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的逼问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仿佛一柄重锤,一下下砸在云王的脊梁上。
王宥川在她逼视下节节败退,伟岸的身形完全颓了下去。
他眼中蓄起水光,无助倾诉:“浅浅,我,我真的会对你好的……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一定……”
“可我没有。”
钱浅无情打断他。
王宥川不愿相信,“我不信!你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我吗?你明明,经常对我笑的……”
钱浅好笑地反问:“难不成你要我对你哭吗?”
王宥川仍在坚持抓着那渺茫的机会不放:“你总是对我很有耐心……”
“那是因为——”
“你是我的雇主啊!”
钱浅笑中带着讥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从今往后,不再是了。”
王宥川被她的冷漠刺得直掉泪,“浅浅,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今日特地请了表兄来,是他介绍咱们认识的,我希望他可以做咱们的见证人。”
“我保证,我会把你想要的一切都捧给你!我会永远永远对你好的!”
钱浅眼前浮现起前世男友的脸,奚落似的问:“你知道,‘永远’是多久吗?”
王宥川坚定地说:“一辈子!”
钱浅勾起唇角,声音嘲意满满:“人们口中的永远,只限于当时的炙热,实际往往连三年都撑不过。”
王宥川摇头否认:“不会的!你相信我,我能做到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只是因昨日一时意气,才想要与我表明心意。”
钱浅问:“你真的能分清何为新鲜感、何为占有欲、何为爱吗?”
“你确定不是把我当成了曾经狩猎课业上,你与人争抢的那只猎物吗?”
“不是的!”王宥川抓住钱浅的胳膊。
沈望尘就站在不远处,见状手不由得一紧。
王宥川摇头,急切地说:“不是的。先前去郊外游湖那次,我就想与你表明心意,可惜错失了机会。钱浅,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你被人指指点点,也绝不会让父皇、母妃他们挑剔你……”
“你真的能做到吗?”
钱浅无情地戳穿他,“我猜,是你母妃要你与菁菁议亲,你实在推拒不得,才想到让我二人一起嫁给你这个折中的办法,对吧?”
王宥川一脸震惊,顿时后退一步。
“果然如此。”
钱浅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忍不住叹道:“想不到菁菁那样骄傲的人,竟然会同意你如此荒唐的提议。看来,她真是爱极了你。”
王宥川垂下头,脸上露出一抹愧色。
钱浅继续道:“你以为你说服了菁菁,你母妃就会同意吗?”
“就算你母妃同意了,你认为姚太傅会让他的掌上明珠受这等委屈吗?”
“王宥川,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说你蠢啊?”
王宥川面色惨白一片,钱浅却继续往他心窝子上戳刀:“不过他们同意与否都不重要。即便你今日提出的是成婚,我也不会答应。”
王宥川垂着的头缓缓抬起,艰难发问:“是,因为他吗?”
钱浅不知他说的是姚菁菁还是宋十安,只道:“与别人无关。”
“我只是,不喜欢你。”
短短的七个字,却好像抽干了王宥川最后的勇气和坚持。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失落地转身离去,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随着云王那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阴沉已久的天空终于飘下点点雪花。
那雪落得十分快,到脸上、身上、地上时,直接就变成了小水点,一点都不轻盈。
钱浅伸出手去接,想看看这雪,是否在半空中就化成水了?
沈望尘走到她身旁,想说些轻松的话缓和缓和气氛,可望着她孤寂漠然的神情,良久也没能张开口。
钱浅收回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看来咱们又被扔下了。走吧,我带了钱。”
她往前台阶方向迈动脚步,沈望尘伸手拦道:“不用,宥川昨晚就告诉我今日要来崇福寺了,还让吕佐迟些去。”
“想来,他早就料到会被你拒绝了。带我来的目的除了见证,就是想让我把你安全带回去。”
小霸王终于学会体贴人了,可付出的代价也不轻。
他转念又一想,小霸王这辈子,大概也只能在男女之情上吃点苦了,无甚好心疼的。
沈望尘心情轻快不少,继续说:“吕佐晚一个时辰出发,咱们先进殿里避一避吧,过会儿……”
话音未落,台阶下出现把伞尖,执伞之人一步就跨上两三级台阶,很快露出脸。
宋十安在广场上看到钱浅,又看到她身后站着的沈望尘,动作迟疑了一瞬。但还是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大步来到钱浅面前,将伞举到她头顶上。
“浅浅,我,实在有点不放心,就……”
他喘息的话音中带着些许心虚:“刚才,我见云王独自走了……”
沈望尘微微眯眼,钱浅刚才说云王是因昨日一时意气才想要表明心意,此刻方明白,是他们三人昨日碰到一起了。
钱浅客气地说:“多谢侯爷记挂。我与郡王要回城去,不知侯爷是否方便搭我们一程?”
