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采荷要下水,所以小婵事先将鞋袜都脱了。祝婴宁让她先回去,小婵干脆拎着鞋袜,赤着脚就跑了回去,好在一路倒也没人瞧见。
她一回房,正好碰上绿琦来送衣服。见她小腿湿漉漉的模样,绿琦想起早晨祝婴宁领着人出门,就知道小婵是做什么去了。
“喏,正好穿新衣服。”
小婵将鞋袜放下,欢天喜地接过新衣:“多谢绿琦姐姐。”
绿琦觉得好笑:“你先穿鞋。”又奇怪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要是祝婴宁也回来了,她们这些留在梨花苑的丫鬟不会不知道。
小婵便说:“我帮大小姐摘了好多荷花,大小姐体谅我,所以才叫我早些回来的。”
绿琦捂着嘴笑:“大小姐这么高兴,必定赏了你许多好东西吧?”
小婵却一愣:“哎呀,我都忘了。”说话间,小婵抱着衣服冲进房里又冲出来,双手空空奔向院外,“我去领赏。”
“哎——”绿琦哭笑不得,不过小婵年纪小,大小姐应该也不会怪她行事莽撞。
但为了稳妥,绿琦想了想,还是跟在小婵后头,一前一后去往小花园。
谁知道小花园还没到,就碰见了同样两手空空的祝婴宁。
原本跟着她一同出去的丫鬟已经没影儿了,小婵千辛万苦摘的荷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祝婴宁的脸因为一路疾走奔驰,被太阳晒成淡淡的粉红色,额间细汗密布,一望而知她现在的状况不怎么美妙。
小婵一惊:“大小姐?”
祝婴宁下意识后退,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才安下心:“小婵?”
说话的声音也带着点颤抖。
小婵连忙要去扶她,伸出手才想起自己刚刚才用这手摸过鞋袜,就这样去扶大小姐实在失礼,又赶快想要收回。
祝婴宁却一把抓住了小婵的手:“回梨花苑。”
她的手攥得很紧,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小婵想要询问的念头甫一升起就被压了下去。
但很快,罪魁祸首就现身了。
宋萧茗追得满头是汗,真不知道祝婴宁这个闺阁小姐是哪来的力气跑这么快。他的头发衣裳湿了不少,有汗水,也有被祝婴宁用荷花砸过来时带着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表妹?”
发觉前头出现人影,宋萧茗一喜,提着最后一口气赶了上去:“表妹,你——你跑得也太快了。”
中间换了口气才把话说全,宋萧茗喘着粗气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还没歇上,就瞧见祝婴宁和身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丫鬟,手拉着手又要跑了。
“表妹——”
模模糊糊瞧见小丫鬟蹲下了身,宋萧茗不解,但他此时眼中只有祝婴宁,连忙又追着她的身影直起身。才迈出一步,眉间就被痛击,宋萧茗“哎哟”一声,捂着左眼痛得弯下腰。
小婵气得大骂:“登徒子!哪里跑来的贱种敢冲撞我们大小姐。为非作歹的东西,把你押送进官府大牢,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你才知道‘后悔’怎么写!”
一边骂一边犹觉不解气,又捡了好几块鹅卵石砸过去。
小婵掷得又狠又准,宋萧茗伤了眼睛躲避不及,“哎呦”了好几声。他被骂得又气又恼,见小婵不过半大丫头,宋萧茗闭着一只眼表情凶狠,立刻就要冲上前去将小婵踹翻。
“大胆!”忽然来人扬声喝止,“谁敢在员外郎的府上作乱!”
宋萧茗刹住脚定睛一瞧,对方丫鬟打扮,长相凌厉,几步就拦在祝婴宁和小婵二人面前。
“我道是谁,原来是宋少爷。”绿琦冷笑,“这大热的天,宋少爷上门拜访,怎么也不通传一声?比我们这些丫鬟都没礼数,真叫人笑话。”
绿琦一瞧见宋萧茗,就将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左不过又是小人难缠。只是祝婴宁竟然孤身一人,绿琦却是万万没想到。她让小婵带着祝婴宁先回去,自己留下与宋萧茗周旋。
眼见好事被毁,宋萧茗脱口就骂:“没见识的奴婢,见到我还不下跪。小心我告诉姨母,将你打一顿赶出府去。”
绿琦闻言,长长“哦”了一声:“好哇,那咱们就闹到夫人面前去评评理。正好这几日老爷也在府上,要是夫人那里说不清,少不得请老爷出面了。”
宋萧茗整日斗鸡遛狗不着正事,祝鸿宵原本就不喜欢他,要是知道自己常常往祝府的后院钻,一定更饶不了他。
还是回去找姨母商量。
“你给我等着。”宋萧茗思来想去,最后留下一句话,慌里慌张溜走了。
绿琦松了口气,又深深为祝婴宁的处境担忧起来。
另一边,宋萧茗气冲冲要赶去荣兴堂找小宋氏,一心要那两个丫鬟好看。只是没走出几步,就又被人拦了下来。
宋萧茗下意识用手挡住脸,听见对方笑眯眯向他问好,才发现原来是祝岚月和她的丫鬟。
“是你啊。”说话时牵动脸颊,他“嘶”了一声,想起脸上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宋萧茗更是怒从心头起。
“你娘呢?好端端叫人来做客,怎么也不出来迎接?”
