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睡到半夜,被一阵翻动声吵醒。灯光刺目,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挠了挠蓬乱的鸡窝头,跟坐在桌边正在卸妆的女生打招呼:“你好。”
女生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猛地转过身,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不好意思啊。”常乐连忙道歉,“我叫常乐,是新来的,萱萱说有员工宿舍,所以我就住进来了。”
女生松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看清了她的脸,然后摘下,转身对着镜子继续卸妆。
“我姓叶,你叫我小叶就行。”她一边撕假睫毛一边问,“我是编导助理,你呢?”
常乐笑了起来,“我也是。”
小叶“哦”了一声,又问:“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啊?”
“早吗?”常乐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了,“你平时都是几点睡啊?”
“三、四点吧,得迁就她们的时间。”小叶看向周围的几张空床铺,“你睡那么早也没用,等她们回来了,还是会被吵醒。”
常乐好奇地问:“萱萱不是说,可以自由选择上班时间吗?为什么你们都要上到那么晚?”
“因为活儿干不完啊。”小叶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等你开始上班就懂了。”
小叶卸完妆就进了洗手间,过了好久才出来,又是吹头发又是敷面膜,一直折腾到两点多。
常乐被她吵醒,一时睡不着,只好躺着玩手机。
好不容易等小叶结束个人清洁工作,房间里又响起了“啪嗒啪嗒”的敲键盘声。
“你不睡吗?”常乐忍不住问。
小叶摇摇头,“还有点工作没做完。”
常乐只好继续玩手机。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外传来一连串脚步声。常乐估摸着是室友们回来了,但她已经没有心情再结识新朋友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灯也熄了,常乐终于能安心入眠。
一直睡到上午九点多,她才醒来,脑袋晕沉沉的,肚子饿得直叫唤。
房间里一片寂静,其他人都在沉睡。常乐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换衣服,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还是听到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不耐烦的啧声。
常乐赶紧收拾东西出门。
她又去了昨天那家汤面馆,点了碗馄饨,边吃边在微信里翻翻找找,想找个可以吐槽的对象。
易诚?
昨天分别的时候,她还表现得信心满满,今天就跟人家发牢骚,打脸来得太快了吧?
常悦?
她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肯定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但……她现在还没睡醒吧?
林文娟?
不行!常乐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若是心情不好就找父母诉苦,那她什么时候才能独立?
思来想去,纠结再三,常乐最终放下了手机,独自消化这份郁闷。
好在姥爷及时打来电话,说下午就要进棚拍摄了,问常乐要不要来观摩。
常乐立刻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后,她兴奋地吃完馄饨,又跑了两条街,买了杯加满料的奶茶,一边喝一边四处溜达。
饥饿感驱散了,郁闷的心情也一扫而空。
姥爷发来的定位就在丽文公寓后面。这里原本是一片老厂房,后来被改造成了文化创意产业园,里面入驻了大大小小的传媒公司,中间一栋大型厂房也被改造成影视拍摄基地,里面被分隔成无数个小隔间,根据不同的主题,搭建不同的场景。
常乐路过时,好奇地推开门,进去转了一圈,里面有大学宿舍,有医院手术室,有KTV包厢,有八十年代的老房子……
最多的还是直播间,几盏大灯环绕着一张桌子,前面立着一台屏幕,后面是一排货架。常乐忍不住想象,每个夜晚都有一个不知疲倦的主播,在这样的环境下,声嘶力竭地推销着商品。
终于找到姥爷所在的隔间,门上挂着“拍摄中”的牌子。
常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顿时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在这扇不起眼的门后面,居然搭建起了一个豪华别墅的内景呢?
八米高的挑空客厅,巴洛克风的旋转楼梯,璀璨的水晶吊灯,华丽的罗马立柱,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沙发三件套……
常乐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嘴巴都合不拢了。
她敲敲罗马立柱,空心的,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英文书,原来是硬纸盒。就像这栋高档别墅,只是个华丽的空壳子。
客厅里,不少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着,常乐看到同宿舍的小叶正在跟姥爷说着什么,刘老板站在一旁,双手抱臂,认真地听着。
常乐听了会儿,差不多明白了,这个系列的大致剧情是,男女主一夜那个之后,女主带球跑,几年后回国,还带回了一对龙凤胎,然后跟男主重逢……
虽然这种狗血剧情在小说界已经被写烂了,但是在短剧届还是非常吃香,深受下沉市场的喜欢。
小叶向姥爷介绍道:“林老师,你的人设就是一个古板、顽固、臭脾气的老头,你千方百计阻止男女主在一起……”
“这个我懂!”姥爷大手一挥,信心满满地说,“我当了三十年班主任,拆散了一百二十对小情侣。棒打鸳鸯,没人比我更专业!”
刘老板哈哈大笑起来,交代小叶:“这句台词太棒了,一定要加进去!”
小叶面露难色,“这个……一个豪门老爷当了三十年班主任,逻辑上解释不通吧?”
刘老板“啧”了一声,“短视频要什么逻辑?搞笑就行了,越扯淡观众越喜欢。”
“……好吧。”小叶无奈地答应,拿起本子飞快地记录下来。
常乐凑到姥爷耳边,小声嘀咕:“一百二十对,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姥爷笑呵呵地说:“当然了。平均每学期两对,没有我也能硬凑出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对,必须将早恋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这句也好!”刘老板拍拍巴掌,转头吩咐小叶,“记下来了吗?”
