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女人斜乜常乐一眼,拖拽着小女孩,趾高气昂地离开了。小女孩走得踉踉跄跄,还一直回头望着常乐,眼眶红红的,眼神透着无助和害怕。
常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提着外卖进了化妆间,一边咬牙切齿地撕咬着炸鸡,一边在手机里搜索“西瓜与冬瓜”的账号。
她翻看着每一条视频,越看越觉得讽刺。那些母慈女孝的美好画面、逗趣的对话、温馨的家庭氛围,原来全是演的。
互联网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叼着鸡骨头,腾出双手,在留言框里打了一堆字,想了想,还是删掉了。
有什么用呢?网友们不会信的。
一直到十二点,姥爷的戏份才拍完。
常乐跟他一起走出摄影棚时,回头看见小女孩还在镜头前一遍遍地哭泣,短发女人就站在摄影机后,用威胁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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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也被安置在了丽文公寓,不同的是,他住的是个隔断房,配有独立的洗手间,虽然空间逼仄,隔音稍差,但比常乐住的员工宿舍强多了。
常乐稍稍放心下来,把姥爷送回房间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依旧是满室杂物,一片寂静,她打了个哈欠,抓紧时间洗头洗澡吹头发洗衣服。等她爬到床上时,小叶也刚好回来。
“拍完了?”常乐问她。
“嗯。”小叶一脸疲惫,放下包,瘫坐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
“哎,我问你一件事。”常乐趴在床沿,压低声音问,“那个小西瓜是不是经常被她妈妈打骂啊?”
小叶有气无力地说:“正常。”
“正常?”常乐皱起眉头,“我亲眼看到她妈甩了她一个耳光,就因为她犯困,哭不出来。这也叫正常?”
小叶转过身,懒洋洋地趴在椅背上,说:“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很常见。我同学是给童模拍照的,有的小孩一天要换上百套衣服,摆上千个pose,是怎么做到的?都是他们的经纪人,也就是父母,一脚一脚踹出来的。”
常乐听得目瞪口呆。
小叶继续说:“那个小西瓜也是,一开始不会演戏,全是她妈一巴掌一巴掌训练出来的。我们摄制组都见怪不怪了,只有化妆师会劝几句,叫她别打脸,不好上妆。”
“卧槽!”常乐忍不住骂脏话,“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就算把小孩当摇钱树,也不能往死里折腾吧?”
“童模和童星的花期都是很短的,长大后就不可爱了,流量也会骤降,所以他们的父母都想抓紧时间变现。”小叶语带轻嘲,“而且,尝到了甜头后,这些父母都会生二胎三胎,继续吃这碗饭。”
常乐呆呆地瞪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良久,她喃喃自语道:“那我该怎么帮她呢?”
“谁啊?”小叶抬眼望着她,“小西瓜?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就算你报警说她妈虐待儿童,警察来了又能干什么呢?剥夺她妈的监护人资格?还是把小孩送到福利院?”小叶摇摇头,轻嗤一声,“根本不可能!所以,你帮不了她。”
常乐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只觉得浑身无力。
一闭上眼,小女孩那哀伤含泪的双眸就浮现在眼前,让她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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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天,常乐没有再去拍摄现场观摩。她收到了林文娟寄来的快递,把衣柜和床铺整理了一番,又买了两身新衣服,还去理发店剪了个新发型,打算以全新的面貌回归职场。
正式上班这天,她起得很早,才八点就到了公司门外。
结果,大门紧锁,里面空无一人。
一直等到九点多,公司前台才姗姗来迟。她一边开门,一边好奇地问常乐:“你是新来的吗?怎么来这么早?”
“萱萱说,可以选择从早八上到晚八啊。”常乐有些懊恼,难道全公司只有她一人想保持健康的作息吗?
前台笑了,“公司是这么规定的,但是没人会来这么早,上午基本上没什么工作安排。”
于是,常乐坐在小沙发上,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才陆续看到有人进来。
见到萱萱,她立马站起身,扬起笑脸道:“萱萱老师,我今天来报道。”
“你跟我上来。”萱萱踩着小高跟上了二楼,常乐赶紧跟在她身后,进了她的小办公室。
萱萱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递到常乐面前,解释道:“这是劳动合同,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在这几个地方签字。”
常乐飞快浏览完合同的各项条款,签上自己的大名,萱萱又拿出一张工牌,起身说道:“我带你去录一下指纹。”
在她的指导下,常乐在打卡机上录好指纹,认识了编导组长和其他组员,还分到了一张窄小的工位。
“行了,你来安排她今天的工作吧。”萱萱对组长说完,又“噔噔蹬”地上楼了。
组长姓余,圆脸,身材微胖。她推了推眼镜,问常乐:“你会写短视频脚本吧?”
