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菀已经进入了边宁郡。城中大道上空无一人,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
阿菀刚登记完进城,就被一众守兵带到了边宁军营。郡中正缺医师,她的到来,也算是解了边宁军营的燃眉之急。
边宁军营与泠州大不相同,几万士兵都染了病,只能被困在军营中不得随意进出。
而她这个冒失的医师正好撞到了危急时刻,被守兵扔进了军营就离开了。
阿菀只能跟着军营的士兵,一路来到中军大帐。穿过一间间军帐时,阿菀疑惑地发现,染病更严重的人,似乎是更加身强力壮的人。
而军中的随行军医寥寥无几,来支援的医盟众人也不见踪影。
“战都统,这是郡中守兵刚送来的军医。”带阿菀进来的士兵说。
阿菀这才回神,原来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军大帐,忙说:“我是阿菀,见过都统。”
坐在营帐中间的男子却说:“阿菀姑娘,你不该来的。”
军营中的情况比城中严重许多,他们将她送进来,是会要了她的命的。
阿菀抬起头,却被那张有着七分故人痕迹的脸吸引,怔怔地愣在原地。
“带阿菀姑娘去军医处吧。”战止钺说。既然进了军营,他也只能尽力护她安稳了。
“是。”阿菀忍下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低头去了军医处。听阿萱说他们的大哥就在南疆军营,想来就是这位战都统吧。
他们兄弟二人,倒是长得极为相像。
而此时在京师刚报完仇的战止铮,径直去了京师之中最高的楼阁——止戈楼。果然不出他所料,战芷歌和穆北驰都在那里。
楼顶上还有一块巨大的琉璃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摄政王府的那场大火,果然不是巧合。
“我杀了净月。”战止铮说,来到他们身边坐下。
“我杀了摄政王。”穆北驰平淡地说。
所有恩怨,终于正式落下了帷幕。
“我进了宫,见到了大嫂。”战芷歌说,“她已经同意让我们全家回到泠州了。”
她用泠州的十五万兵权和女帝做了一个交易,换得了自己的自由身,也保住了成为众矢之的的战家。
“一切终于回到正轨了。”穆北驰说。其中各种辛酸遗憾,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战芷歌说。三年前他们北上回家时,就将大哥一人留到了京师;而今他们再度北上回家,大哥却又被困在南疆。
“我去南疆。”战止铮说。
此间事了,他就只有一桩大事了——去找阿菀。他虽然埋怨阿菀那么轻易就放弃了他,却也不忍心与她天各一方,甚至,天人永隔。
他不能重蹈净月的覆辙,等对方离世了再追悔莫及。
“也好。”战芷歌说,“我还要回泠州处理事情,你一定要将大哥和阿菀,平安地带回来。”
“好。”战止铮大方承认了自己隐匿的心事。
早在双山镇时,他就对阿菀有了恋慕之情,却被失忆后的自己捷足先登。这一次,他要自己赢回阿菀的心,将她心中阿七的位置,取而代之。
来到军医处后,阿菀才知道,边宁郡的瘟疫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尤其是军营。而祁国的军营也没有幸免,也没瘟疫包围了。
“瘟疫就是他们带来的。”和阿菀一同照顾伤员的医工迟忍说。
“为什么这么说?”阿菀疑惑。
“瘟疫就是从那次大战之后开始的。”迟忍说,“那次大战,女帝亲自率兵迎敌,杀敌上万,掳敌上千。”
“瘟疫是从俘虏营中传出来的?”阿菀问道。
“是啊。”迟忍说。
那一战,宣国大获全胜,庆祝的篝火点了三天三夜。但三日后,瘟疫便开始蔓延,越来越多的士兵被传染,甚至蔓延到了民间。
“祁国为何不趁此机会进攻?”阿菀猜到了祁国的意图。
“他们来进攻了,祁国的几千俘虏都死在了那场战争中。”迟忍说。但俘虏死了,瘟疫的源头便死无对证了。
“之后呢?”阿菀想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
“祁国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迟忍没好气地说,“那个战争后,祁国军营也出现了大规模疫情,双方只能暂时休战。”
“疫病的解药,还没有找到吗?”阿菀有些担忧地看向军营。
“还不是普通的瘟疫,”迟忍压低声音,对阿菀说,“医令不让我们告诉士兵们,这次瘟疫可能是祁国人下的毒。”
“毒?”阿菀蹙眉。一般的毒物并没有传播性,为何这次的毒非比寻常?
