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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想躲进你的衣柜(双男大,校园AU)

    Summary:Dean十六岁那年的冬天,父母离婚,他离开了深爱的弟弟和母亲,直到七年后,他又一次在大学校园里与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重逢,他们的关系却坠入了怪异的漩涡。

    Note:校园版破镜重圆,自认为在单箭头的Dean和白切黑的Sam,撒狗血的小言。

    chapter 1

    Dean再次见到Sam的时机糟糕透顶。那时他正把纸巾揪成一团去堵冒血的鼻孔,左边眉骨上疼痛像灼烧,但幸运地没断,不幸也有,他的嘴角肿了老高,嘴里都是血味,外套沾了灰尘和泥,还有两个脚印——他前两天刚拿去干洗。路边有人看他,他瞪了回去。

    Emma的男朋友是运动员,忘了是棒球还是足球,肌肉跟肉瘤似的虬结,旁人有赞他健美,Dean觉得他打了药。那一拳直冲他面门而来时,他脖子上还留着Emma新鲜的口红,而那女人什么都不说,只知道在一旁哭——她之前就什么都不说,不说自己早就有男友,否则她就该知道Dean从来不干插足的事。

    感谢他高中那会儿偷学的格斗术和拳击,让他不是单方面被殴打,双方被拉开时那家伙一直捂着自己的下巴,Dean希望那至少意味着脱臼了。

    手机在衣服口袋里震动,Dean咒骂,还沾着的零星血迹的手笨拙地从另一侧拔出手机,按下,对面传来Bill的声音。

    “你和Jude干架了?”毫无铺垫的一句。

    Dean感觉脑门都烧起来了:“操,我才刚打完不到十分钟!已经传得你都知道了?!”

    “嗯哼,”Bill听上去像耸了耸肩,“有人录了你们打架的视频发到网上,现在可能学校里不少人都知道了。”

    一连串脏话,均等扫射了Emma和她男友还有拍视频的傻X,当然了。Bill等他骂完,又在电话那头说:“你回宿舍,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挂了。

    Dean现在知道为什么有很多人对他行注目礼,除了他现在一副泥里滚过的样子,还有八卦。他喘不上气,只想赶紧回去。

    他就是在这时遇见Sam的——简直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时机能比此刻更加糟糕。

    Dean承认,他并不是第一眼就意识到那个迎面走来的人是谁——他们七年没见了,七年,他错过了对方整个青春期,仅存在记忆里那个棕发的小男孩并不足以让他想象出对方成年后的模样。但Dean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人的脸时,一切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耳鸣,擂鼓般的心跳,他的眼球先于大脑意识认出了他。

    青年穿着卡其色卫衣和牛仔裤,他很高,比Emma那个运动员男友还高一点,不过没有蠢又浮夸的肌肉,只是匀称的健壮,一头打理妥帖的中短发,在稳健的步伐下只有微微松散。他路过他,隔着陌生人该有的社交距离,Dean看见他的视线有一瞬与他交错,平淡无波,陌生人一样礼貌挪走。

    Dean循着本能向前走了两步,腿像没了知觉,不再是自己的。他胶着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正搅作一团,在他身体里融化。

    “Sammy……”他的双眼在呼唤。

    这个名字像一剂麻醉,瞬间屏蔽了他身上所有的痛感,之前所有的烦躁和怒火都一键清除,他扭头,半边身子都麻了,却只看见转角处一个闪过的背影,没有停留。

    Dean没有追上去,他现在头晕得厉害。

    想要查到Sam这个人并不难。他检索了一堆社交软件,很快就找到了对方,来自法学院的优等生,Sam Campbell,高中时期成绩就很优异,拿过数个国际竞赛项目的奖项,所以刚一成年就得到了入学offer,前不久还和代表队赢得了学院辩论赛。

    最近一则消息是学院官方账号发的,拍的是冠军队合影,Sam就站在左边第二的位置,因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气质而格外显眼,西装革履,头发被整齐梳在脑后,一个沉静的笑容,带着属于胜利者的无懈可击。他有一双狭长似狼狗的绿眼,注视某物时,内敛与侵略感犹能并存,穿透镜头直直看向照片外的观众。

    Dean看着照片,他近乎渴求从这个青年的身影里搜寻到记忆中那个羞赧的、在他心里如天使般可爱的男孩,却无能为力,唯一给予他的只有无尽的陌生和怅然,海浪一样在心底汹涌。

