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菀一路南下,穿过了北地的雪,见过了中原的路,也感受到了南疆的风。
她看到了战争的离乱,看到了闭塞的乡村,也看到了各式各样的人。遇到过短暂同行的好心人,也遇见过心怀不轨的匪徒,得到过帮助,也给予过救援。
越是接近边宁郡,她遇到的逃难人就越多。瘟疫已经从军营中蔓延出来,整个边宁郡都笼罩在疫病的阴影中。
阿菀诊断过他们的病情,发热、咳嗽,有的人不药自愈,有的人却撑不过几日,还有更多人带疾病苦苦支撑了好几个月。
所有道路都被阻断,他们去不了周边的郡县,只能藏在山野间艰难求生。
当阿菀一路颠簸来到城门下的时候,边宁郡已经被重重把守,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
她下了马车,带着一路搜集来的可能有用的药材,毅然进了城。
北地的情形却一片大好。战芷歌和穆北驰潜入俣国,成功暗杀了俣国主战的七王爷,俣国正式罢兵。
主帅战芷歌奉命回京。
战止铮也跟着回到了京师,他还有最后一个心愿,亟须去完成。
芷歌率兵回城时,他并没有跟随,而是独自去了城外一处废弃的旧宅,安静地等一个人的到来。
“咣——”
木门被推开,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上佩着剑,手里却拿着一个狰狞的面具。
“你是谁?”女子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问道。
“好久不见,净月师傅。”战止铮坐在一侧的房梁上,居高临下地向净月问好。
净月抬起头,就看见了熟悉的黑玄中人,阿七。
“阿七?”净月眯眼看向他。他也是一身黑衣,却坐在阳光闪耀的地方,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净月师傅,别来无恙否?”战止铮跳下房梁,来到净月前方。
“涿空的面具是你送来的?”净月质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还记得涿空师傅啊,”战止铮感慨道,“我还以为你去了摄政王府,将黑玄的所有人都忘了呢。”
净月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双山镇的黑玄组织被付之一炬后,意图谋反的黑玄组织就不复存在了。她转变身份回到了君恩骅身边,就做了摄政王府的一名护卫。
“净月师傅,好久不见,坐下来聊聊吧。”战止铮伸手指向院中的一张石桌石凳,径直坐下来。
净月坦然走了过去。
凤栖山上她和阿七对战时,虽剑术不相上下,但阿七不通药理而她又有毒药傍身,她倒要听听阿七想说什么。
“段书清只是你们的一枚棋子吧?”战止铮开始闲聊起来,“先太子遗腹子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净月毫无顾忌地说。反正段书清和整个段家都已经被连根拔起,这个案子还是原来的荣乐公主,现在的荣乐女帝亲自审办的。
段书清被君恩骅一刀毙命,所有曾经黑玄组织所犯下的罪孽,自然由死去的段书清一人承担。
“可惜我还在段家,保护了他许久。”战止铮佯作感叹。
“黑玄已经不复存在,你也重获自由,又何必来找我?”净月冷笑地看着阿七,她自有一百种毒药让他生不如死。
“相识一场,”战止铮说,“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月隐山谷的事。”
说到月隐山谷,净月有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但她很快隐藏下来,问道:“月隐山谷怎么了?”
玉石散是她亲自准备的,根本没有解药。她能确定,他是不会记得月隐山谷发生的事的。
战止铮轻叹一声,说:“我确实不记得月隐山谷中发生的事了。”
净月满意地扬起嘴角。
“但你也不记得,你的弟弟了吗?”战止铮故意说,“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和你有联系的事已经被族人发现了,你说他们会怎么处理?”
净月愤恨地咬了一下下唇,无所谓地说:“那是他应得的。”
“你还在怪他逼你离开吗?”战止铮又说,“他已经用他的一生来偿还了。”
净月的手一顿,一阵酸楚涌上心间。背井离乡几十年,她早就不怪弟弟了,却也无颜再回家面对族人了。
“你为何同我说这些?”净月握紧右拳,再次警惕地看向战止铮。
“我说了,相识一场都是缘分。”战止铮高深莫测地说。
“你还知道什么?”片刻间,净月已经收敛了情绪,以整好暇地问道。
“净月师傅,你到底想要什么?”战止铮说,“先帝已经死了,盛老将军被你毒害,你的复仇也该结束了。但后来,你又导致段家灭亡,逼迫新帝自戕,你就那么想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那个冰冷的位置吗?”
按理说,她早就对皇家深恶痛绝,却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踏入那个火坑?
