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常乐学聪明了,美美地吃了个饱饭后,十点才去公司。
大门已经开了,前台美女正在对镜补妆,常乐打完卡,走向自己工位,打开电脑,趁着组长还没来,摸了会儿鱼。
十点半,余组长到了。
见到常乐,她的脸拉得老长,劈头盖脸地问:“昨天怎么没参加选稿会?”
“……啊?”常乐站起身,讷讷地说,“昨天有选稿会?我不知道啊。”
“群里不是通知了?”
“群?我没加啊。”
余组长不耐烦地“啧”一声,掏出手机,“忘了,还没拉你进群。”
常乐赶紧打开微信,扫余组长的二维码,加她为好友。
不一会儿,她就被拉入一个名为“快乐加班”的群里。
余组长又问:“你昨天走那么早干嘛?”
“……啊?我是正常下班啊。”常乐想了想,替自己辩护道,“你不是说让我下班前把脚本发给你吗?我发完了才走的。”
余组长眉头一皱,“我让你下班前发给我,又没说你发给我就可以下班了。”
常乐:“……”
你说的是人话吗?
今天常乐的任务还是写十条脚本。她本以为,经过昨天的训练,她已经驾轻就熟,能够轻松胜任,不料,刚写完两条,余组长就安排她跟小叶一起出外勤。
常乐收拾好要带的装备,急匆匆地跟在小叶后面,在前台打卡登记,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小叶边走边向她介绍:“咱们要去跟拍一个探店达人,叫大胃王杨哥,你看过他的视频吗?”
常乐摇摇头。她一向对什么大胃王不感兴趣,每次刷到类似的视频,都会立刻划走,一秒都不想多看。
小叶说:“没看过也没事,美食博主的套路都一样,台词我都写好了,到时候你负责给他翻页。”
常乐想起那天姥爷拍摄的情景,便问:“就是在摄像头后面举着手机吧?”
“对。你提前熟悉一下台词,翻页的时候反应快一点。”
她们在楼下等了会儿,一个戴墨镜、满脸橘皮、挺着大肚腩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旁边的年轻女孩应该是他的助理,提着大包小包,脚踩细高跟还健步如飞。
“杨哥!”小叶笑盈盈地迎上去,上下打量他一番,夸赞道:“这身衣服挺潮啊,巴黎世家的吧?”
杨哥扬起肥硕的大手,摆了摆,“嗐,去年的老款了。”
小叶叫了辆商务车,几人坐上去,杨哥一个人就占了一整排,鞋也不脱,大喇喇地躺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家烤肉店门外。店主是几个年轻小伙子,正在门口等候他们。
接着,小叶和常乐从包里掏出各种布景用的材料,在一张靠窗的圆桌旁布置起来,然后搭起两盏补光灯,架好摄影和录音设备,一切准备就绪后,服务员们端上一盘盘肉片、海鲜、蔬菜,将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杨哥坐在补光灯前,摘下墨镜,一旁的美女助理打开化妆包,开始给他上妆。
这张脸有什么可化的?常乐在心里嘀咕,肥头大耳,坑坑洼洼,化了妆不是丑得更明显了吗?
等这道工序完成,烤盘也预热得差不多了。美女助理坐在一旁,负责烤肉。常乐则蹲在杨哥对面,横举着手机,等他说完一句台词,就点一下屏幕翻页。
杨哥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瞪大双眼,语气浮夸地说:“家人们,一点不夸张,这家烤肉店绝对是杨哥近期吃过最好吃的一家!”
常乐急忙翻页。
“你们看,这盘吊龙是从蒙古空运来的,绝对新鲜,一盘足足有半斤!”
吊龙很快烤好了,杨哥夹起一大片,在酱料盘里转上一圈,塞进嘴里,嚼啊嚼,嘴唇上下翻动,金黄的油顺着嘴角淌下……
常乐竭力克制住自己,不露出嫌弃的表情。
吃了几片吊龙,美女助理就将烤盘中剩下的烤肉都夹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常乐:“!!!”
浪费粮食可耻!
吃不完可以给她们吃啊!这桌上还有两个饥肠辘辘的打工人呢!