    他还找到了Sam的个人社交账号,却又缺乏勇气点进去——他知道自己会看见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它围绕在Sam身边,构成了他的生活,却与Dean完全无关。每一个文字和图片或许都像隔了天堑,把他们彻底分离在两端,连血缘都无法再维系起这脆弱浅薄的关系

    Sam的头像是一处海边的悬崖,不知道是他自己拍的还是网上的图,Dean盯了许久,直到喉咙发紧干涩,才赶在自己退缩前迅速点了进去。印入眼帘的是个简洁到普通的主页,没有个人简介,置顶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最新一条是转发的他所在的代表队获奖的帖子,底下的评论都在恭喜他。

    每个评论Sam都会回,用一个笑脸或一句感谢,遇到有教授和前辈他还会多谈几句对方的帮助与见解,谦和且有分寸。在对一切都了解甚少的情况下,Dean依然发现自己无可抑制在感到与有荣焉,因为Sam的优秀,整颗心都在微微发烫

    他不再像最初那么抵触了,于是接着往下翻,翻到一条不同的评论,似乎是个更相熟的人,写道:真高兴这事儿没影响你和Jessica,我好担心你们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分开,幸好我是错的,祝福你们>3

    Sam回复:是的,她一直很好,是我那阵子压力太大,但我们已经没事了,总之谢谢你的关心。

    Jessica是谁并不难找,因为再往下划过两三条,Dean就看见了Sam平安夜那晚发的帖子,一张照片,是自上而下拍的,拍照的人并未露脸,但可以清楚看见一个女孩将头靠在宽阔的肩上,昏暗灯光下仍可见金色的发丝散落在对方的胸前,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红色针织衫,姿态随性,两人交叠相握的手放在男方的腿上。

    照片里只能看见Jessica的半张侧脸,但已足以让人望见她惊艳的美丽。

    Sam大约不像旁人喜欢发长篇大论的情话,没有配文,但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们在帖子下发的评论无一例外都是送上祝福的话语。每个账号Dean都不认识,连个眼熟的都没有,但他们都认识Sam,他们是他的同学和朋友。

    所以,Sam现在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Dean得出了结论。这就是如今的他,聪明、优秀、人缘好,还拥有一个美丽的恋人,在离开了Dean后,他的人生会比从前十倍百倍的好,一片光明坦途。

    Dean试着不去在意,他滑动鼠标,可脑中忽然突兀闪过片段,有一张布满泪痕的脸,还有一双紧紧攥着他胸前衣服的手,就像在被水流冲走前拽住岸边的稻草。

    “Dean,求你,”他还记得那双泛红的眼,带着几乎绝望的祈求,“你答应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陈年往事如同布满灰尘的旧匣,锁扣损坏,便总会在不经意间漏出些许散发着潮湿霉味的记忆。Dean有时恨这个,有时又任由它们淹没自己,而现在,他选择强迫自己将之剥离。

    于是又拉回思绪,去看那张平安夜合照。Sam握着她的样子是那样放松和自然,不再有那时溺水般绝望下蜷缩的、用力攥紧到发白的手指,因为如今已经有人会给予他坚定的回应,会与他肩并肩,而那个人不会令他失望,不会主动松开交握的双手,不会再把他丢在某个寒冷的雪夜,望着遥遥远去的车灯,孤独地发着抖。

    他整个人都被一种难言的情绪所包裹,如同渗血的伤口被浸在温热的水中,在丝丝缕缕的疼痛中,他感觉到飘忽的温暖。Dean放开鼠标向后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见窗户玻璃反光上的自己,脸上还留着下午打架时的痕迹,眉梢贴着创口贴,嘴角上有伤口,红肿未消。真是又蠢又糟糕,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的面容在模糊的反光里隐隐绰绰,瞧不清神情,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也许在微笑。

    “真好,Sammy,”他心想,“我为你高兴。”

    “你选了社会心理学?”Bill在他旁边大喊,“认真的??”

    Dean耸肩,语气轻描淡写:“这门课的导师评分挺高的,而且课堂发言占分数比很低,也没那么多随堂测试和实践任务。”

    “那完全是因为这门课本身就难度很大,你不会不知道这个,”Bill说,“而且,你不是学机械工程的吗,选个人文社科干什么,是打算未来在厂房里给一堆零件做心理疏导吗?”

