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长吁短叹声中,三个人沉默地结束了这顿火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们沿着滨江路散步消食,拂面而来的晚风还带着些许白天的燥热,混杂着一缕火锅的余香。
他们趴在栏杆上,眺望钱塘江对岸的夜景。
气氛依旧压抑,常乐和易诚都没吭声。安慰的话已经说了很多,但都不痛不痒。常乐很难想象,如果亏损一百二十万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静默许久,周俊臻终于开口:“你们还记得林郁青吗?”
“郁青姐?”常乐打起精神,转头看着他,“认识啊。她怎么了?”
周俊臻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是高中同学,又住同一个小区,所以关系还行。她也挺优秀的,毕业后留在了厦城,在一家科技公司做软件开发。我失业后找工作不顺,于是联系了几个大学同学和前同事,希望能有内推的机会。”他遗憾地耸耸肩,“可惜,一个都没有。”
常乐好奇地问:“那她呢?她能给你内推吗?”
周俊臻说:“她说,她两年前就失业了,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所以现在自己接单做教培,兼职开网约车。”
常乐蓦地瞪大眼,跟易诚面面相觑。
“她?开网约车?”常乐感到难以置信。
印象中,林郁青成绩优异,性情温和,长得又漂亮,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她先是考上了好大学,毕业后又找到了好工作,听说前几年还靠自己买车买房了,一路上简直顺风顺水。
常乐怎么也无法将这样一个记忆中闪闪发光的姐姐,跟网约车司机的形象联系到一起。
周俊臻“嗯”了一声,继续说:“她还把新买的房子租出去了,就是为了还房贷车贷。”
易诚不解地问:“这又是何苦呢?她自己也要租房吧?”
周俊臻摇摇头,语气有些苦涩:“她不租房。她晚上就睡在车里。”
常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在听周俊臻诉说自己的苦楚时,她虽然替他难过,但总像是隔岸观火,毕竟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但听说林郁青也在经历这一切,而且过得那么辛苦,她心里像被什么刺中了,心疼得难受。
“难怪,她去年过年都没回家。”常乐这才后知后觉。
“她一直瞒着家里人。”周俊臻望着常乐,目光诚恳,“所以,拜托你们不要跟她妈说,最好也别跟自己家里人说,毕竟都是一个小区的……”
“行。”常乐和易诚异口同声,“我们保证不说。”
常乐忽然想到什么:“那翠姨和孙婆婆……”
“她们也不知道我的事。”周俊臻脸上浮起苦笑,“先瞒着吧,能瞒多久算多久,万一以后出现转机了呢?”
常乐点点头,认真地注视着他,说:“加油啊。”
将周俊臻送上车后,常乐和易诚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夜风微凉,遛弯的人渐渐少了。两人在便利店各自挑了一只雪糕,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心情沉重地吃了起来。
“你说,为什么越努力的人越倒霉呢?”常乐实在想不通,“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易诚咬了一口可爱多,慢悠悠地说:“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事是没有对错的,只有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常乐转头看着他,一脸疑惑道:“话是没错,可是,用在他们身上不合适吧?失业又不是他们主动选择的。”
易诚说:“他们选择走在一条被世俗认可的轨道上,以为安稳又长久,却没想过,有一天,轨道也会断裂。他们车上装的东西越多,侧翻带来的危险就越大。”
“车上装的东西?”常乐试图理解他的意思,“是指他们的负担?房子、车子、孩子之类的?”
“对。”
常乐回想起她刚毕业那会儿,家里人提出给她在江城买套小房子,他们出首付,她自己还房贷。
说不心动是假的,哪个女孩不想拥有一套梦中情房呢?
可是,看到银行卡上的余额,她心里这团火又渐渐熄灭了。
她根本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万一哪天,她丢了工作,或者碰上点意外,无力偿还贷款。到时候,那套梦中情房就会成为压在她身上沉重的负担。
这些年,她在一次次辛苦搬家时,也曾后悔过没答应家人的提议,又在听到一个个断供的案例时,庆幸自己足够清醒,没有陷入欲望的漩涡。
常乐若有所思道:“也对,谁能想到好好的轨道会断呢?不能怪他们,只能怪大环境不好。谁都无力对抗时代的浪潮。”
她只是运气好,躲过了一劫。
而那些没有躲过去的人,只能勇敢爬起来,继续负重前行,或者,忍痛扔掉负担,两手空空,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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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俊臻的经历让易诚不免担忧,连他这样的人才都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自己的希望更是渺茫。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周,易诚又投了数十家公司,只收到个位数的回复,参加了三家公司的面试。
有的公司喜欢搞群面,就是把所有面试人员都叫到一间会议室里,让他们挨个做自我介绍。
易诚觉得,这一招就是用来打击他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的。
这些人里,有海外留学的硕士,有经验丰富的码农,有独立开发了几个小程序的大学生,甚至还有清北的毕业生……
而他,只有一个普通的本科学历,以及短暂的半年工作经验。
“你怎么gap了那么久?”HR捏着他的简历,提出质疑。
易诚急忙解释:“不是gap,我开了一家轮滑培训班。”
会议室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嗤笑。
“没用,你的简历已经花了。”HR将手上的纸扔到一旁,皱着眉头,责备一个年轻员工:“你怎么筛选的简历?这不是浪费彼此的时间吗?”
