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Dean十六岁那年的冬天,父母离婚,他离开了深爱的弟弟和母亲,直到七年后,他又一次在大学校园里与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重逢,他们的关系却坠入了怪异的漩涡。
Note:校园版破镜重圆,自认为在单箭头的Dean和白切黑的Sam,撒狗血的小言。
chapter 2
“真不可思议,”Sam说,“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们居然在同一所大学。”
Dean仍处于无措中,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能勉强附和:“是啊,真的太巧了。”
除了巧他还能说什么呢,家庭的变故让他们生生从彼此的生活里剥离,才明白原来曾觉得再密不可分的关系,真走到了断联的那一步,也并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甚至最终,他也可以成为对方擦肩而过都认不出的存在。所以当两条平行线再度交汇,除了巧合之外,Dean作不出别的任何评价。
“呃,你今年是大一还是大二?”他开始转移话题。
“大二,”Sam回答,“我去年申请的大学,他们破格录取了我——法学院往年都很少招太年轻的学生,不过他们面试了我,最终还是同意我入学。”
尽管他说得如此简略,依然能听出来眼前人到底有多优秀,Dean眼中下意识流露出笑意。
“那可真不错。”他发自肺腑地说,“你从小到大都很聪明,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读书的料子。”
Sam笑了笑:“别说我了,你怎么样?你和爸爸最近都还好吗?”
沉默的几秒间,Dean无法开口,怔忡的,大脑忽然断了联,然后才道:“挺好……我们都挺好的。”
他压根没想到会在Sam口中听到爸爸这个称呼,甚至叫的如此自然、顺口,就好像他们昨天还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可明明在他的设想中Sam应当会恨他——那个当初曾不顾他的哭闹,离开了他和妈妈还把哥哥带走的父亲。
异样又一次堵在Dean的胸口,让心焦躁不安地狂跳,他几乎无法和眼前这个陌生又疏远的Sam对话,而无论是谈话的节奏还是Sam本人都远超他所能掌控的范围。
他正乱糟糟想着是否要找借口从这里脱身,但Sam又像毫无觉察般开口说话。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有好多年没见过面了?”他偏了偏头。
Dean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然而嘴快过脑子,他脱口而出:“已经快七年了。”
说完他心里就是一沉。他不小心答得太快、太准了,连一点回忆的停顿都没有,就好像早就放在心里反复数着日子,又念着人。
小小的露馅让Dean脸上微微发烫,他祈祷Sam并没有看出异样。与他的跌宕起伏不同,对方只是了然挑眉,语气听不出丝毫变化:“居然已经这么久了,不过所幸我们又上了同一所大学,这也许就是缘分吧。”
Dean在心里说我还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幸运”,他盯着Sam的脸,状似随意:“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
“哦,这个,”Sam扶了扶那个镜框,干净的镜片反射一瞬顶灯的光亮,“是Jess建议我戴的,嗯,我不算真的近视,但上这种大课时戴眼镜能让我不用费劲辨认白板上的小字,对效率有点帮助。”
“Jess?”他得确保疑问听上去够自然。
“是我女朋友,”Sam带着笑意,“在一起快一年了,她很可爱,有空可以介绍给你认识下。”
“那真不错,Sam,为你高兴,”Dean咧开嘴,“考上了大学又找了个漂亮姑娘,毕业了说不定还直接当上大律师,人生赢家啊。”
“你呢?”听上去是随口一问。
Dean哽住。“我?”他觉得最好不要提Emma的事,未免太丢人,“有过,不过都结束了,总之我现在没有一段固定的关系……”
Sam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诚恳的关心:“这没什么,一段感情可以慢慢来,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Dean没弄懂他话里的含义,大约只是一种干瘪的心理咨询式安慰。
正当他再次陷入微妙的冻结中时,一串铃声打断了谈话,不是Dean熟悉的。是Sam的电话,他掏出手机按下接听。
“什么……好,没关系,我下课了可以过来。”他对着手机那头说,“别太担心好吗,我们会处理好这个的,只是多花点时间——不,没事的不麻烦,毕竟你们上回也帮了我。”话语中的温和带着可以抚平焦躁的魔力。