    Dean反驳他:“干什么职业以后都得和别人打交道,多学点心理学能少被人坑几次,这不挺实用的?”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说的这肯定不是真实的原因,所以他的这位室友狐疑地瞥他一眼,还是说:“好吧,只是你最好可别是为了某个妞才脑子一热选这门课,万一又跟那个Emma一样有对象了,你可就亏大了。”

    尽管Dean立刻就否定了,但从他脸上一系列精彩的反应来看Bill觉得他猜得一点都没错,甚至或许连有对象这一点都猜对了。

    “如果妞没泡上,答应我至少别挂科,”他诚恳建议,“总不能一个都没捞着吧。”

    第一节社会心理学在阶梯教室上,Dean背着包在后排找了个座位,接着在前排坐得七零八落的学生里搜寻起来。

    可惜那里面并没有他想找的人,他看了一圈,靠回到椅背上,一会儿又直起身子不确定又看了一遍,不再像第一遍看时那么自信自己还能第一眼认出对方的后脑勺,但依然没有。他又重新坐了回去,开始盯着从教室门进出的每一张面孔,因为自己不由自主的紧张而愈加烦躁。

    “嘿,你也是第一次上Lentes先生的课吗?”有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柔软。

    Dean偏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坐了一个女孩,红发,白而细薄的皮肤,唇上的膏体闪着晶亮的光泽。

    “什么?”他刚开始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反应了几秒,想起来说的是这门课的教授,“哦,嗯对。”他回答。

    他的敷衍如此明显,可对方仍旧在贴着他说话:“嗨,我是Lydia。”她的呼吸带着口香糖的气味,“你呢?”

    “Dean。”他只迅速扫了女孩一眼,眼睛又回到了教室的门口。

    她沉默几秒,试探地微笑:“在等你女朋友?”

    “什么——不,”这下Dean的注意力拉回来了,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我就是随便看看,真的。”

    Lydia拢了拢额前的发丝,调侃道:“门那边有什么?谁会这么让你翘首以待?”

    “真没有,”Dean对着Lydia换上甜蜜的笑,像是刚看见旁边坐了这么个人似的,“你刚刚说你也是第一次上Lentes教授的课?真巧,话说他之前教过什么你知道吗?”

    Lydia立刻开始说起来,他听了几句,口中附和着,可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向了门口,在第一万次暗自懊恼早知不选这门课时,他的戈多姗姗来迟。

    Sam穿着深色长风衣和高领毛衣,背着斜挎包,鼻尖因为室外寒冷的环境还有些泛红,一只手插进口袋,步调不急不慢。奇怪,他今天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无边眼镜,所以他现在是近视了吗?Dean无意识地皱眉。

    青年目不斜视走到前两排的位置坐下,对一切都透着游刃有余,或许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儿上课,毕竟他是法学院的,离这边还挺近……

    耳边女孩的说话声在他没察觉的时候就停下了,Dean忽然惊醒,一转头看见Lydia蹙眉望着他,其中含义复杂,他没理解过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如果你要对女孩不感兴趣,应该早说。”她隐含怒意,丢下一句便拿着书坐到了别处。

    Dean呆在那儿,半张着嘴想解释却没机会,一通思索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刚刚望着Sam时那近乎屏蔽一切的专注有多招人误会。

    “操。”他龇牙咧嘴地小声骂道。

    导致一切的始作俑者则一无所知,依然坐在座位上,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背影。

    已经到这一步,他便干脆直白地盯着Sam的后脑勺发起呆,想到七年未见的弟弟如今就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这仍让他有一阵恍惚的不真实感。

    头两年,弟弟的名字是他无法触及的伤口,每一提及就会流血,如今伤疤结了痂,他不再只是想起就会痛,却依然如一个魔咒,每一遇上便令他的那份天不怕地不怕变得犹疑、软弱、怯懦。

    你真是把我害惨了,Sammy。他想。

    这节课Dean并非完全走神,毕竟他还没多愁善感到那份上可以一个多小时都盯着一个背影看,可直到这节课结束,他还是很难说自己现在对社会心理学这门学科有任何有用的认识——他开始想自己怕不是真的要挂科。

    一节选修大课结束,学生的反应常有两种,要么在下课铃前就在按秒倒数,只等着铃声一响就像凳子上长出刺似的一跃而起飞出教室,要么早就睡得不知身在何方,直到被身边人推醒才梦游般起身离开。说白了,选修课就算计入学分,却还是让不少人不那么重视。