“骅儿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帮他得到。”净月无所谓地说。
“得到那个位置,他真的会开心吗?”战止铮看向远处的皇城。
净月也不知道,但登上那个位置,已经成了他们母子二人的执念。
“你怎么知道盛老将军?你到底是什么人?”净月突然想起他说的话,阿七不可能知道盛老将军的事,她还是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你猜我是谁?”战止铮微笑地托腮看向她。
“穆泽?”净月不确定地说。
“哎。”战止铮轻叹一声,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自己竟然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净月摇了摇头,虽然当时追杀穆泽的人都已经死了,但他们查看过,现场分明有落水的痕迹,而且这几年来,他们也一直没有听到过穆泽生还的消息。
“当初奉旨追查盛老将军之死的,分明有两个人啊。”战止铮用手指向自己。虽然汇报的人是穆泽,领了密旨深入追查的也是穆泽,但没理由:
他在黑玄组织眼里,这么没有存在感啊!
净月艰难地回想起,当年追查月隐花毒的确实是两个人。一个是当时风头无两的新科状元,一个是刚随父归京的将军次子,但当他们处理完穆泽后,将军次子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派去泠州的人都说,他生性自由,又玩世不恭,应该早就将盛老将军的事忘在一旁了。
“竟然是你?”净月心中一沉。
原来他早就潜伏到自己的身边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战止铮舒了一口气,他的复仇,终于师出有名了。
净月一手握紧剑,一边敌视地看着他。她似乎,小瞧阿七了。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战止铮又神秘兮兮地说,“穆泽根本没有死,他也早就潜伏到摄政王身边了。”
“他是谁?”净月厉声喝道。她在脑海中,将摄政王府所有人都过了一遍,所有人都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那就要让摄政王好好思量了。”战止铮卖了个关子。
净月却再一次收敛了情绪,施施然地说:“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劳烦小世子一次告知。”
事已至此,今日他们必然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净月师傅,其实刚到黑玄组织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却真的如父如母地看待过您。”战止铮突然话锋一转,温和地谈起往事。
当时的他失去了所有记忆,黑玄也曾像个大家庭一样接纳过他。也正因为这样,他几次三番能杀了净月,却又下不了手。
“哦?”净月似笑非笑地说,“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月隐山谷特有的毒药,”战止铮说,“自然有月隐山谷特有的解药。”
“果然月隐山谷中还有离开的人。”净月突然勾唇笑道,又回味地说,“几十年没有回去,月隐山谷怎么样了?”
“宁静、祥和,其乐融融。”战止铮说。
“你果然全都忘了。”净月放松地坐着,有些怜悯地看向战止铮。
战止铮微微侧过脸去。他确实全都忘了,一腔热忱都成了空。
“你忘了,对方却记得。”净月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道,“她既没有挽留,也没有和你一起面对吧”
几十年前,先帝一时失言说了气话,她就几个月、几年没有见他。她怨、她恨,先帝却猝然离世,她的怨恨连出口都失去了方向。
“你后悔过吗?”战止铮说,不知是在问净月,还是他自己。
沉默,长久地沉默。
“你到底想说什么?”净月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想知道他此番东拉西扯的谈话之外,真实的意图。
“我是来和你做一个了结的,净月师傅。”战止铮说,“式剑、涿空、卢辰丰师傅都已经走了,我也该告别黑玄组织了。”
他说着最决绝的话,却迟迟没有动手。
“你后悔过吗?”他又说。
回答他的,是一把带着剧毒的粉末。她当然后悔过,但她早就没有退路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被仇恨和欲望吞噬,和她一起走向辉煌,
或者,灭亡。
战止铮闪身后退,这把粉末就像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试图情谊,随风而逝。
他一跃上了屋顶,找出早就藏在那里的弓箭。净月擅使毒,他只能尽量远离她。
“嗖——嗖——”一支利箭呼啸而至,却又一一被她斩落脚下。
净月也不再只是防备,一跃而上来到了屋顶,与战止铮执剑相对。
“阿七,让为师考考你的剑法吧。”净月说。这既是他与黑玄组织的了断,也是她与黑玄组织的了断。
战止铮只能提剑格挡,还是应付净月时不时发出来的带毒的暗器。
他的手臂受了伤,净月的身上也渗出了血迹,两人在房顶时你来我往,不死不休。
烈日高悬,变故也来得猝不及防。
他们站在城外的屋顶上,却能清楚地看见,摄政王府那座琉璃璀璨的府邸,着火了。
“骅儿。”净月的心神刚刚被牵引,一把利剑就穿胸而过。
执剑的人还面无表情地说:“摄政王死了。”
净月不顾自己的伤势,拼命看向摄政王府的方向,想确定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是穆泽,回来报仇了。”战止铮又说,浇熄了净月最后的希望。
手起剑出,净月重重地摔下房顶,结束了她狠毒又矛盾的一生。
战止铮捂着受伤的手臂,还好他吃了阿菀留下的解毒丸,不然他真的没有把握独自面对危险的净月师傅。
但此时的阿菀,又身在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