Dean凝视着,Sam接电话时的姿态,侧过脸落在鼻尖的碎发,那副眼镜,轻抿时像在微笑的嘴角,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的胃如滑入一块冰,生冷的,沉重的。
那或许是因为,他终于发现了,Sam的态度几乎一尘不变,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电话那头的别人。一个多年未见的兄长,此时在Sam眼里,就是众多“别人”之一罢了,他不特殊,一点也不。
Dean忽然很希望Sam可以怨他,吼他,揪他的衣领质问,甚至是冷漠瞪着他说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他一定会痛,却好过不在乎,好过如今,Sam表现得他早已放下,释怀,曾经浓烈而沸腾如今终于平息,我们都该把过去丢下向前看?不,可Dean不想要这样。
Sam大约一点也不知道Dean在想什么,他只是快速地接了一通电话,然后转向Dean:“抱歉,本来想找地方坐下咱们可以好好聊聊,可我有个同学那边好像正有点麻烦,我得赶过去……”话里有为难,好像是真心觉得遗憾,可Dean清楚这只是浮于表面,隐匿其中的疏离冷淡才是真实。
“没事,”Dean打断他,“你去吧,不耽误你了,我们改天再聊。”他不想聊,只想逃。
正转身,可Sam又拉住他:“等一下,我们总得加个联系方式吧,不然我只能下次上课时才能找到你了。”
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Sam还主动加了聊天软件好友,做完这些,他便先一步离开了。
Dean一个人背着包走在走廊上,一只手握着手机,无意识滑动信息栏,望着空白的聊天界面,一如他们分别的年岁,将从前的一切全部斩断,如今只余一个全新、陌生的起点,可Dean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重新开始。
今天余下的时间,Dean都在纠结要不要主动发消息,发什么,凌乱的字词在脑子里盘旋,手指在消息框打了又删,结果好几次他都差点按到键盘上的发送键,把自己吓得够呛,几个小时后,精疲力尽,只能把手机甩到一边。
他想,自己现在跟十五六岁的青少年差不多,心思太多,于是对着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狠命抠字眼,仿佛对方真会从两个不一样的介词里品出一堆言外之意,可事实上估计仅仅是收获两秒钟漫不经心地扫视,在好几个小时的已读不回后,随手回上一句挺好或谢谢,就能让他在几个小时里都像脖子上勒着绳,直到收到回复才喘上一口气……
“停下。”Dean捂着脑袋命令,“别再这么刻薄地挖苦我自己了,拜托。”
带着一种不知道到底针对谁的气闷,他重新拽过手机,把之前打了又删的话一股脑重新写好,以孤注一掷地姿态按了发送键,空白一片的聊天界面上多了一条信息:嘿,怎么样了,那边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希望不是什么大麻烦。
Dean当然一点也不关心Sam同学的事,不过是个借口。于是他发完又想自嘲,倘若十岁的自己在这儿,他一定无法相信,和曾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弟弟走到了这一步,如今居然需要借一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来套近乎。
“可这不是Sam的错,”他边想边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眼球,情绪并着回忆一时再次上涌,“是我的错。”
记得他是如何搂住那个颤抖的身体,最后的那个夜晚,怀里的男孩如何紧攥、掐着他的手背,那些渗血的月牙型的掐痕,却一点不痛,大约因为心里更痛,躯体便打了麻醉剂,所以他甚至希望弟弟可以更用力些,血淋淋留下永远不消失的疤才好。
“没事了Sammy,”Dean当时说,“我就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可都是虚妄。雪夜里他坐上了父亲驶离他们过去的那辆车,那一刻仿佛他把他自己和Sam都丢在了后面。Sam留下的掐痕两天就消失了,而Dean留给Sam的伤痕则永远横亘在两人中间,哪怕如今兴许Sam已经不在意了,但那疤仍在。
是我先离开了他,我骗了他,所以无论他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我亏欠于他。Dean始终这么想。
二十分钟后,Sam回复了——谢天谢地,不是几个小时,否则Dean在这段时间里将什么都干不好。
Sam:没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
那挺好。Dean在心里干巴巴地想,他也干巴巴地这么回复了。
然后呢?他惴惴不安,总不能谈话就这么结束了吧,那样他将永远失去主动开启一段对话的勇气。
但Sam很快又来了消息:你是在工学院吗?