接下来的每一盘都是这样,杨哥先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然后对着镜头,露出夸张的表情,连连称赞,最后由助理负责清场。
常乐看着垃圾桶里满满的食物,有蒙古空运来的牛肉,有活蹦乱跳的大虾,有烤得油滋滋、香喷喷的羊排,还有店家秘制酱料的五花肉……
此刻,她对杨哥,乃至对所有大胃王的厌恶达到了顶峰,恨不得当场掏出手机,怒发十篇小红书避雷帖。
一顿烤肉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拍摄时已经快六点了。杨哥和美女助理收了店家的红包后,提前打车离开,留下小叶和常乐收拾装备,清理现场。
常乐忍不住好奇心,小声问小叶:“请杨哥拍一场要多少钱啊?”
小叶说:“杨哥粉丝有四十多万,探店视频的合作费是两万,公司跟他按比例分成,店家还得另外给他一个几千块钱的红包。”
常乐不禁瞠目,“这么贵?店家能回本吗?”
小叶笑她大惊小怪:“现在谁开店不打广告啊?这都是商家的营销费用,很正常。”
两人收拾好后,离开了烤肉店,走到热闹的大街上。
“咱们吃了饭再回去吧。”小叶提议。
“好啊!”常乐积极响应。
她掏出手机,在大众点评上找附近的美食,小叶却指着路边摊说:“哪有功夫坐下来吃啊?买个手抓饼得了。”
“……啊?”常乐看着手抓饼小摊,刚刚勾起的食欲,瞬间被冷水浇灭。
小叶提醒她:“回去还得加班呢。你的脚本还没写完吧?”
常乐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
她又想起被杨哥和助理倒掉的那一盘盘烤牛肉、大虾、羊排、五花肉……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常乐啃完手抓饼,回公司继续加班,眼看就要写完了,又得去参加选稿会,一群人叽叽喳喳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才出结果,出来后还得继续写……
下班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常乐沮丧地想,在这种环境下,想要保持健康的作息,根本是奢望。不管她几点上班,下班时间总是超过零点。
她只能越睡越晚,导致上班越来越晚,下班也越来越晚。直到周末,她才惊觉,她的作息已经跟小叶同步了。
周日晚上,林文娟打来视频电话,常乐正在电脑前筛选拍摄素材,看了两个多小时,已经头晕眼花。
手机响起时,常乐一边想着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一边想到她已经一周没跟家人说话了。她迟疑了片刻,起身走进洗手间的隔间,接通视频。
“妈。”常乐努力挤出笑脸,“家里都还好吧?”
“都好。”林文娟一眼就看出异常,“你在哪儿呢?怎么还有回声?”
常乐镇定地说:“洗手间呢,正好在上厕所嘛。”
林文娟“噫”了一声,又问:“下班了吗?”
“还没呢。”
“啧。都九点了还不下班?”
“马上。”常乐敷衍道。
“吃饭了吗?”
常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早就吃了,你们呢?”
“吃了,今天我去买了两斤小龙虾,做了个红烧虾球,你爸吃得可香了。给你发了照片,你没看到吗?”
“刚刚在忙呢,没注意。”常乐语气有些失落。
常建民也挤到屏幕里,大声说:“可好吃了!等你回来让你妈给你做。”
“好啊。”常乐羡慕地咂咂嘴。
屏幕中,林文娟后面晃过一个身影,常乐忙问:“姥姥还好吧?“
“好着呢。”林文娟回过头,冲屏幕外喊道:“妈,你要不要跟乐宝说几句?”
等了会儿,姥姥的声音传来:“你让她好好吃饭,注意休息,别熬夜玩手机。”
林文娟:“你自己来说嘛。”
“哎呀,我懒得说。”
姥姥嘴上这么说,人却一直在林文娟身后晃来晃去,一会儿去拿个水杯,一会儿又假装拖地,眼角不时瞟一眼屏幕里的常乐。
“哼,没怎么瘦,看来在那边过得挺好。”
常乐忍不住笑了,鼻头却一阵发酸。
她掩饰地揉了揉鼻子,问林文娟:“姥姥还生我气呢?”
“你还不知道她吗?刀子嘴豆腐心,早就不气了,就是拉不下面子。”林文娟说,“对了,你姥爷怎么样?”