常乐昨天临时抱佛脚,在网上查过编导的工作内容和基本技能,感觉不难。所以,她自信地点头:“会。”
“那我发给你一份资料,广告商是个美妆品牌,视频长度要六十秒,植入广告时间不少于二十秒,过渡不能太生硬,剧情要创新搞笑。你根据他的需求,写一条脚本给我看看。”
信息太多,常乐一时没有消化,但又不好多问,只能懵懵地说:“……行。”
她打开电脑,很快收到余组长发来资料,赶紧打开逐条研究。
甲方的需求并不复杂,要求在情侣互动中自然地植入他们家的一款面膜。常乐在脑海中进行了初步构思后,先写出脚本大纲,然后开始写分镜脚本,具体到每一个分镜有多长时间、如何运镜、有什么场景、如何设计动作和台词……
忙完已经是中午了,常乐检查无误后,将文档发给余组长,起身出去吃饭。
等她吃完饭回来,余组长已经回到工位上,在检查她的工作成果了。
“写得还不错。”余组长夸完,又来了了一句:“就是效率有点低。你花了多长时间?”
常乐回忆片刻,“两个小时吧。”
余组长蹙起眉,“这个速度可不行啊。你今天要写十条脚本,岂不是要二十个小时?”
“十条?!”常乐简直难以置信。
之前,她在家里给姥爷写一个脚本,至少要花半天时间,今天她只用了两个小时,效率已经大大提升了。
一天十条,简直难以想象,她得写到什么时候?
“十条已经很少了。”余组长说,“像你旁边的小叶,一天至少要写二十条。”
常乐觉得匪夷所思:“公司有那么多视频要拍吗?”
“你们写的脚本只是初稿,最后能不能选上,还要由选稿会集体决定。每条视频至少要写出十条脚本,再选出三条,发给广告商做选择。”余组长解释完,又在电脑上敲敲打打,“资料已经打包发给你了,抓紧时间写吧,下班之前给我。”
常乐呆呆地坐在工位上,恍惚中觉得,脖子上的工牌就像一条沉甸甸的锁链,将她拴在磨上,哪儿都去不了。
电脑的开机声宛如身后扬起一道鞭子。
下午,小叶拎着一杯冰美式来上班了。常乐刚绞尽脑汁写完第二个脚本,看到小叶,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迫不及待地问:“小叶,听说你一天写二十个脚本,是怎么做到的啊?”
小叶说得轻巧:“这又不难,按照模版来就行。”
“可是,我刚写完两个,就用光了所有的脑细胞。”常乐大吐苦水,“每个视频的风格和主题都不一样,每个广告商的要求也不一样,真是太难了!”
小叶弯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
“你傻啊,网上有那么多现成的案例,何必要自己想?”
常乐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抄?”
“这叫借鉴。”小叶喝了口冰美式,“那些视频脚本又没有版权,你随便找个爆款视频,照着扒下来就行了。”
常乐呆呆地望着她,仍有所顾虑:“可是,万一网友发现了,会骂我们吧?”
小叶漫不经心地说:“网上的视频都是你抄我的,我抄你的,很难找到原创者是谁。而且,只有那种大网红才会被人盯上,像我们公司这些小虾米,根本无人在意。糊是最好的保护色嘛。”
常乐:“……”
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她原计划晚上八点下班,现在看来,是毫无指望了。
常乐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那我试试吧。”
她根据自己要写的脚本,从网上找到几个类似的爆款视频,逐一扒下它们的时间线、分镜、场景、画面、动作,然后照搬进自己的脚本里。
为了不抄得太明显,她把台词都改成了自己原创的。
虽然套用公式大大提高了效率,但是工作量太大,需要动脑子的地方还是很多,常乐写完十个脚本后,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抬眼望去,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再看一眼手机,九点多了。易诚在几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条微信:【还适应吗?】
常乐心头泛起一股酸涩。她快速整理好文档,打包发给余组长,然后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沉浸在电脑前,丝毫没有要下班的意思,但常乐不在乎。她只知道,她早上八点就来了,中午没有休息,甚至连晚饭都没吃。
她起身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走出公司,她才回复易诚:【还行。】
易诚很快发来一条:【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太开心。】
常乐不禁苦笑。她只打了两个字,听得出什么语气?
她一边往电梯口走,一边慢慢打字:【第一天上班,感觉好累。】
易诚:【现在才下班吗?吃饭了吗?】
常乐发了个哭脸表情:【没有。】
易诚:【赶紧去吃啊。第一天上班就这么透支自己,以后还怎么坚持?】
常乐叹了口气:【太累了,只想回去躺着。】
易诚过了好半天才回复:【你是住在丽文公寓一单元2215吧?前几天帮你妈寄快递,她给我的地址。】
常乐:【对啊。怎么了?】
易诚:【给你点了份外卖,二十分钟后送到。】
常乐感动得简直要哭了,给他发了一连串“谢谢老板”的磕头表情包。
电梯到了。常乐很快回到宿舍,坐在桌边玩了会儿手机,就听到有人敲门。
她冲过去开门,从小哥手里接过一袋肯德基外卖。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整只油滋滋、香喷喷的烤鸡。
常乐惊喜不已,兴奋地拍下照片,发给易诚:【我正好想吃这个!你怎么知道?】
易诚:【因为我犯猪瘾的时候也好这一口。】
常乐戴上一只手套,撕下一条鸡腿,大口啃了起来,另一只手回复易诚:【谢谢恩公。】
易诚:【记住,吃饭和睡觉才是头等大事,工作什么的都是狗屁,不值得往心里去。】
常乐:【可是,狗屁有时候真的很臭,让你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易诚:【再臭,那也只是个屁,风一吹就散了。】
常乐忍不住笑了,心满意足地啃着鸡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鲜香,从鼻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