“女帝回京前,已经和祁国达成合作,让随行太医和医盟众人前往祁国,找寻源头。”迟忍安慰阿菀,“再过不久,他们应该就能回来了。”
“他们真的能找到源头吗?”阿菀忧心地说。
瘟疫发生在冬季,不是蚊虫叮咬,也不是水源污染,最初的俘虏尸体也被大火焚烧,完全找不到解毒的方向。
祁国利用俘虏传播疫病,却自食恶果,甚至同意宣国太医前往祁国,应该也是无法控制了。
但阿菀也无能为力。每日,她只能听从军医令的安排,在军营帮病患缓解症状、消杀,有时间再给士兵们教授一些基本的医疗方法。
军医虽然人数不足,但士兵们也展开了自学自救,尽力撑到太医队回来之前。
但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派去祁国的医疗队迟迟没有消息,沉寂的军营却接到了一条暗报:有两名祁国探子扮作平民,潜入了苍蓝山上的一间木屋。
苍蓝山位于宣国上游,探子在两国休战之时乔装潜入,意图不明,恐生变故。
战止钺只能亲率十名精锐干将,跟随暗探前往苍蓝山抓捕。
“来人啊,快叫军医,快叫军医。”不久后,军营却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阿菀跟着一众军医来到帐外,就看到几名守兵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过来。
军医迅速将来人安置在担架上,想办法帮他止血。
那人却说:“之前的暗探是假的,苍蓝山上有埋伏。”
没等众人再追问,那人就已经力竭而亡。
副将沈巍也赶了过来,他说:“都统已经离开半个时辰了,我们快追。”
他带了近百名未患病的士兵上了山,但苍山茫茫,难寻踪影。
“战都统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迟忍感慨道。
“为什么这么说?”阿菀不解。战家大哥不是女帝的丈夫吗,怎么会处境如此艰难。
“恐怕女帝自身也难保。”迟忍又感慨道。
“怎么会?”阿菀愈发糊涂。
“我刚听人说,摄政王死了。”迟忍听说了最新的情报,迫不及待地与阿菀分享。
“怎么死的?”阿菀隐约知晓摄政王才是黑玄组织的幕后之人,但从未深想。
“说是自焚,但根本没人相信。”迟忍说。
想来也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女帝之位又岌岌可危,他又怎会在此时自焚?
“摄政王一死,朝中局势肯定大变。”迟忍接着说,“在岘州杀了战都统,就相当于断了女帝的一条左膀右臂。”
“他为什么没有随女帝回京?”阿菀蹙眉。
“岘州还有十万染病的将士,”迟忍说,“他若离开了,这些人包括我们,都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样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就是为了宣国几千万人的性命,牺牲这十几万人。
阿菀不懂这些,但她知道——将军死也要和他的士兵,死在一起。
“苍蓝山在哪里?”阿菀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就是苍蓝山。”迟忍随手一指。军营就建在苍蓝山脚下,但苍蓝山绵延数里,谁也不知道战都统他们具体的位置。
“这不是茂林山吗?”阿菀惊讶地问道。
“当地人确实称它茂林山。”迟忍说,“只不过按照书中记载,它的官名叫苍蓝山。”
阿菀一愣,她从泠州过来经过茂林山,甚至还在一间山间小屋暂住过一晚。他们说的苍蓝山上的小屋,不会就是她住的那一间吧?
真的有这么巧合吗?
阿菀也不确定,但可以一试。她拉住准备回帐中的迟忍,问道:“营中有纸鸢吗?”
“有是有,”迟忍迟疑地说道,“这个时间,阿菀你想要放纸鸢吗?”
“快带我去找。”阿菀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催促道。
迟忍只能带她去找他之前做的纸鸢。那时候,战事没那么严重的时候,他们有时候还能放一回纸鸢,上山历练一番。
“借用一下。”阿菀拿过纸鸢,又在帐中撕了一大块红布,绑在纸鸢上。
“阿菀,你这是做什么?”迟忍不解地看着她。
“我好像知道山中小屋的位置,我想试试通知战都统。”阿菀说。
“太危险了。”迟忍按住桌上的纸鸢,说道,“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小小医工,又能改变什么呢?”
阿菀抬头看着他,却说:“也许我们的力量微弱,但尽力而为,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她背上药包,将纸鸢绑在马鞍上,骑着马进了山。
阿菀并没有和其他士兵们一样走山路,而是沿着河水向上,循着记忆向山中小屋的位置,疾驰而去。
红色的纸鸢在马背后翩然起舞,就像是招魂引魄的红幡旗,也像是将军凯旋的红披风。
阿菀记得战止铮在双山镇时说过,纸鸢可以用来传递消息,希望他的大哥能在看见红色纸鸢后,意识到危险。
她也算不虚此行了。
水路平坦,阿菀策马很快就来到了山中小屋的附近。小屋旁,果然埋伏着几百名手持弓箭之人。
阿菀下马小心翼翼地从上风口接近小木屋,从现场的情况看来,战止钺他们应该还没到。
不知道她的纸鸢信号他看到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红色纸鸢的警告,阿菀只能再冒险一次。
她抬起手,露出手臂上的袖箭,在百米之外对准木屋旁的杂草连射六箭。
火焰瞬间燃起,片刻间就包围了小屋。
阿菀不敢久待,跳上马疾驰而去,还好芷歌在她的袖箭上加了火油,又提升了射程,才让她有机会点燃小屋。
但她的行踪很快被埋伏的人发现,他们见伏击战止钺的计划失败,转而去追踪阿菀。
阿菀一路向军营的反方向策马飞奔,一边伺机摆脱追兵。但直到她来到一处悬崖之上,追兵们依然紧追不舍,甚至举起羽箭对准了阿菀。
阿菀心中一凉,若他们在近些她的毒药或许还能起点作用,但这么远的距离她毫无胜算。
前方是万丈悬崖,后方是执箭凶徒,阿菀进退两难,只能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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