Dean惊讶:你怎么知道?
Sam:你那只圆珠笔上有工学院的标
Dean在心里又骂了一句那支笔,一摔简直就把他整个人都抖给Sam了:哦,怪不得。我学的是机械工程
Sam:那你怎么会选修了社会心理学?
很好你真是问到点子上了,Dean在屏幕这头腹诽,送到屏幕那头的字全是谎:没什么,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其实我对社会科学都挺感兴趣的,正巧之前都什么机会接触
鬼扯,要是你不在课堂上,别说选课了,我进书店看到社科类都是绕道走的。
Dean端着手机等回复,可Sam又不回了,就跟打完上一段后蒸发了一样。Dean恨死所有聊到一半忽然玩失踪的人,因为他现在又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聊得太无趣了让对方烦了所以根本懒得回,可又不能直接问。
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试图去写他没写完的实践报告,打了几个字就看见屏幕又亮了一下,拿起手机,锁屏上果然是Sam发来了消息。窃喜和放松的第一反应根本抵挡不住。
“我不能这么快就点开,”但Dean想,“他才回复,我这边立刻显示已读,会有点丢人。”
一分一秒倒计时,他坐立难安,电脑屏幕上,文字从眼球上移过毫无痕迹,图像在大脑间穿过没有声息,Sam的信息则震耳欲聋,一直在他耳边齐声作响。
三分钟,三分二十五秒,总之大约够了,够得上“不算立刻”了,Dean像嗓子冒烟时拧开瓶盖那样,打开了界面。
Sam:抱歉,我刚刚在回导师的消息
Sam:我这里有几本不错的社会心理学的书,你有兴趣吗?可以借给你
Dean在绞尽脑汁为他自己挖的坑想一个转移话题的理由,然后他告诉他之前图书馆借的书还没看完,所以不用,不管对方相信没有,Dean把话生硬地转移到对方忙碌的生活上去。
Sam说他们有个汇报要做,组里的一个核心成员得了流感,Sam只能把对方的部分承接过来,如今正在研究那个人手头上一堆资料。那意思估计是他很忙,目前没有空见面闲聊浪费时间,Dean这样总结他话里的话。
于是他说:好,那你去忙吧,有空再联系
怎么能疏远到这个地步呢?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小小地扎了一下他的心。
和Sam聊天很累,得考量很多,忍耐很多,主要是他得防止自己压抑的那一部分挡也挡不住,就这样冲过去狠狠搂住游荡在他们之间那个名叫Sam Winchester的幽灵,诉说他的思念。
Campbell不是他弟弟,Dean却想在他身上找弟弟的影子。他开始觉得一切忧愁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本以为他们的对话结束了,可Sam又发来消息:我忘记问了,你脸上的伤还好吗?