宋十安垂眸,低声应道:“方便。”
钱浅迈步走下台阶,宋十安紧跟其后,将整个伞面举到她头顶上,丝毫没管自己。
沈望尘眼里夹着碎冰,嘴角弯起极浅的弧度,似嘲非笑。那刚毅的下巴微扬,衬得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更显锋利,神情中流露出些许傲慢的意思,慵懒地走下台阶。
孙烨披着斗笠等在马车前,看到钱浅,喜笑颜开地行礼:“钱姑娘好啊!”
钱浅认出孙烨,回礼道:“你好,好久不见。”
孙烨心说我可常常见姑娘你呢,嘴上却不敢说,只是喜滋滋地搬下凳子扶她登上车。
钱浅坐定,宋十安递过来一个手炉:“拿着暖暖手吧!”
“多谢侯爷。”钱浅接过手炉抱进披风里,随即开始闭目养神。
沈望尘看了钱浅一眼,又见宋十安满脸落寞,玩味似的冷笑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许久过后,马车进了城,孙烨在外问道:“姑娘是回家还是去乐坊?”
宋十安面对钱浅疑惑的目光,神色慌乱地垂下头。
钱浅凝视着那犹如犯错孩子般低垂的脑袋,淡淡答道:“回家。”
孙烨在外一无所知,欢快地应声:“好嘞!”
沈望尘轻佻斜睨着宋十安,而后落到了钱浅脸上,眼中晦明难辨。
钱浅并未报地址,但孙烨却娴熟地将马车停到了她家巷子口。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孙烨知道乐坊不稀奇,但对她不是去乐坊就是回家的行踪如此了然于胸,还知道她家的地址,说明他来盯梢过。此时再联想那些吃饭的“偶遇”,自然也就不是碰巧了。
“多谢侯爷。”
钱浅朝宋十安颔首,下马车后又对孙烨行了个礼:“劳烦了。”
孙烨吓一跳,赶紧回礼:“姑娘客气了……”
钱浅再未做半分停留,径直回家去了。
沈望尘不知二人之间是怎么回事,颇有兴致地探究着宋十安的神色。
宋十安立在马车旁,望着钱浅的背影,神情黯然颓丧,黑眸里是化不开的无奈和悲伤。
他闷声对孙烨道:“送郡王去他想去的地方,我自己回去。”
*
随后月余,钱浅再未出过家门。不去铺子,不去乐坊,也不出去吃饭了。
徐芷兰来过一次,以为她生病了,亲自做了吃食给她送来。
姚菁菁来过两次,第一次应该是知道她拒绝云王的心意了,不知是想给她宽心还是什么,东扯西扯说了很多没用的闲话。第二次来总是欲言又止的,最终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沈望尘时常在晚间翻墙来蹭茶喝。
他那日告诉钱浅,云王和姚菁菁已公开议亲了,说明年开春就会正式定亲,夏天就成婚。最近正在选日子,云王府已经开始筹备大婚事宜了,上下都忙得不得了。
原来姚菁菁欲言又止的就是这事儿。
钱浅松口气,决定把第四册书加入二人的感情元素,让人物更丰满立体,再给二人设定一个美满的结局,当做她的祝愿。
转眼便到下元节,钱浅的第四册书已经完成大多半。
夏锦不知钱浅发生了何事,天天闷在家里不出门,问她就只说要忙着写云王的最后一册书。
夏锦觉得她情绪不高,怕她在家憋坏了,就说下元节中午宫中照例会设家宴,裕王必定要进宫赴宴,让绵绵在裕王府等他。
她让钱浅下午去裕王府把绵绵接回铺子,晚上大家一起去酒楼吃一顿,不带裕王那块狗皮膏药了。
钱浅自然乐意,估算着绵绵午睡的时间差不多了,就出了家门。
往裕王府去的路上,意外偶遇了沈望尘和吕佐。
沈望尘调侃她:“呦!我还当你是怕得罪了宥川不敢出门,成日在家做缩头鹌鹑了呢!”
钱浅反讥:“看来郡王这公务也不怎么繁忙,青天白日在街上闲晃。”
她继续走她的,沈望尘就厚着脸皮跟着,“今儿可是下元节,你不打算去乐坊跟大家问候一声?终究你也是东家之一啊!”
钱浅道:“乐坊经营的事从来都是菁菁和芷兰操持,她们自会处理的。”
沈望尘奚落她:“姚菁菁如今正忙着议亲诸事,徐王妃今日要去赴宫中家宴,就你这么一个闲人,还什么都不管。”
钱浅满不在乎,“我从来都不爱管事儿,你第一天认识我?”
二人东扯西扯来到裕王府门口,却听到府里隐约传出吵闹声。
门侍正急得转圈,看到钱浅赶紧上前:“钱大姑娘,王爷进宫去了,王爷的生母突然闯进来,正在闹绵绵姑娘呢!”
钱浅大惊,跑起来大步跨进裕王府大门,沈望尘也连忙跟了上去。
李为远远都看到钱浅和沈望尘二人,正在犹豫要不要通知宋十安,就见二人神色紧张地闯进了王府。
他赶紧跟身旁的人说:“侯爷刚走不久,快去追!让他速来裕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