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徒子

    小婵头一次有机会好好瞧瞧大小姐的闺房,从前她也进来过,多是为了送花。但送花也是送到丫鬟手里,少有直面大小姐的时候。

    大小姐的屋子果然美轮美奂,其间陈设无不精巧。博古架上琳琅满目全是小婵叫不上名字的宝器,又是玻璃又是玉石,满满当当让她目不转睛,不论从何处望去,都弥漫着夺目光彩。

    眼见着小婵看得快要流出口水,旁边引着她进来的丫鬟轻撞她一下:“看路。”

    小婵连忙低下头,跟着继续走进去。

    祝婴宁坐在梳妆镜前,抬着手在首饰匣里翻东西,丁零当啷的不知道选哪个。听见这边的动静,她转过头。

    虽然在张府已经同处几日,但再见到大小姐的模样,小婵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身旁的丫鬟垂下头禀告:“大小姐,小婵来了。”

    小婵连忙“扑通”跪下:“大小姐,奴婢小婵。”

    祝婴宁歪头:“哦。”又说,“起来吧。”

    小婵又连忙爬起来:“谢大小姐。”

    见她这样慌里慌张的模样,一边的珊瑚皱起了眉。也不知道在张府发生了什么事,如今竟然叫了这样不稳重的丫头进来伺候。

    全然不知是她自己多问的那句话,才让小婵有了这个机缘。

    说是进屋伺候,但屋里的丫鬟本来就不少,小婵拜谢了祝婴宁之后,又被领了出去。

    她一路跟着那个来传话的丫鬟,稀里糊涂发现自己又走出了屋子。

    小婵忍不住开口喊住她:“姐姐。”

    丫鬟脚步一顿:“怎么了?”

    小婵语气讨好:“多谢姐姐为我带路,我还不知道您的大名呢。”

    丫鬟被她的用词逗笑:“都是奴婢,什么大名小名的,你叫我绿琦就行了。”

    小婵立刻就用了新的称呼:“绿琦姐姐,我以后不用管花了么?”

    绿琦想了想:“应是不用了。你不用操心这个,左右有人去管。”

    “那我以后要怎么伺候大小姐?”小婵有些抓瞎,“我得准备些什么?”

    绿琦道:“你这会儿问我,我也说不出什么。等有用你的地方,你自然就懂了。最重要的一点——”

    小婵竖起耳朵。

    只见绿琦正色道:“只要一心向着大小姐就行了。”

    小婵将脑袋点个不停:“我知道我知道。”

    见她这样紧张小心的模样,绿琦笑道:“行了,你先回房吧。一会儿我叫人量了你的尺寸,去赶一身新衣裳出来。”

    “还有新衣裳穿?”

    “那是自然。”绿琦冲她一扬头,“回去吧。”

    小婵欢天喜地离开了。

    另一边,祝婴宁已经来到了厢房,摆放箱子的地方。

    张佩宛送的自然都是好东西,还有一些是宫中的赏赐,也被张佩宛放了进去。

    祝婴宁翻翻这个,动动那个,最后挑选了几样,让人送到荣兴堂。月华堂也送了东西过去,连她一向讨厌的祝岚月也有一份。

    珊瑚在边上陪着,听着祝婴宁依次吩咐送什么到哪里,不由得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命令下完了,祝婴宁也觉得饿了。

    小宋氏一早就到了张府,又是送礼又是寒暄,还要等贵妃的赏赐装箱,回到祝府已近午时。又因为忙着给小狸洗澡,祝婴宁只吃了两口点心,正经午膳也没用,此刻肚子空空自然正常。

    于是后院的小厨房又忙了起来。

    蕊珠去小厨房替祝岚月拿莲子汤的时候,正好碰上这忙碌的场景。

    “真是她的做派,一回来就兴师动众的。”

    听到蕊珠暗讽的话,祝岚月只是笑了笑:“又没劳动到你,何苦说这些?”

    难得在有关祝婴宁的事上表现得如此心平气和,蕊珠暗暗惊奇,不知为何,她总觉着她家小姐自落水后就收敛了许多。

    虽然祝岚月最近为自己日后的出路急得焦头烂额,没空理会祝婴宁,但顺手给这死对头添个堵,祝岚月还是很乐意的。

    由此,她问道:“这几日表哥怎么没信了?从前他不是挺喜欢祝婴宁,一心求母亲撮合他俩么?”

    祝岚月并不知道宋萧茗与小宋氏合谋的事,也不知道他因为破了相,已经好几天躲在家里不出门了。

    蕊珠说:“表少爷前几日还来拜访过夫人。这几天天气炎热,表少爷懒怠走动也是有的。”

    祝岚月哼了一声。天气炎热算什么,只要能见到祝婴宁,她那表哥连下雨下雪下刀子都能立马出门呢!