Dean脸上的伤立刻疼了起来——一直在疼,但他现在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注意到了,可这是什么意思?他混乱,抓不住那个关键的线头。
不过线头直接被对方递过来了,Sam接着下一句是:这不是你的错,不要为了那种女人打架,不值得
没头没尾的,但他们俩都知道头和尾,所以Dean看见时不到两秒就反应过来了:他知道了。Sam看过有人拍他和Emma男友打架的视频,看到了他被揍了一拳时踉跄着差点跌进路边的花圃,以及抖着手拆开纸巾塞进满是血的鼻孔。他知道他刚用最不体面的方式分了手,还被Emma耍得团团转。Dean想,他近期都不会和任何女孩约会了。
Sam的消息还在那儿,可他实在装不下去了,强烈的难堪剖开所有假面,他选择已读不回。
Sam Winchester的整个十二岁都在下雨。
爱上Dean就像躲雨,他常淋得湿漉漉,站在那儿又潮又冷,可是Dean的掌心是屋檐,每每落在他的头顶和皮肤上,使他饱受煎熬的雨就能有片刻停歇,他仍可以看见罪恶的雨丝顺着边缘不断下坠,但爱会让他盲目。
Dean在笑,Dean的唇印在女孩耳垂下方,Dean的上衣被解开,露出锁骨,露出腰窝,Dean的手伸到女孩的背心后面去解胸衣的扣子。Sam知道他得走了,可他动不了。
午后烈日被窗帘遮罩,房间里留下昏暗氤氲的橘色,晃动的日光从帘缝中溜进来,在Dean的肩膀与腹股沟处亲呢游走,使那一片皮肤发光发亮,Sam记起有时他们在游泳池水底,Dean会快乐地游动,肆意伸展躯体,斑驳的光影也会透过池水将那具躯体变作画板,烙下坦荡的印记。Sam不羡慕那个女孩,他羡慕那道光。
他们的目光在半掩的门缝间相汇了,于是Sam会清楚知道,任何女孩的唇、喘息、大腿的触感与柔软都将从他哥哥的脑海中消失,取而代之只会是他——弟弟清醒、无杂质、像刀刃反光的双眼。
女孩抓着发皱的衣服下楼时瞪了他,他连余光都吝啬。Dean坐在床边上托下巴,半晌冲他勾了勾手。Sam进去走到他旁边,但站着没坐,他的角度甚至比Dean高了一点点,可以看见对方鼻梁上褐色的雀斑,纤长的忽闪的睫毛。
“我知道你这个年龄已经开始对异性的身体和那种事产生兴趣了,”Dean说,“但一般来说你都不能杵在那儿直愣愣看。”
“你是我哥哥。”Sam说。
“这根本无关——好吧,没人教过你,不是你的错,”Dean叹气时睫毛会扇动得更快,“总之,哥们,下次看见别人在亲嘴时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门带上然后离开,再好奇也不能死盯着。”
回应他的是直白,缺乏波动的注视,“我知道了。”Sam这么说,饶有兴趣看着Dean的沮丧,对方表现得就像在教一个孩子怎么也学不会的数学题。
“算了,随便吧,等你过两年就懂了,”他总结道,“当初也没人教过我,关于这个我们一般都是无师自通。
现在Sam紧紧贴着他坐下来,床铺陷下去一点,空气里还残留女孩若有若无的香水、或是洗发水的味道。于是他又凑近一些,热乎乎地依偎在Dean身边,面颊轻轻去蹭他的肩膀和发丝,直到他把他顶开。
“别凑那么近,”他咕哝,“热。”
Sam听话地离远了一点。
Dean不再像他们更小的时候那样乐意与自己的兄弟有太多肢体接触了,或许是他开始想到要维持所谓男子气概,摒除与亲人过分亲密的举止是他所能理解的其中之一,尤其是和Sam,当他意识到弟弟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而他抱着他的姿态类似母亲抱孩子时,他就不再这么干——女孩们肯定不会觉得一个像妈妈的男孩有魅力的。
可Sam似乎还停留在之前的阶段,他依恋他时就像一只呜咽的小狗。Sam喜欢Dean给他吹头发,他甚至不要Mary,只要Dean,如果哥哥不愿意他就死犟着宁愿带着湿漉漉的头发睡觉,于是Dean不能不愿意,他没好气拽过Sam,把他夹在两腿之间,Sam胡乱用浴巾擦过的头发乱糟糟支棱,Dean说他在给一只在泥坑里打滚的狗吹干毛。
