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浓厚的云海,躲开四处游曳的红雷,何夜子的脚落在旋涡前方的平台上。眼前,这座风暴王朝时代的混沌之物,吞噬着送进口中的心火。高速旋转出的轰鸣声中
何夜子听到许多人的哀叹和悲伤,在这些年代久远的心火中,有一团是新的。
拿到目标后,就需要赶紧返回空庭,潜入风暴贵族管辖的旋涡内部验证,这块的关系网很复杂,何夜子决定单独执行。
伸出一只手,她看到几颗焦黑的残渣散落于空中,立刻重新燃烧起来,并开始飞向漩涡的中心,如同归途的孩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旋涡所在之处,云层都透出一种被时间抹去光泽的昏黄。风很大,何夜子的黑发被吹得紧紧的遮住双眼,凭借那几颗燃烧的残渣的能量感应,她的步伐轻盈利落,踏过几十朵快要化作锈水的云,收起手臂纵身一跃,投入旋涡的空隙之中。
穿透旋涡坚实的内壁,何夜子抖动身体,碎片和防护的睡云落到地上,很快化作黑泥。
观察四周,尽是一片混沌的模样,让她联想起文火烹煮的骨头汤。眼前这番升腾的腥气和薄雾,与煮饭没什么差别。她系上长发,整理稍稍凌乱的制服,拔刀挥开路径上的浊气,跟着残渣继续寻路。
……
霸凌的情况消停了。
没人想体验自制辣椒水的威力,最近上课,那三个女孩肿着眼睛,丘疹零散地分布在发红的脸上,时不时剧烈地咳嗽。起到很强的警示作用。
下午5.00,学院文创部在系楼举办舞蹈比赛,除了有兴趣的同学,每班都需要派出几位观众。领导巡视整间演出厅的座位都满着,导员倍儿有面子。
学号比较靠前,连梓琛被班长设置的小程序抽到,在私聊中表明自己没有意见,不要班长道歉后。骑着电动车来到系楼前,坐好位置,恰逢开幕仪式。上楼有些急,右腿连接处发热,她抚摸外侧的皮肤,有点痒,这是要长出来吗?
想到这里,连梓琛自嘲的笑,而旁座的小妹拍她的胳膊,贴近她的耳朵试图说悄悄话。见状,她低头侧身过去,听到小妹认真的说:“姐姐,你这样很他们都会听到,要保持纪律哦!”
奇怪,这是谁家的小孩子?连梓琛心有疑问,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眼,她嫣然一笑,同样伏在女孩耳边说:姐姐知道了,谢谢你。”
小妹揉搓着手掌嘀咕道:“姐姐知道就好。”这个可爱的女孩子,真是散发暖光的小太阳,杂乱的心思也先压下,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观看舞蹈表演。她摸摸小妹的头,然后坐的端正。
淡黄色的灯光,舒缓的音乐,一位独舞者自信满满的登台。他用深情的目光扫过每位观众,连梓琛知道那种心情,那种感觉。
舞者修长的腿,利落的舞步,心中正想着在台上搏击风暴,无论是浪涛一般步步紧逼的音乐,还是大家惊叹欢呼的言语,都无法撼动他的行云流水的动作。
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来便是为舞蹈而活的。
打了一个冷颤,连梓琛瞪大眼睛。把自己代入进去了!意识到这点的她,猛的感到眩晕,敏感的情绪,从脑海中爆发式的涌现。寒气从心底而生,冲向四肢后背,连梓琛不安的抱住自己,而目光已经不自觉地停留在腿上,仿佛在说:台上的人应该是我。
明明决心克服心结,可能现阶段太早了,不该那么沉浸的。
……
“何夜子,不去调查心火的事,怎么有兴趣来我这里呢。”
雷云翻腾,空名现身在旋涡的中心区域,她瞅着正在翻找什么的何夜子,手中凝聚轰鸣的雷电。眉间上挑,艳冷的脸上满是愠色。
放下书卷,何夜子对上空名锐利的视线,“我正在调查心火异常案件,你是调查院列出的最大嫌疑人。”她随后掏出专用证件,即便忽略深红的空庭法院盖章,也能从制服两肩看到流动的剑盾纹路。
“我通过正当手段查找到这里,请你配合调查。”
仍旧在燃烧的残渣,从何夜子的身后飞来,空名顿时认出这是风暴旋涡的能量:“这种手段是不是有些仓促,想要搜查我的设施,有更高效的办法,需要我通知你的上级吗?”