    不过这里面肯定不包含Sam,他是第三种。连心事重重的Dean在空气不流通的温暖室内都时不时犯困走神,可他每次望向Sam,那个背影总是专注的,就像每个老师最喜欢的学生那样,连记笔记时背脊都是挺拔的。

    小书呆子,从小就这样,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Dean在心里哼笑,发现Sam有个仍和过去一样的东西让他的心情不由变好了几分。

    下课后的Sam没有离开教室,他手里端着电脑,走到教授身边,正说着什么。此时他的身体转了过来,半侧身对着Dean的方向,令他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我该留下吗,”他心乱如麻,“我一会儿要去跟他打招呼吗?”

    一想到前几天,他在路上遇到他,那个陌生而平淡的擦身,他又忽然胆怯了,一种晦涩的情绪令他喉咙发紧。

    他知道,Sam一定是没认出他来,七年不见,他不记得了也很正常,这些年他们都变了很多,尤其是经过青春期,常有人说这个阶段是每个人蜕变最多的时期不是吗,几乎是变了一个人的也大有人在——

    (可我不是就很快认出他了吗,他却为什么不再记得我?)

    Dean猛地掐住自己的手腕,遏制那刹不住车的想法,可即便如此,伤口还是造成了,在他的胸口处传来阵阵闷痛。

    现在还不是好时机。他告诉自己,毕竟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打招呼,直接告诉他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那个好久没见的哥哥?然后他们会装模作样寒暄两句,说着以后有空约着一起喝一杯聊聊,可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没什么好聊的,因为曾唯一把他们俩维系在一起的就是那个早已破碎的家。

    除了苦涩的追忆,他们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于是最后他们必定会变成两个疏远的亲戚,各自生活,只在节日寄敷衍的贺卡,出现在结婚请帖名单上一排姓名中的一个,在别人问起时生疏又尴尬地解释:“那是我兄弟,不过我们不怎么亲近。”

    然而,不该是这样的。哪怕过去了那么多年,Dean始终执拗地认为,他和Sam之间,本不该是这样的

    Sam和教授交谈完,大约准备走了,抱着电脑走下台阶。Dean已下定决心不主动和Sam打招呼,于是想着等Sam走了他再离开,此时教室里还有人三三两两在说话,他倒也没有多显眼。

    Dean把他的书和笔记本塞回包里,伸手去拿桌上的圆珠笔。可命运往往就是这么荒诞,尤其喜欢戏弄退缩之人,若你正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它就更乐意伸出手一把将你推入深渊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被命运之手推了一把,他的手指根本没拿住笔,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一动居然反将那支圆珠笔从桌上扫了下去,力度还不轻,摔在地上弹了两下,而这里是阶梯教室,一级一级台阶连着,直接让重力带着他的笔噼里啪啦往前滚。

    Dean整个人都结冰了,他简直从脚底冻到了头顶心,眼睁睁看着他的圆珠笔就这么滚到了前排的Sam脚边,撞到了他的鞋。

    这一刻,Dean甚至考虑过要不要逞着Sam弯腰捡笔的时候用飞驰电掣的速度从后门冲出教室,哪怕让人觉得他是个一惊一乍的精神病也好过现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去跟Sam说他们分别几年后的第一句话。

    可已经来不及了,短短几秒,Sam用目光捕获了他。

    Dean从来没有觉得Sam的目光能如此有穿透力,那双苔原绿的狭长眼睛正对着他时竟平添几分摄人心魄,而那副无边眼镜——Dean依旧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但这使他看上去更加成熟也更加陌生,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

    Sam走了过来,直直地,朝他走来,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动,至少做点什么,迎上去或转身逃跑都行,可事实是直到Sam走到他面前,他依然像个傻子一样塑立在原地,眸中的惶然几乎要溢出来。

    “你的笔。”Sam伸手递给他。

    “啊,哦……多谢。”他听见自己说。

    但对面的青年并没有走,他偏头,似是在打量,模样就像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数学题。Dean的心猛烈跳动。

    终于,Sam说话了:“……Dean?是你吗?”