吹风机送出热风,在Sam耳边奏起嗡嗡声,他暂时什么也听不见,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Dean手指正轻柔穿过他的发丝,摁压他的头皮,有时蹭过他的后颈,那感觉就像穿过肉身,这只手在直接抚慰他的心脏。他那时就已经爱上Dean了吗?不知道,他想的只是将自己嵌进这个怀抱,把拼图拼进缺口,将扣子塞进扣眼,两个灵魂可以变成同一个,紧紧交融,永不分离。
可Dean不是只有他,Dean的世界很大,越来越大,他去上学,认识了棒球队的Colin和Mark,校花Carol邀请他周末去她家参加派对,他的口袋里被Sarah塞了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又和Martha一起掉进了游泳池,上个月和他们住同一社区的Ronald邀请他去车库里看改装的机车,回来时Dean怒气冲天且不愿谈论,可Sam看见了他破皮的嘴角和下颚的指痕,知道那发生了什么。
Sam永远都在看,在所有Dean发现或没发现的地方看着,于是他知道Dean所有事,音乐、食物、电影、坏习惯,喜欢女孩的类型,须后水的牌子和去酒吧用的假名,Sam发现Dean不愿意承认,可他对父亲的认可有种强烈的渴望,在同龄人都以反抗父母为荣时,John的一句称赞能让Dean浑身洋溢着快乐,Sam对此无法感同身受,比起当听话的学生,他更会暗自将父亲当作竞争者,攀比着想要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和Dean对待父亲的不同——无论Dean有多么崇拜父亲,Sam才是性格里更像John的那一个。这也是为什么,当Dean最终选择了父亲而抛弃他时,他产生了一种深刻到无法被修补的挫败感。
六月份的一个午夜,Sam和Dean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冰箱门,沉默地听从父母房间门里传来的争吵。
Sam是出来倒水喝,晕晕沉沉走到冰箱附近,小腿忽然踢到了地上的东西,他吓了一跳,冰箱门开了一小半,里面的灯照亮地上的人影,Sam低头,他抬头,露出模糊的面容,他们安静地对视,直到被房门里响起Mary断断续续的声音打断——带着颤抖的愤怒,有重物落在地上。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没人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只是一开始他们俩都很害怕,Dean通过闯入,大声打断和劝解来缓解这种恐惧,Sam紧缩在门框边,看着哥哥强作镇定实则面色苍白,声音也不似以往,干涩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曾经这么做是有效的,可后来终究变得毫无用处,这时他们才意识到,父母的矛盾已经升级到作为子女参与不进来了。于是Dean不再说任何话了,当争执再次发生,他便会像这样,幽魂般出现在附近,沉默地站着或坐着,脸上没有表情,可Sam能感觉到有火在他身体里灼烧。
于是Sam也顺着冰箱门滑下来,在黑暗中与Dean并肩坐在一起。他们之间没有交流,既不想也没有必要。Sam不想听父母吵架的内容,过去他们已经听过许多次,“贷款”和“胃病”,“一方缺席的联谊会”,“没有接通的电话”,最后都会变为责任感与关心不足,多年的付出和回报的精打细算,以及某种忠诚性的疑神疑鬼,电视和小说告诉他这是爱情,父母用现实告诉他这是婚姻。
冰箱的柜门很冷,哪怕如今天气炎热,寒气依然透过单薄的衣料紧贴着身体,地板同样冷硬,白日里熟悉的桌椅家具此时成了轮廓陌生的危险巨物,环伺周围,Sam的左臂靠着Dean,这成了他唯一可以触碰到的柔软与温暖。Sam知道自己的问题,他爱着Dean,这份爱却让他引颈受戮,跪在所有一切神圣道德准则前接受审判,这是基督教徒口中的罪孽,违反上帝的诫命,却天生流窜在他血液里,他赎不了,因为他停止不了爱他。