在空庭,心火是引燃灵魂的媒介,释放术式的必需。按照常理而言,下界的心火是无法利用的,对魔法的学习陷入瓶颈,她主动接手任务,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风暴贵族掌管旋涡,也只有他们能掠夺心火,这位空名女士,何夜子目前还不能与之抗衡。
“你知道截肢的天才舞者,会有多么痛苦吗?”她想到连梓琛被欺负的情形,不禁从眼中冒出火来,始作俑者就在这里,而她的实力不足以将之就地正法,需要带着关键证据离开。
两人酝酿着复杂的思绪,沉默。唯有雷云的低鸣和残渣的噼啪,这条脆弱的弦,已经绷直。
呼出一口气,何夜子眼瞳中的怒火暂时褪去,轻轻的抬起手,却只是整理衣袖,她需要冷静应对。
从大椅上站起,空名露出捉摸不透的魅笑,把凝聚于手上的雷云拨去阴灰的外层,霎时间几束红雷组成长刀,滋啦作响的雷尖直指何夜子。
“可是,我并没有收到提前调查的通知,就算有,也不能一声招呼也不打吧?”
空名放开雷刀,任凭它在空中漂浮。手托着白皙的脸颊,尽是一副埋怨的表情:“这可怎么办呢?”
察觉到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威胁,何夜子分析现状,空名目前只是摆出一把雷刀,虽然旋涡风暴在外围,但从中飞出几十把雷枪雷刀还是很轻松的,要小心这种情况。
空名,风暴王朝的旧贵族,拥有家族传承的术式,雷云化身。掌握着诞生于空庭雷暴核心处的力量,这些传闻过去曾在何夜子幼年时就有所耳闻。
非常棘手的角色。何夜子眉头微皱,正思索着开打的利弊,空名冷酷的声音回荡在这仅有二人的空间中“我认识你,调查院养大的孤儿,如果不是警务局长的游说,以你极高的魔法天赋,不会做这么一个小小的实习调查官,我要感受你的魔法,可别轻易屈服。”
红光闪烁,雷刀轰鸣,从各处向何夜子刺去。空名的身躯裹着漩涡的风暴力量,翻腾出一连串的丛丛乌云,凝聚的雷刀分开附着于空名指尖,在阴沉的乌云中,空名萦绕雷刀的手掌犹如龙爪。何夜子扎进由云朵构筑的地面中,却还是没能躲开。
不等比赛结束,连梓琛趁学生会检查过后,悄悄离场。走到系楼外围的亭子,排解心情。
那个雨天,她来不及反应便失去意识。冰冷的雨水混合血液蔓延,在一片狼藉的现场,警察没有抓到肇事司机,目击者沉默不语,仿佛这辆豪华的跑车是自动驾驶。
从病床上醒来时,感到右腿膝盖下面很空,动手掀开被子,看到至今都难以接受的事:对于舞蹈者最残酷的,截肢。
风儿吹散连梓琛的愁绪,倒不如说是它太凉了,静静的坐在亭子上,路灯的光投进林子,几片大大的树叶飘落。
旧的季节马上要死去,秋天会剥去它浓密的绿意,留下枯黄,飘来荒凉的气息。
自嘲的笑了笑,连梓琛抬头望向穹顶的月亮。为什么你会如此圆呢视线移到几朵灰色的云彩,她放空大脑没有任何思绪,胸膛节奏的起伏,深呼吸调整失落的心情。
有股迅疾的风打到脸上,连梓琛不由得闭眼,用手挡住刮来的方向。通过指缝,看到了古怪的一幕。
刚刚还饱满的圆月,此刻被一团模糊的东西截断,灰云迅速滚动,没过几秒连梓琛就意识到那不是月食,因为黑影越来越近,依稀能看到凌乱的什么在乱飘。更近了,她发现,这好像是个人?
“快躲开!”焦急的吼声穿透云霄,何夜子浑身包裹睡云,在更远的角度来看,是一个灰影瞬间消失在系楼旁边的树林里,枝叶断裂的脆声则被比赛的舞曲所掩盖。
呛人的烟尘散去,连梓琛打开手机的灯光,看到那副熟悉的面孔。“何夜子?”脱口而出,连梓琛弯下腰凑近观察。
极速下坠时的气流打湿制服和头发,她有感觉到来人,转过头,忽然的光亮激得身体猛的往后缩,听到是连梓琛,她的心情很是复杂。空名的红雷完全麻痹掉双手的感知,想要独自进入云朵空间恢复是不可能了。何夜子沙哑着嗓音:“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你……先出来。”连梓琛拉住胳膊就要将她架起,被焦急的声音制止:“等等我身上还有伤,你看我左手拇指,摁下戒指的水晶。”
“手都抬不起来,还在乎戒指?”