    “怎么能因为天热就不来了呢?”祝岚月眼珠子一转,“明日你叫人去告诉表哥,就说母亲得了些鲜货,请表少爷来府上尝尝味道。让他一定要来。”

    “还有,把珊瑚叫过来。”

    “鲜货?什么鲜货?”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宋萧茗一头雾水。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不疼了,但看上去还是有些吓人。那死猫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劲儿,差点让他这张俊脸毁于一旦。

    祝府来传话的人自然不知道,只说夫人嘱咐,让他一定要去。

    “知道了知道了。”宋萧茗不耐烦挥手,叫人下去。

    什么好东西不能送到娘家来?从前又不是没送过。宋萧茗疑惑了一阵,猛然间福至心灵——除非是不好送的东西。

    至于是什么不好送的东西——

    宋萧茗忽然就心神荡漾了起来。

    不过一刻钟,宋府小门就偷偷溜出了一顶轿子。

    小花园里,祝婴宁正举着一片碧绿的大圆荷叶,指挥小婵摘荷花。

    “旁边那朵,还有那个花苞也要。”

    小婵的裙摆被撩起塞到腰间,裤腿卷起,已经在池水里寻摸了有一会儿。她一只手攥着几朵盛放的荷花,另一只手拨开层层荷叶,指着一个已经胀鼓鼓的花苞问:“这个?”

    祝婴宁在岸上点头:“嗯。”

    没大没小的,和主子说话也不懂规矩。

    珊瑚在一旁替祝婴宁撑着伞挡太阳,一面在心中腹诽。

    小婵的脸被晒得有些红红的,她摘了一大捧荷叶荷花,从一边上岸。

    祝婴宁正好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花,乐道:“小婵,你真厉害。”

    被晒得脸热热的,但一听见有人夸她,小婵立马竖起了尾巴:“嗨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够吗?不够我再摘。”

    语气轻快,毫不避忌,珊瑚在一边听得简直快要吐血。

    祝婴宁倒不觉得怎么,她这会儿正高兴,听到小婵的话,低头打量已经摘下的花,说:“够了够了,你先回去吧,怪热的。”

    小婵应了一声,就这么提着裙子卷着裤腿走了。

    此刻只剩下珊瑚与零散几个丫鬟。今日是珊瑚提的,说小花园水池里的荷花开得正盛,要不要叫人摘了送去夫人那儿。

    祝婴宁每年都会送一遭,而且每回都要她亲去挑选,所以珊瑚这么一说,祝婴宁就换了衣服,随口叫了人,到小花园摘花来了。

    没想到叫来的是小婵。

    小婵正琢磨换了地方,要怎么做事才能得主子欢心。谁知一来就撞上了她擅长的一项,连忙毛遂自荐,脱了鞋就进了水池。

    小婵说,养荷花也是有方法的,要斜切,要加糖水,要晒太阳。

    祝婴宁回忆着来的路上,咭咭呱呱展示本领的小婵,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有趣的丫头。

    “表妹在笑什么呢?”

    祝婴宁一愣。

    这世上喊她表妹的人不少,外祖母膝下几个孙子,都称她表妹。回到京城后,她与宋家的往来少了许多,偶尔收到宋煦千里迢迢从边关寄来的书信,在信的开头喊她“心肝表妹”,在信中大吐苦水说怎么怎么吃苦,又说等他封了大将军,就将祝婴宁接去享福。再后来,大概是军务繁忙,便连书信也没了。

    至于京城里,只有小宋氏的内侄宋萧茗,小时候在除夕宴上头一次见了祝婴宁,就前脚后脚缠着她叫表妹,还要她喊自己表哥。祝婴宁不喜欢他,从来也没喊过。

    等长大了,宋萧茗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常常打着拜访姨母的名头,钻到祝府的后院,以期能和祝婴宁相会。祝婴宁碰见了他几次,觉得不耐烦,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又打骂了好几个丫鬟,下人们这才生了警惕之心。从此宋萧茗一到祝府,梨花苑就紧闭大门,不许人进出。

    宋萧茗见不到佳人,抓心挠肝,跑去小宋氏面前撒泼打滚,终于换来了碧水轩“英雄救美”的谋划。只是没能成事,眼下这回,还是他时隔多日,再一次面对面见到祝婴宁。

    祝婴宁还蹲在岸边,手中一大捧碧绿粉红的荷花,日光照在她脸颊,人比花娇四个字,竟然轻易成真。

    宋萧茗喉咙发紧,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夸道:“表妹,几月不见,你怎么越来越美了。”

    祝婴宁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一看见是宋萧茗,她就立刻起身回避。原本的好心情消散如云,气得她想大骂,是不是上回打得不够狠,这么大个人进了小花园,竟然无人察觉么?

    但等她回头,才发现原本立在她身后打伞的珊瑚,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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