心口的戚屿。
他的五官长得很好,眉眼唇鼻清晰舒展,桃花眼漂亮的弧度柔和微翘,又在眼尾、唇角处棱角分明,平日里不怒自威,清冷矜贵,又兼着一派身居高位的威压。也只有此时,睡熟了,戚屿才无意流露出如此毫不设防的神色。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想来当时,戚屿已是刻骨疲倦,只是不肯言说罢了。
但在那时,周笃行却恍若被幸福的潮水击中,淹没,宁愿就此沉溺坠落,慌乱不知所措。
如今一切风云落定,彼时温存只剩冰冷像素,聊以慰藉。
突然手机响起,一个电话打入,比利时号码。
周笃行指尖颤了颤,按下接听,在书房中外放。
“周先生您好,这里是位于德帕内的酒店,与您确认一下入住日期......”
电话信号远隔万里稳定地传输而来,透过那侧冰冷的电子杂音,周笃行仿佛能够听见北大西洋的汹涌波涛。
蔚蓝,冰冷,凶险。
他想,这是他要去找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