小心地拉出压在背部的手,连梓琛盯住戒指满心疑惑,这东西到底有啥用?抱着疑问,回看何夜子在阴影中投来的肯定目光,就用力摁下。
脚底顿时一空,什么情况?刚想问出口,连梓琛的四周沉入锈色的夜幕,身旁的树林变为没有景深的云朵,稀薄的黑暗中,隐约可以瞥见何夜子的在不远处,一同坠落。
空庭人通过学习术式,最终会获得自己的独属空间,不受地区限制。内景表现为使用者的心境。何夜子的空间里,呈现黄昏时节的残阳和微凉入夜的深蓝,交织在一片天空。
堆成小山模样的睡云接住两人,有不少被冲击至很远的地方。何夜子身下是一朵非常宽的云,它没意见。等睡云懒散地浮起来,连梓琛的头从中冒出,下意识地问:“这是哪里?好多棉花糖…”
此刻,天空的云在移动,远景低处染上些许暗色,蓝灰的夜景渗入上空,夕阳的昏黄直冲云霄,逼近最顶上那股从夜景中褪出的澄净色彩。
“你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吗?”半躺的何夜子,试探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先不说突然高空坠落,单是这群有实质感,棉花糖一般的云朵,就已经很违反常识了,连梓琛试图分析周遭陌生而又新奇的事物,听到此话,终止思索,拨开挡路的云,来到何夜子半躺的身前。
“何小姐说的,是哪件?”
“嗯?当然是……”
短暂地迟疑,连梓琛已经捏住她脸颊上的肉施加力度,另一只手同样掐着自己:“我的很痛,你呢?”
方才麻痹的双手恢复知觉,何夜子的指尖画出蓝色符文,用简易愈疗术勉强站立,她神色纠结,焦躁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有更疼的地方。”
“何小姐真是傻子。”松开手,连梓琛的视线不再四处张望,而是直勾勾地盯住她虚弱的脸色:“不想告诉我没问题,但是自己的身体受伤也不爱惜点?”
女孩凑近的面容带有怒意,却带给她久违的温暖,何夜子不再言语,嫣然一笑。
很快,这笑容成为凝固的冰面。何夜子的眼眸没有泛起波澜,可身后的风景在偏移,昏黄的夕阳歪着头扎进地平线,染成蓝灰的云朵散落成条条。就像是平静的池水,投下一粒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因为来自空名的雷印虚影,莫名其妙地在连梓琛的周围闪烁。犹豫片刻,她开口:“你有没有遇到过小女孩?十二岁左右。”
这语气,连梓琛察觉到不对劲。何夜子在伪装镇定,无论是身后快速变幻的天幕,还是紧绷的神情。都预示着某种危险的前兆。
“是遇到过,你头上……”连梓琛用手触碰她的额头,想要擦拭流出的血液,而得到肯定的答复,何夜子焦急地要求道:
“先等等,你的嘴里肯定有残留,我帮你拿出来。”
“好。”连梓琛被她关切的模样打动,张开嘴。
一根细长的指头伸进连梓琛的口腔,后者几乎是才反应过来,本想说些话,紧接着第二根手指也伸进来,围着舌头根探索,分泌的水液顺着搅动流出,连梓琛只能轻轻地发出不愉快的哼叫声。
收回手指,何夜子的指间紧紧夹住一块红色的能量体,用手帕擦干连梓琛的嘴角,那东西很快消散。
“皱紧眉头,连梓琛觉得喉咙的不适感减轻,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何夜子指着连梓琛的胸口:“你这里,心火弱到近乎熄灭,所以你没有明显的察觉到。
“心火又是什么东西?你解释清楚。”
视线移动至腿部,那黑色运动裤的里面,是碳纤维材质的假肢,她不想受害者一无所知,于是将手指向那里:“对于你来说,心火就是断掉的腿。”
“那女孩接触你,估计是心怀愧疚,我用你腿部剩余的残渣取证,被凶手发现,勉强逃走。”
沉默。
无言以对,连梓琛失去焦距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她,似乎在说,这不可能吧?真相很残酷,何夜子的心也跟着抽痛,沉沉地点头。她见不得伤心的落寞。
可头好像越来越重了,压抑许久的疲惫盖过所有,何夜子的云朵空间霎时间接触,连梓琛见状,连忙托住她摇晃的身躯:“我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