雨仍在Sam心里下着,从来不停歇,雨水是他连绵的罪恶感,停留在他膝盖的生长痛,看Dean被他人占有时的嫉妒与酸涩,以及家中一日比一日压抑的气氛所带来的恐慌,他年幼的躯壳已经因为不断膨胀的痛苦变得脆弱麻木,不堪其重,倘若没有Dean的爱,他就要被雨水淹没。
在门里依然未停止的争吵声中,Sam靠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一种强烈的冲动扼住了他,他忽然想要试试吻他。他受够了这一切,这栋房子,垃圾桶里的酒瓶,被收进抽屉的全家福,Dean新女友烦人的笑声,镇上的教堂里神父握着他的手说带着原罪降生的人要一生忏悔。他要一把火烧光这一切,然后和Dean一起逃走,或者吻他,让他知道爱他有多么辛苦。
黑暗中Dean的唇形模糊不清,可Sam不需要看见,他知道他愉悦时唇微微张开像在索吻,忍耐时又抿直绷紧将字句锁在喉头。Sam把温热的呼吸吹在他脸上,想喊他的名字却又担心将他惊醒,他们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往常会有的,倘若平时Dean早就用手肘将他撞开喊他不要老这么孩子气,但现在对方雕像似的动也不动,Sam在想他是否真的是睡着了,可当他抬起头时,他看见有泪珠从那双眼中滚落——Dean正在哭。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是安静落泪,除了睫毛在颤抖没有任何征兆显露出来,所以Sam只有贴得这么近才看见,曾经包裹着他的无所谓与不羁碎裂,露出来的原来是眼泪。Sam僵硬地呆在那儿,不知所措。家在破裂的边缘摇摇欲坠,而这个夜晚是Dean长久以来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没办法再吻他,Sam便抱紧了他,面颊上也蹭到了对方的眼泪,只是一点就足以将他烫伤。黑夜里,在父母的争吵中,Sam与Dean无言相拥,他们天亮后谁也不会提起这一晚,无论是那个未尽的吻还是眼泪都会消亡在角落里,成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故事。
11月中旬,劳伦斯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电视台几天前就在报道即将到来的雪情,敬告市民做好防护工作。那个时候John已经不在家里了,他一个月以前就搬了出去,Sam知道他和Mary最近正在准备离婚协议的事,申请书会递交给法院受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暴风雪来临的那个夜晚Sam在失眠,狂风裹挟着雪粒击打在玻璃窗上发出骇人的响动,他想起七岁时他得了肺炎,高烧到41度,也是这样的雪天,他裹着毯子被Mary抱在怀里,左边是紧紧攥着他的手的Dean——他们叫Dean在家呆着,可他不愿意。John在前面开车,医院不远然而雪太大也太密,这一路便无比艰难。耳边是雪粒拍打车玻璃窗的声音,很吵,那时他迷迷瞪瞪掀开眼皮,从后视镜看见John紧锁的眉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发现小儿子在看他,所有的忧愁都消失了,在镜子里变成一个疲惫的安抚的笑容。
Sam把半张脸埋进枕头,用被子捂住耳朵依旧挡不住风雪的声音,就像闭眼再睁眼也抹不去脑海浮现的画面。直到快天亮他才晕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听见有人在敲窗户——不是敲,是砸。带着怒气他爬起身,看见玻璃上还沾着残留的雪,推开窗户,果不其然,Dean正站在楼下的雪地里,手里还搓着一个雪球,见Sam打开窗户看着他,扬起一个笑容。
“你疯了吗!”Sam冲他喊,“你这样会把玻璃砸碎的!”
