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金主,一个是白月光。
钱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那个被问“媳妇和妈同时掉进水里先救谁”的苦命男人。这还只是俩,那些娶了仨的人家,日子岂不是鸡飞狗跳的?
她才不会让自己陷入什么两难境地,直接冷声斥道:“谁不想吃就出去,不要打扰我吃饭!”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王宥川顿时立起眼睛。
恰好此时掌柜亲自端着九转大肠送进来,戚河赶紧趁机按了下王宥川的肩,示意他控制脾气。
王宥川看了眼淡定的宋十安,想着不能让他的诡计得逞,忿忿压下火气。
钱浅不想再听他们没有营养的争辩,便与掌柜搭话:“听闻九转大肠工序繁复,掌柜可否讲讲?”
这样大酒楼的掌柜个个都是人精,又怎会感受不出房间里的怪异气氛,于是搪塞道:“瞎做,随便瞎做而已!您凑合吃,凑合吃!”
掌柜敷衍两句迅速退了出去,走时还不忘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波及一样。
钱浅顿时无语,只得对二人说:“趁热吃吧!”
王宥川刚想说她“就知道吃”,就见宋十安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语气无比温柔:“他家九转大肠做得十分不错,你尝尝看。”
王宥川生生把那四个字咽回肚子,可又没有另一道菜,他总不好也夹个重复的送过去。
钱浅认真品尝,点头认同:“嗯。足够软,又不失韧劲儿,确实很不错。”
王宥川只能费力挤出点笑意,“别吃太多,好菜还在后头呢!”
很快,清蒸鲥鱼、葱烧海参、油爆双脆也送上来了,钱浅道:“劳您给我上碗白饭。”
掌柜应了赶紧去了。
王宥川赶忙往钱浅碗里夹了只海参,“我瞅你脸色不大好,来只海参补补。”
钱浅心说,还不是因为你在这倒胃口?
“你爱吃鱼,尝尝这家做的。”
宋十安给她夹了一块鱼肚肉,轻声说:“鱼肚最是肥嫩,还没有刺。”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令钱浅筷子顿住,抬眸与宋十安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他笑容清浅,说话时习惯注视着对方,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温和与真诚,叫人不自觉就放下心防。
钱浅突然想起,与宋十安初识之际,她大着胆子让他自己吃饭,想让他知道,就算看不见,很多事也一样可以做到。说是那么说,却又忍不住担心他做不好会对自己失望,就变着法子给他夹菜。
为了让他能安心吃鱼,她特意挑了块鱼肚肉,夹掉长刺放到他碗里,婉转提醒他:“鱼肚最是肥嫩,还没有刺。”
那样一件小事,那样简单的一句话,他却记到了现在。
钱浅心里涌起一阵酸酸麻麻的感觉,他总是这样,轻易就能拨动她的心弦,要她如何抵抗?
王宥川看到钱浅的神情莫名心口钝痛,“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带着愤恨看了一眼宋十安,强忍怒火对对钱浅说:“明日辰初出门,我有话跟你说。”
望着王宥川愤然离席的背影,钱浅心中长叹,这一天终究要在两年之期未到时、在宋十安的刺激下,提前发生了。
事已至此,忧虑无用,唯有面对。
她神色平淡地继续吃饭,认真地品尝美食。
宋十安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十分懊悔因一时情绪上头,惹怒了云王。他担忧地猜测云王是否会就此表明心意,而她拒绝后,又会面临何等怒火,被为难到何等境地!
掌柜又陆续端上其他菜,可他却一口都吃不下。
钱浅安安静静地吃,也不责怪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直到吃完饭,才抬头问他:“你不吃了吗?”
她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更让宋十安心情沉闷无比,“我……吃好了。”
钱浅叫了掌柜,把没怎么动过的菜都装了食盒,用云王给的钱袋子把饭钱结了。
宋十安从掌柜手中接过两个沉甸甸的食盒,陪着小心说:“让我帮你拎一程吧!”
钱浅没有拒绝。
一路沉默,直到到家巷子口前,钱浅朝宋十安伸过双手:“多谢你帮我拎了一路。”
宋十安将食盒递过去,愧疚道:“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钱浅微微一笑,“无妨。总要面对的,或早或晚而已。”
宋十安担心地问:“那明日……”
“我能处理好,再见。”钱浅没让他说完就直接打断,转身告辞。
*
一大早,风忽然转了性子,不再漫不经心的游荡,而是裹着更浓的凉意打起旋儿。
戚河已然等在巷子口。
钱浅上了马车,王宥川坐在正中,眼下有些青黑。但令她意外的是,沈望尘居然也在马车上。
王宥川看到她,神色有些别扭,却没说别的,直接吩咐戚河:“走吧!”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一副不想交流的模样。
沈望尘悄悄踢了下钱浅的脚,用眼神询问,似乎想问她知不知道干什么去?