常乐说:“他啊,每天都有戏拍,过瘾得很。”
屏幕外又飘来一声“哼”。
林文娟匆匆交代了几句,最后催促常乐:“活儿干完了就早点回去。对了,明天你休息吧?有什么安排?”
“睡觉啊。”这是常乐此刻最想做的事。
这时,常建民的大脸又挤到了林文娟前面,对常乐说:“听说常悦也是周一周二休息,你可以找她出来玩啊。”
常乐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我明天联系她。”
视频挂断后,她对着灰白的隔间门板,发了好久的呆。
再一次背井离乡、踏入职场,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疲惫、困倦、麻木、渐渐焦躁、轻微窒息……
已经九点多了,她还没吃饭,可是电脑里还有成堆的工作在等着她。
常乐抽出一张纸巾,紧紧捂住双眼,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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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中午,常乐昏昏沉沉地醒来。
她凌晨四点才睡,作息已经跟舍友们完全同步了,连小叶都忍不住劝她:“才第一周,你悠着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常乐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解释几句,又觉得没必要。
她跟常悦发了条微信,下午才收到回复:【我刚起床。去吃饭吗?好啊,我请你吧。】
两人约了个时间,在一楼大堂碰头。
常悦带常乐去了西湖边一栋古色古香的小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两人坐下,点了几样杭帮菜和一壶龙井。
“这家很贵吧?”常乐小声问。
常悦笑了笑,“没事儿,你刚来嘛,我必须尽地主之谊。”
常悦化了个全妆,但常乐只涂了个防晒就出门了,所以脸上的疲惫一览无遗。
“上班很辛苦吧?”常悦给她倒了杯茶,“你看你,无精打采的,像一颗蔫了的生菜,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常乐微微一愣。
她恍惚中想起,珍姐好像也这么形容过她。
不同的是,珍姐说她回家之后变得水灵灵的,像一颗蔫了的生菜,又重新插回了水里。
职场果然是人间炼狱啊,把她这颗可怜的小生菜,折磨得死去活来的。
常乐看着常悦精致的脸庞,羡慕地说:“我要是像你这么漂亮就好了。我一没长相二没才华,学历也不上不下,只能当个底层牛马了。”
常悦不禁苦笑:“我也是牛马啊。我每天要对着手机直播六个小时,就算没有一个人看,也要不停地说话,跟个神经病一样——”
话未说完,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她拿起一看,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看,我那个傻叉老板又在骂我了。”常悦长叹一口气,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打完后把手机甩到桌上,翻了个白眼。
常乐察觉到她心情不佳,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常悦烦躁地抠着长指甲,说:“他说我昨天直播的成绩太差,下单的人太少,没有达到广告商的要求,要扣我提成。”
常乐安慰她:“这也不能怪你啊,现在直播行业竞争这么激烈,同一款产品有好多直播间都在卖,你只能打价格战……”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索性沉默了。
因为,她看见常悦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别哭了。”常乐伸出手,覆在常悦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不是你的错。”
常悦低着头,精致的睫毛抖动着,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滑下两道黑黢黢的泪痕。
“别哭了。”常乐提醒她,“你妆都花了,挺吓人的。”
常悦一惊,急忙抽出几张纸,擦了擦脸,又垫在睫毛下,吸干了泪水,最后从包里掏出小镜子和粉扑,仔细地补起了妆。
她边补妆边骂:“这什么狗屁.眼线,说能持妆一整天,结果才哭了一会儿,就晕成这个鬼样子!”
常乐忍不住笑了,用易诚的话来劝她:“工作什么的都是狗屁,根本不值得你流眼泪。”
“我不是为了工作哭。”常悦收起小镜子,叹了口气,“我看到你,就想起刚来杭城时的自己,也是满怀期待、干劲十足。”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继续说:“可是,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快十年,从淘宝模特到带货主播,跟我一起入行的姐妹,有的靠婚姻实现了阶级飞跃,有的成了大网红实现财富自由,有的建立起了自己的女装品牌,当上了老板,只有我,还是个底层牛马,天天担心没流量、担心数据不好……”
常乐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再次覆住她的手,安慰地捏了捏。
常悦的眼泪又滚落下来,声音闷闷的,透着浓浓的沮丧:“我就不明白了,我长得不差,能力也不差,为什么就是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