Dean说话时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可我懒得还要跑上楼喊你——你快下来!不然我就要直接砸你了!”他举起手里的雪球。
“Come on,Dean!”他不满地大叫,还是转身在房间里找他的毛衣和羽绒服,等跑下楼刚进院子迎接他的便是一个飞来的雪球,他堪堪躲过去,接着边抓地上的雪边一深一浅冲到Dean面前,要往他衣领里塞。雪太厚了他当然跑不快,Dean早就发现他的意图然后转身想逃,然而动作幅度大了,他身体转动了,左脚还插在雪里拔不出,于是摔倒在了雪堆里。
两人离得太近,Sam的重心也不稳起来,他踉跄着跪进了雪里,又笨拙地去拉旁边的Dean,两个人你拽我我拽你,好半天才挣扎着重新站直,气喘吁吁。
“要不是你突然这一下,我根本不会摔倒。”Dean说。
“是你先摔的,而且我没有脸着地。”
他俩鼻子都冻红了,Dean的半边脸上还有细碎的雪,但这一点也没影响到他的兴致。Dean要打雪仗,玩了大约半小时,Sam呛了一口冷风,开始咳嗽,于是只能暂停,Dean回屋里给他倒热水喝。
Sam听了一会儿Dean对他身体素质的奚落,然后提议说要堆雪人,这引来了Dean的又一波嘲笑,但Sam态度坚决,而Dean总拿这样的弟弟没办法,同意陪Sam玩幼稚的小孩游戏。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堆了两个雪人,一个围着Sam的围巾,一个戴着Dean的毛线帽。纽扣还有很多,可家里没有胡萝卜了,Dean苦思冥想最后找来两颗杏仁,塞在雪人的鼻子中间。
Sam评价:“有点丑。”
Dean左看右看:“丑吗,我觉得很好看啊。”他甚至好哥俩似的拍了拍Sam雪人的肩膀,又仔细端详一会儿,从纽扣盒子里找了最小的一粒,安在杏仁鼻子旁边。
Sam皱眉:“更丑了,这是什么?”
“你。”Dean笑嘻嘻,看着他用食指挠了挠鼻子旁边的位置。Sam知道了这是一颗痣。他实在不知道作何评价,那个小黑点更像爬了个小虫子。他拿起旁边的小树枝,在Dean雪人的脸上戳了几下,Dean凑过去看,抗议道:“不要乱动我的脸!”
“我在给你画雀斑,礼尚往来。”
“这根本不像雀斑,像青春痘的痘坑。”
最终谁也没说服谁,他们推搡着进了屋,脱掉厚重的外套,室内暖烘烘的,Dean在拿纸巾擤鼻涕,Sam站在一楼面向院子的窗户前发呆,一会儿Dean走到他身边,问他在干嘛。
“……我在想它们会不会化,”Sam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这样说,“天气预报说后面几天好像又要回温。”
Dean揉了揉他的脑袋:“哪有那么容易化,再说了化了也能重堆,怕什么。”
Sam知道自己真正在想的是什么,可他没办法直接告诉Dean,他爱他,可并不代表他时刻都能与自己感同身受。他接着说:“至少圣诞节时还不会化。”
“当然,那几天最冷了,1月也冷得要死,估计得2月底才会化掉吧。”
Sam看着那两个雪人,戴着他和Dean的衣物紧挨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们看着就是同一类东西——同样有着杏仁做的鼻子,当作它们手臂的树枝是从同一棵树上掉下来的,当作眼睛的纽扣都是他们家的针线盒里找到的,还有丑丑的痣和雀斑,它们看上去一样古怪,独一无二,天生一对。
“但要是永远都不会化掉就好了,”他说,“就算重新堆也不是原来的那个。”
Dean凑近了他:“你又怎么了?小姑娘,又到了你多愁善感的时候了?”他想了想,“真的想要永远不化的雪人,咱们得去南极堆了,那里一年四季都下雪呢。”
Sam的心颤动着,一瞬间他真的开始想,和Dean一起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逃到南极,他们可以在那里有一对永远不化的雪人。可是他只是告诉Dean:“南极不是一年四季都下雪,而且电视上说温室效应让南极的冰川都融化了,气温每年都在上升,恐怕在那里也做不到永远不化吧。”