    再一次从弟弟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如同启动了某种开关,记忆与情感霎时冲刷全身上下,过去的画面像快速翻动的幻灯片,定格在了那个背着书包坐在室外游乐场的秋千上垂头的男孩,在昏暗的日光中,他记得自己气喘吁吁飞奔向他,男孩抬起头,长长的刘海下是一双湿漉漉的双眼,他问:“Dean,是你来了吗?我等了你好久……”

    “是我。”于是万般滋味交织心头,化为一句沙哑而低沉的话,他此前无数次预想的言语和场景如今不过简单一句:

    “……Sam,好久不见。”

    十岁的某一天,他和Sam一起躲进了家里的衣柜。

    两层楼的房子,上上下下都被他探索尽了,可对于还是孩童的他来说,家还是好大好大,就像一座无穷无尽的城堡,抽屉里,窗帘后,全是可以冒险的地方。

    这一天刚刚过中午,Dean打开父母卧室的房门溜了进去,午后的暖阳从窗户口斜斜照进来,把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灰尘照得金光闪闪。

    他喜欢这里,如同喜欢弟弟的以前婴儿房,都带给他一种温馨与亲昵。男孩倒在大双人床上打了两个滚,又坐起来,挨个打开床边的抽屉在里面寻着宝,等翻得差不多了,又弯下腰半趴在地上朝着床底看,惊喜发现上次丢的悠悠球正躺在那儿,于是身体拱进床底,伸手努力去拿。

    “你在干什么?”一个有点模糊不清的幼嫩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Dean吓了一跳,头撞在了床板上,痛得哎呦一声,他挣扎着退出来,毫不意外看见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肉团子,也学着他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哥哥。

    “Da……”刚学会没多久的脏话差点脱口而出,Dean看着弟弟又及时吞了回去,“Sammy,你吓到我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小弟弟依旧执拗地瞪眼,等着他的回答。从小就这样,只要是不明白的事情,Sam就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来,这个是什么,那个为什么,你又在做什么,而遭殃的对象总是Dean,因为他们总是在一起。

    “我的东西掉在床底下了,我正在捡,”Dean翻了个白眼,“别好奇心这么旺盛好吗,小天才。”他又一次俯身一鼓作气,很快将悠悠球拽了出来。

    Sam今年六岁,正处于一种精力充沛过头的阶段,尽管他相较于同龄孩子更早慧,已经可以自己读稍复杂的书,玩杂志上的填字游戏,还学会了踢足球,可他最喜欢的还是粘着哥哥,几乎每过两个小时就要迈着小腿跑去找Dean,看看他在干什么。

    “我想玩游戏,”Sam托着下巴看哥哥正费劲去解悠悠球缠成一团的细绳,“陪我玩游戏,Dee。”

    他是故意这么叫的,不然Dean就不会理他,果然他哥抬头瞪了他一眼:“不许再这么叫我,你又不是口齿不清的小婴儿了。”

    “Deano。”Sam笑起来。

    Dean要去掐他,小孩子躲来躲去也没躲掉,最后被哥哥捉住箍在怀里掐腰上的肉,边笑边挣扎。

    “好了好了,”Dean宣布休战,松开手看着他,“你要玩什么?”

    “我想出去踢球。”

    男孩撇了撇嘴:“你自己看窗户外面。”

    弟弟的小脑袋凑到窗口,研究了一会儿,满脸困惑地扭头:“我什么也没发现。”

    “你个小蠢蛋,外面刮大风了,天还阴沉沉的,一会儿肯定要下大雨!”

    Sam吃惊地瞪大眼,他又回过头看着天空,肯定道:“你说的对,我都没注意到这个。”Dean因为弟弟的反应生出些得意,作为兄长的一面又冒出来,告诉他:“我们只能在家里玩,而且不能看电视,妈妈说不能老让你看太多屏幕,不然等你下次去学校就要戴眼镜了,你本来就像小书呆子,再戴上眼镜就更呆了。”

    “我没有,”Sam反驳,“你才一直看电视,我上次还看到你在偷偷看爸爸妈妈不让你看的电视节目……”

    Dean大喊:“什么?我没有——”但Sam打断了他们一如既往没完没了的斗嘴,他说:“我要玩捉迷藏。”

    “你真幼稚。”

    Sam伸出手,一只握成拳,放在另一只掌心。

    “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当鬼。”

    Dean玩这个总输,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这次倒是不同,他出乎意料地赢了一把,Sam立刻要求三局两胜,被无情驳回。

    “玩游戏要输得起,Sammy。”

    他弟弟不高兴地嘟起嘴,却也不再反驳。

    他们跑到一楼客厅,Dean拿了一根爸爸的领带,让小孩蹲在沙发后面,蒙上他的眼。

    “不许偷偷摘掉。”