钱浅也不明白叫他来做什么,就没给什么回应。
沈望尘突然开口:“宥川,你这神神秘秘的,到底是想让为兄去见证何事?”
他问的虽然是王宥川,目光却似有深意地盯向钱浅,看样子是想提醒她什么。
王宥川闭眼道:“表兄莫急,过会儿就知道了。”
钱浅了然,原来沈望尘是王宥川请来的见证人。
沈望尘见她仍旧没有反应,反而开始闭目养神,无声地骂了句“白眼狼”,随即双臂交叉也靠着假寐。
三人一路无话,任由马车安静地行驶。
不知过了多久,车才终于停下。
钱浅钻出马车甚感诧异。
居然是崇福寺?
不是初一、十五的正日子,崇福寺香客寥寥。
阴沉的天色暗藏雪讯,口中呵出的热气刚离唇,便会被寒气掐散。
三人登上几百级台阶来到大殿,王宥川虔诚朝拜祈愿,而后拿着香来到钱浅面前递去。
钱浅把手背在身后,拒绝接香:“王爷当知,我不信神佛。”
王宥川并不意外她会拒绝,也没发怒,只是说:“倘若我刚才许的愿里,全都是你呢?”
他眼中带着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深情,还隐隐抱了一丝期待。
钱浅却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漠然答道:“那王爷今日便会知晓,神佛,是无法保佑您得偿所愿的。”
王宥川眸中一痛。
拒绝的话明明是对王宥川说的,可一旁的沈望尘却觉得,那冰冷的言辞好似化做一支无形的寒箭,连他也一同射穿了。
钱浅说完便径自走出大殿,王宥川快步追上去。
“浅浅,我心里有你!”
“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我头也疼,喉咙也疼,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疼!就像是有人生生剜了我的肉一样!”
他急切地表述着,又生怕惹她不快,松开拉她的手,谨慎的调整着语调。
“浅浅,我喜欢你……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钱浅有一瞬间心软。
他此时的模样像极了前世考试没考好、却期待得到奖励的妹妹,试探中带着哀求之意,好像妹妹在跟她撒娇。
只是一瞬,钱浅很快收回思绪,面若寒霜,语气不带半点温度:“王爷,您又违约了。”
王宥川浑身一震。
他猛然间想起,最初著书时她便提出不可对她生出别的心思,如若违约,她有权终止为他著书,他不可借此对她发难。
当时觉得她的担忧简直是笑话,如今方知,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她的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疏离:“我一直谨记王爷的话,没对王爷生出过任何龌龊心思,更没用过下作手段引诱王爷。”
“还请王爷同我一样,谨、遵、约、定!”
王宥川早把那些抛到了九霄云外,经她提醒才想起他当时亲口说出的话,“你万不准对本王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更不准用什么下作手段引诱本王。本王是断不可能与你有何瓜葛的!”
那一字一顿的“谨遵约定”,犹如四记耳光打在脸上,让王宥川整张脸都火辣辣的。
他早就觉得钱浅会拒绝,这也就是他为何拖延至今不敢表露心意。
可他没料到,她会让自己如此下不来脸。
在强烈的自尊心作祟之下,王宥川故意板起脸,昂起下巴高傲道:“本王改变主意了!如今,本王准你与菁菁一同嫁给本王!”
钱浅也属实没想到,王宥川竟会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荒谬的话。
看着他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她忍不住嘲笑出声:“王爷是否觉得,我该热泪盈眶、感恩戴德的向您谢恩啊?”
王宥川神色明显慌乱,却仍旧嘴硬道:“本王乃皇族贵胄,卓家家业庞大。以本王的地位与财富,放眼整个大瀚亦无人能及!难不成,嫁给本王还委屈了你?”
“嫁给你之后呢?”
钱浅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冷声质问:“不断面对满京都世家高门居高临下的审视、明嘲暗讽我攀附权贵?还是成日面对陛下、后妃们的百般挑剔和贬低?”
王宥川后退半步,磕磕巴巴道:“不,不会的……”
钱浅却不容他把话说完,继续上前一步逼问。
“亦或是,让我与菁菁双双产生危机感,进而彼此敌视、竞争,成日在你跟前上演献媚争宠的戏码,好以此来满足你的成就感,实现你左拥右抱的美好祈愿?”
连声的诘问似乎化作实质,将王宥川的嗓子眼堵得死死的,竟让他干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辩驳的字。
钱浅再次上前一步,近在咫尺直视他的双眼,露出满含讽刺嘲弄的笑容。
“王宥川,你觉得,我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