Dean被事实打击了一下,他听出来了Sam的言外之意,想了一会儿道:“别老胡思乱想了,雪人虽然不是同一个了,但陪你堆雪人的人不还是同一个?咱们明年可以去广场上堆,堆个更大更酷的造型。再说了,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冬天有更多事可以做,比如跟女孩子躲在壁炉旁边亲嘴什么的,到时候肯定不稀罕再和你老哥一起堆什么雪人了。”
Sam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Dean笑出声,他揽过弟弟使劲揉了两把:“干嘛呀小妹妹,还真就只要哥哥?”看见Sam没否认只是耳尖泛红,于是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色,“好吧好吧,那我答应你,只要你想,不管你长到多少岁我都陪你。”
“不过Sammy,人生还长着呢,还有好多人你都没遇到,而他们都在你未来的路上等你,现在就整天苦恼这些实在太早了,你想想,等你上了大学,找份理想的工作,再在郊区买一幢带花园和泳池的大房子,和一个漂亮的妻子生几个小孩,也许再养一只狗或者猫什么的,到时候你就知道现在在害怕的一些小事儿有多无关紧要了。”
Sam知道他说的不对,非常清晰地知道着。Dean口中形容的生活有多么理想化,现在连电影都不这么拍了,而最显眼的案例就摆在眼前,他们的父母,曾经也是模范夫妻,而他们一家曾经也美满到让旁人艳羡,如今也依旧走入了灰暗的结局,变成一个戛然而止的句号。
可这并不是重点。
“那你呢?”他问。
“我?”Dean迟疑,不确定地说,“我大概也找了份工作吧,不过肯定不是打领带坐在办公室,那样我还不如辞职然后去公路旅行——我一直都想去大峡谷看看,在圣塔莫尼卡海滩冲浪,或者到好莱坞转转,说不定还有星探找我当演员呢。我到一个地方可以给你寄明信片,等节日聚餐的时候带上不同地方的特产到你家来,到时候你家小孩肯定会特别开心能有我这么酷的叔叔……”
Sam听着他的滔滔不绝,想象着其中快乐的画面开始微笑,可心里某一处依然在说着不对,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在我的想象里,我不该坐在房子里,而是你的副驾上,不该从邮筒里取你远寄而来的明信片,而是与你并肩站在不同的风景里一起对着相机镜头笑,你不该是我节日聚会时被邀请的客人,或者活在朋友口中那个有时会打电话过来的亲戚——
倘若一定要形容,Sam会想要告诉他,你是我餐桌上的另一只筷子,球鞋上另一根鞋带,时钟上的另一根指针,没有你,孤零零的我便失去所有意义。
那天晚上睡觉前,Dean特地来了他的房间。他以往都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有悖他把自己当作一个不会轻易展露自我情绪的成熟男人(Sam觉得这很蠢)的准则,可弟弟今日的反常还是让他心里作为兄长的一面不安地占了上风,于是他推开了Sam卧室的门,在Sam略微惊讶地眼神里有些许不自然,坐到了他的床边。
“嘿……我想说,”不知道为什么Dean有点紧张,“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弟弟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好吗,我会永远爱你,这是占据了我人生的第一头等大事,比其他任何都重要。”
“比爸妈还重要吗?”Sam笑起来。
“好吧,说实话,”Dean吸了一口气,低头再抬头,那表情既认真又无奈,“是的,嗯,胜过了爸和妈。”
说这样的话让他更加不自在,于是他拍了拍Sam的手臂,就这样笨拙地安抚对方:“所以不管未来,你过怎样的生活,我又会在哪里,你都不用害怕,无论发生任何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该察觉到Dean的表现已经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了,可他没有,那些细微的变化藏匿在表情和语句里本就很难发现,而他又因为Dean说爱他的话被喜悦冲昏头脑,于是他只是坐直身子,用力抱紧了Dean。
“我也爱你,Dean,”他像许下一个终生誓言般,轻声说,“——胜过所有一切。”
TBC.
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