常乐:“……”
一切准备就绪后,编导大声喊:“Action!”
镜头慢慢往前推,只见姥爷穿着一身墨绿色金丝绒睡衣,从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满脸怒容,呵斥道:“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种出现在我家!”
杨三金扮演的男主解释道:“可是,爷爷,我已经做过亲子鉴定,确认他们就是我的孩子。”
姥爷冷哼一声,“就算是,那也是你跟外面的野女人生的孩子,我是不可能承认的!”
杨三金:“可是自从我去年出车祸后,我就彻底丧失了生育能力。这两个孩子,是我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啊!”
常乐:……
这剧情,比她想象的还要狗血啊。
姥爷轻蔑一笑,说:“你没有生育能力了,我还有。我可以再生一个儿子,让他来延续我们家族的血脉。”
杨三金惊呆了:“可是,您已经八十岁了!”
话音刚落,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一个身穿旗袍、妆容艳丽的女人。她走到姥爷身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抚着小腹,娇嗔道:“八十又怎么了?老爷,人家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我有预感,这胎一定是个儿子。”
常乐:……
这是正常人类能想出来的剧情吗?
她忍不住望向小叶,内心充满了敬畏。原来她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琢磨出这种逆天剧情啊?真是辛苦了。
只见小叶一直站在摄像机后,兢兢业业地举着手机,给演员提示台词。
姥爷勾起唇角,刚要说什么,忽然表情一滞,下意识望向小叶。
也许是手机上的字太小,他伸长脖子,眯起眼,努力想看清。
一瞬间,威严全无。
“卡!”编导喊停。
“抱歉啊。”姥爷讪讪地道歉,“我一时忘词了……”
“没事没事。”刘老板安抚道,“第一次录制,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小叶——”他回头怒斥道:“你怎么搞的?也不知道给林老师换个大点的屏幕!没有Pad吗?”
小叶连忙道歉:“对不起,林老师,Pad我放在办公室了,下次一定带过来。”
姥爷也向她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没把台词背熟……”
所幸,第二次拍摄顺利通过,姥爷获得短暂的休息时间。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拿着打印稿,抓紧时间背台词。
“姥爷,”常乐调侃道,“姥姥要是看到一个美女搂着你,回去后肯定要扒了你的皮。”
“就当为艺术献身了。”姥爷头也不抬地说。
旁边,一个小女孩正在看手机。她长得粉雕玉琢,穿着一身公主蓬蓬裙,旁边一个短发女人应该是她妈妈,正在指导她:“台词都背熟了吗?待会儿一定要哭出眼泪来,记住了吗?”
小女孩温顺地说:“记住了。”
常乐越看越觉得她有点眼熟,忽然想起,她关注过一个育儿博主,叫“西瓜与冬瓜”。她家有对龙凤胎,女孩长得乖巧可爱,男孩帅气懂事。眼前这个女孩,似乎就是其中之一。
“你好。”常乐主动跟女孩打招呼,“你是不是小西瓜啊?”
女孩抬起头,看向她妈妈,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问话。
短发女人笑了下,说:“是的。”
常乐倍感惊喜:“哇,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们。我很早就关注了你的账号,特别喜欢你家小孩。”
短发女人保持微笑,“谢谢。”
“我还经常给你留言呢。”常乐掏出手机,正要打开抖音,短发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冷道:“不好意思,我们不拍照。”
“……哦。”常乐悻悻地收起手机。
她本来也没打算拍照,只想找到自己的留言,可是短发女人变脸这么快,她突然觉得……
有点下头。
没过多久,编导开始催姥爷和小女孩进场了,常乐观摩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在别墅里四处转悠,最后,在化妆间里找了个小沙发睡了一觉。
拍摄一直持续到深夜。
常乐醒来后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多了,也不知摄制组和演员们有没有吃饭。像她这样的闲散人员,只能自给自足了。
她用手机点了份外卖。半个小时后,外卖送到了厂房门外,她起身去取。
回来时,她刚把化妆间的门推开一道缝,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道尖厉的女声:
“你到底会不会演戏?哭都不会吗?不会演趁早滚回家!”
叫骂声中隐隐夹杂着一个女孩低低的啜泣声:“妈妈,我困了,我能不能不演了?”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吓得常乐差点飙脏话。
“不行!”女人扯着嗓子骂道,“该哭的时候不哭,现在哭有什么用?你跟你爸一样没出息,关键时刻掉链子!废物!”
常乐一时气急,血往上涌。她推门进去,嚷嚷道:“干嘛呢干嘛呢?这么晚了,小孩困了不是很正常吗?你是不是她亲妈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短发女人见到常乐,脸上瞬间转怒为笑,迎上来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家小西瓜不会演戏,我正在教她呢。小孩子嘛,你不亲自示范,根本学不会。”
常乐看着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想,你倒是挺会演的,可惜,只能在化妆间里施展才华。
小女孩瑟缩在角落里,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们,脸上泪痕未干,还有一枚红红的掌印。
常乐看得心疼不已,举起手机,威胁短发女人:“你刚刚怎么对她的,我已经录下来了。你要是再敢打她骂她,我就把视频发到网上,让你体会一下一夜塌房、万人唾骂的滋味!”
短发女人脸色骤然变得阴冷,紧绷着唇,恶狠狠地盯着常乐。
她突然冷嗤一声,语气轻蔑:“不就是想要钱吗?你开个价吧。”
常乐翻了个白眼,将手机塞回兜里。
“我一分钱都不要。”她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不准再这么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