    Sam哼了一声:“你才会这么干。”

    他开始倒数,Dean尽量放轻脚步,又跑回了二楼,他已经稍微想好要藏在哪里,所以直奔父母的卧室,只犹豫了一会儿就拉开了衣柜的门,躲了进去。

    对于十岁的Dean来说,衣柜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又深又黑像另一个世界,但塞下他还是绰绰有余,关起门来就像拥有一个隔绝全世界的小空间。

    他像在芦苇丛中游泳那样在爸妈挂起的衣服里穿梭,挤来挤去最后钻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他的两颊紧紧蹭着不知是谁的大衣,衣服上的纤维刺得他皮肤有点痒。

    厚重的衣物阻隔了几乎所有的声音,一瞬间万籁俱静,Dean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衣柜里有一股木料独有的气味,干涩,又很温暖,Dean如今的词汇量还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只觉得是奇怪又好闻的味道。

    不知道Sam有没有开始找他,有没有跑到这个房间,他一开始还自觉这个地方够隐蔽,躲在这里是个好主意,却又发现太隐蔽,让他都无法知道Sam现在在干什么。

    又呆坐了一会儿,无聊并着好奇,驱使他开始从挨挨挤挤的衣服里“游”向柜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声音清晰了许多,Dean听见弟弟还在楼下的脚步声,来回跑个没停,偷笑他的傻,等弟弟爬上二楼,又紧张起来,耳朵紧贴在柜门边,听见房间的门被打开的咔哒声。

    透过缝隙,他看见Sam正摆出他常有的苦恼时的表情,皱着一张脸,在试衣间和床边徘徊,嘴里还在叨叨咕咕他的名字。

    “Dean……”他费力拉开厚重的窗帘,又打开了床头的抽屉,“Dean……”

    Dean需要用力捂住嘴才能阻止一串笑声从那儿冒出来,尤其在他看着这个傻小孩对着连个洋娃娃都塞不下的抽屉里探头探脑喊他名字时。

    但很快Sam检查到衣柜,猝不及防拉开柜门,Dean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他用力往里面缩了缩,好在Sam开得是另外半边的门,衣柜里黑漆漆的,Sam眯起眼往里瞧,只隐约看见乱七八糟的衣服塞得满满,于是又关上了门。

    Dean按了按狂跳的心脏,听见弟弟的脚步声又走远了,才允许自己深深喘气。

    “真是傻。”他又开始嘲笑,“怎么这么粗心,Sammy。”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衣柜里似乎越来越暗,刚开始还有外头的日光从木板缝隙间泻入,隐约能看见衣服的颜色,如今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黑变得窒息。

    “也许外面已经在下雨了,”他想,“一点太阳都没有了。”

    他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冷,衣柜仿佛一下子变得无限大,变成无垠宇宙,而他是独自漂浮的一粒星尘,寂静穿过他的身体,带来震耳欲聋的回响,他开始耳鸣,微小的暴鸣声像一根拉紧绷直的细线环绕回荡在耳畔。

    此时的他还不懂,直到很久之后,在父母离婚、他的家彻底不复存在后,他站在自己新家空荡荡的房间里,茫然看着满地纸箱和杂物,耳鸣又一次侵袭,在他耳边回响,那时他会明白,耳鸣就是孤独。

    不过现在,Dean并不真正独自一人。Sam的喊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虽听不真切,却像一串铃声,把Dean从越陷越深的情绪中叫醒。

    “Dean——”Sam大喊着,“Dean——你在哪儿,我认输了,我找不到你——”

    Dean想出来,可他刚打算推开柜门,Sam就推门而入,于是他忽然又缩回手,只是从小缝里眯见小男孩有些焦躁地走动,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一种恶作剧的心情莫名浮上心头,Dean决定要吓弟弟一跳。

    他把柜门的缝开得更大,然后盯着弟弟正背对自己,等到他逐渐走近了,突然袭击过去,像个藏匿于黑暗的鬼怪一样猛地抓住Sam的上半身,把他一把拽进了衣柜里。

    Sam完全吓坏了,他尖叫,然后就是手脚并用对着那个袭击者又推又打,好一番挣扎,直到回过神,听见黑暗里那个恐怖的怪物边痛呼边大喊:“别打了别打了是我,是Dean!住手——痛!”这一嗓子听着像是真的打疼了。

    Sam喘着气,他既对Dean的恶作剧怒气冲冲,又忍不住开始担心是不是真把Dean打出个好歹来。

    “别再开这种玩笑了!”Sam咬牙切齿,“一点都不有趣!”