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祝岚月对这表哥并没有什么好感,宋萧茗胸无点墨,仗着是家中独子,一贯行事嚣张。从前她的弟弟祝晔没有出生时,宋萧茗更是没有遮掩,自以为祝府家产全会归入他囊中,对祝岚月这嫡亲的表妹也有些瞧不上的意思。
思及此处,祝岚月忍不住在心中暗啐,面上却还是笑吟吟的模样。
“表哥找我娘做什么?是要尝尝时新的鲜货么?”
宋萧茗一时语塞:“你怎么知道?”
然后不知怎么,忽然反应过来:“是你叫人传的消息?”
难怪一进祝府就遇到丫鬟让他去小花园,一路上并未提及荣兴堂,他也根本没有见到小宋氏的人影。
想到这里,宋萧茗又羞又恼,斥骂道:“连你个毛丫头也敢耍起我来了。”
“我这是在耍你么?”祝岚月微微扬起脸,皮笑肉不笑道,“我这是在帮你呀,表哥。”
“你看,你和我娘筹谋许久,也没什么进展。我不过是叫你来了一趟,差一点点就能成事。到底该听谁的话,表哥还是仔细想想吧。”
宋萧茗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被祝岚月的气势唬住,又想起方才差点就能抓到祝婴宁,正是抓心挠肝的时刻,于是便听他讨好地对祝岚月开口:“好妹妹,我就你这么一个嫡亲的表妹。你说,只要能让表哥我成了好事,我都听你的。”
祝岚月也不隐瞒:“明天一早父亲带我们去平安寺,要在那里小住几日。平安寺总比祝府的后院容易进吧。”
宋萧茗立马换上笑脸:“知道了知道了,表妹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记在心里。”
说完也没管脸上的伤,兴冲冲离开此地。
瞧见宋萧茗没出息的样子,祝岚月扯扯嘴角。
“回去吧,到了平安寺再看好戏。”
蕊珠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闻言连忙应是,低头跟上祝岚月的脚步走了。
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启程,荣兴堂里,小宋氏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素琴来问:“厨房来问,今日做什么菜?”
小宋氏放下手里的单子:“备几道老爷喜欢的菜色。把那庄子上新鲜送来的莲蓬也做了。”
“是。”
正说话,外头忽然吵嚷起来,小宋氏皱眉:“什么事儿?”
素琴也不知道,循着声音去找源头,才发现是珊瑚跪在院子外哭。
“这是怎么了?”素琴一向心软,瞧见珊瑚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连忙要扶她起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大热天的,哭得脸都湿了。”
珊瑚抓住她替自己抹泪的手,语气恳切:“素琴姐姐,大小姐要赶我走,你快让夫人救救我。”
素琴一惊。珊瑚是小宋氏拨给祝婴宁的大丫鬟,当初从小跟着祝婴宁的翠榴做出偷盗一事,祝婴宁气不过,小宋氏便顺水推舟将人遣离,又以缺人照顾的名头,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珊瑚配给了祝婴宁。
这几年,珊瑚这个大丫鬟当得还算称职。因为敬爱小宋氏,所以祝婴宁对珊瑚也算宽宥,偶尔说错话做错事也不计较。怎么忽然间就要赶人了?
再看珊瑚身上,素琴这才发觉,她的衣裙有些脏污。
珊瑚哭道:“我一进门就挨了大小姐的窝心脚,接着便说我与主子背心,将我赶出了梨花苑。素琴姐姐,你快去告诉夫人,让夫人救救我,要是这样被赶出来,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呐。”
素琴听得糊涂,但还是安慰她:“你先起来,去偏房等着,我替你回禀夫人。”
珊瑚连忙点头道谢,一面抹泪一面从地上起来,跟着素琴进了荣兴堂的院子。
小宋氏也觉得不解,她虽然靠珊瑚掌握着祝婴宁的一举一动,但从来也没被疑心过,怎么无端端就要赶人了?
事情堆在一起叫她头疼,小宋氏先对素琴说,明日的准备都妥了,就这么安排着不用再改。一面又让人去请祝婴宁过来,珊瑚究竟做了什么,惹出这么大恶果。
祝婴宁来得很快,只是才一进门,她就眼睛一热,滚出两行泪珠。
小宋氏的太阳穴飞快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