    “好吧好吧,”Dean眼里还带着疼出来的泪花,他弟弟现在手劲可不小,“我错了,我下次不这样了。”他还嘟囔了一句Sam像个小女孩一样胆小,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弟弟在瞪他。

    他俩挨挨挤挤缩在黑暗的空间里,手肘碰着手肘,膝盖撞着脚踝,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连呼吸都热热地吹在彼此耳边。就在刚才Dean还觉得衣柜很大,真奇怪,只多了一个人,衣柜就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张抽屉,一个铅笔盒,一只口袋,小到只装得下他和他。

    “不出去吗?”Sam在他旁边,每个字都能听见轻轻的呼吸。

    “待会儿。”Dean像搂一只泰迪熊把弟弟抱住,“外面下雨了吗?”

    Sam在他怀里扭动着挣脱开一点距离:“下了,”他想了想补充道,“我找你的时候就在下。”

    堪萨斯并不常下雨,一年大多时候总是干燥晴朗,在夜晚便有星群在无垠的漆黑中熠熠闪烁,那时他们会坐在院子里扎的秋千上吹凉爽的夜风,但进入夏季,尤其是七八月份依旧会下雨,燥热的风被雨浇透了,只余潮湿的泥土混和杂草的气息钻进每一个可见或不可见的缝隙,渗入每一个角落,Dean无法言明这是否好闻,或许与好不好无关,对他来说,这只是家的味道。

    “我们在衣柜里,我想起来那个,”Sam兴奋地说,“纳尼亚传奇。”

    Dean立刻就懂了,他俩一起读的这套书,一谈起对书中的奇幻故事就喋喋不休。于是他怂恿道:“你去看看,衣柜里面有没有人羊和女巫。”

    男孩钻进挂着的衣堆里,Dean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于是他可以看见Sam弓着腰向深处爬去,两条小腿笨拙地蹬来蹬去,很快又消失在一件大衣后面。

    “你会把爸爸刚熨的西装外□□皱的。”Dean幸灾乐祸提醒道。

    但Sam没有听见,他在衣柜深处四处搜索,踢踢踏踏的动静还不小,回来时顶着乱成鸡窝的头发。

    “没有下雪的森林吗?没有坐雪橇的纳尼亚女王请你吃土耳其软糖吗?”Dean憋着笑。

    “没有,都没有,”Sam仍没察觉出哥哥的戏弄,他正沮丧着,“只有木板,还有一袋樟脑球。”

    Dean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把Sam抱着压住,小孩不高兴地挣扎起来,去咬他的胳膊,捏他的嘴不许他再笑。他们打闹一阵,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累得不想说话。

    窗外的雨似乎愈下愈大,雨声像坏掉的电视机闪动雪花点发出的杂音,偶尔夹带着一两雷声,连躲在衣柜里都能隐约听见,这对孩子来说,有时就像灾难片里的末日一般可怕。

    但Dean不觉得,恰恰相反,此刻他忽然觉得无比温暖、安全。屋外骤雨狂风,而他和Sam两人正躲在衣柜里,被父母的衣服紧紧包裹,两副小小的身躯依偎着,连黑暗都染上了体温。一瞬间衣柜又变成了宇宙,他却不再是一粒尘埃,而是一颗星球,Sam和他是彼此的行星和卫星,引力会使他们永远互相环绕,永不偏离轨道。

    他想,哪怕下一秒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也没关系,他们可以像两艘并驾的小船在海浪间穿行,或者两只海鸟相依相随飞跃黑沉的乌云,去到任何地方。只要有Sam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Dean并不知道,再过十分钟他的父母会回到家,发现兄弟俩不见踪影,找遍了家中所有地方才在衣柜里找到他们。

    因为缺氧,两个孩子都歪歪倒倒昏睡过去,衣服也被弄得乱七八糟,于是挨了好一顿骂,不许他们再进家里任何衣柜或橱柜……可这都不重要,对那时的Dean来说,他只是觉得,和Sam一起藏在衣柜里,是一段新奇愉快的经历,他会永远记得,就像记得所有他和Sam的点滴一样,珍视地收进他心里的衣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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