易诚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微微点头,起身离开了房间。
转机出现在周末。那天,易诚又结束了一场失败的面试,准备去附近的商场负一楼吃个简餐。在商场外面的小广场上,一群小孩围成一圈,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呼声。
易诚走过去一看,是一个穿着轮滑鞋的年轻男孩,正在表演各种平地花式动作。
易诚忍不住笑了。这些动作看似高难度,实则入门级,唬唬这些小孩子是足够了。
这时,另一个年轻男孩递过来一张传单,热情地说:“帅哥,轮滑培训要了解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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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又是一觉睡到了周一中午。
自从易诚来到了杭城,他们的联系比过去频繁多了,也时不时约出来吃个饭,探讨一下找工作的进展,吐槽一下面试时遇到的奇葩事。
周末这两天,常乐忙得昏天黑地,实在抽不出时间,易诚也很自觉地不来骚扰她。
常乐眯着眼靠在墙上,等神志慢慢清醒,才想到易诚。也不知道他现在进展如何。
一个电话拨过去,等了半天才接通,电话那头有些嘈杂,易诚的声音也微微喘息:“醒了?吃饭了吗?”
“没呢。”常乐打着哈欠说,“你在哪儿呢?”
“在大悦城呢。”停顿片刻,易诚说,“我找到工作了。”
常乐猛地坐直,语气兴奋:“真的吗?哪家公司啊?”
“……就在大悦城里面。”易诚说得很含糊,“你要过来吗?”
“我可以来参观?”常乐立刻爬下床,“行啊,正好没吃饭。嘿嘿,你都找到工作了,是不是得表示一下呀?”
易诚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却带着笑意:“那还用问,当然是我请客了。”
等到了大悦城门外,看到在一群小孩中间滑来滑去、顺便发传单的易诚时,常乐顿时愣住了。
“你、你这……”
她冲上去,从易诚手里抢过一沓传单,看着上面的宣传语“追风轮滑,暑期招生,限时秒杀价1980元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急声问:“你怎么又干回老本行了?”
易诚语气轻松:“我觉得轮滑也挺好的,而且,这是我的强项。”
“你不是想找程序员的工作吗?”常乐不解道,“而且,你要是想继续干轮滑培训,回家就好了啊,何必来这里从头做起呢?”
易诚平静地说:“这家轮滑俱乐部规模挺大的,管理也很规范,我在这里取取经也不错。”
常乐瞪着手中的传单,有些恼火:“发传单能取到什么经?”
“所有新员工都要从发传单做起。”易诚解释道,“我以前为了拉生意,也会去学校门口发传单,都习惯了。”
“可是……”常乐仍忿忿不平。
一个是自己创业,自负盈亏,一个是替老板打工,这工作的成就感能一样吗?
“别可是了。”易诚弯起唇角,从她手里拿走传单,“等我发完这沓,就可以休息了。你先自己逛一会儿,或者选一家餐厅,先进去等我。”
常乐闷闷不乐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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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常乐跟林文娟视频时,提到易诚的事,越说越生气:“找工作哪有那么快?一个星期找不到很正常,继续找就是了。他倒好,转头就去干了老本行,那他何必要千里迢迢来杭城呢?在家当个小老板不是挺好吗?”
林文娟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管得还真宽。”她收起笑,好言相劝,“这毕竟是他的工作,他喜欢就行了呗。你忘了,你找工作的时候,我都没管那么多。”
常乐瘪着嘴,闷闷地说:“我就是替他感到不值。”
林文娟挑挑眉,仿佛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噫哟,你是不是心疼他了?”?
“有点……不是!”常乐猛然反应过来,慌忙解释道:“因为我、我是个有大爱的人,我平等地心疼每一个在外打拼的年轻人!”
林文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把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常建民都吸引过来了。
“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常建民凑到屏幕前,“乐儿啊,脸怎么又圆了?是不是吃太多垃圾食品了?”
常乐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她咬牙切齿道:“爸,这叫过劳肥!”
“行吧,你们在外面不容易,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常建民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姥姥今天买了一筐嫩菱角,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要不要给你寄点?”
常乐无精打采地说:“算了,你们留着吃吧,寄过来也不新鲜了。”
“不会,都是生的,可以放好几天。你自己煮着吃。”
“我宿舍又不能做饭。”
常建民一脸惋惜,过了会儿,又想到什么:“那我给你寄点莲蓬吧?你这儿吃不到吧?”
“想啥呢?江南水乡,西湖上成片的荷花,还怕吃不到莲蓬?”常乐摆摆手,“想吃我自己会买的,别折腾了。”
“……哦。”常建民默了会儿,悻悻地说:“我去洗澡了。”
等常建民又钻进了洗手间,林文娟才回到屏幕中,一本正经地对常乐说:“说到易诚,虽然我跟你爸都有各自心仪的人选,但对易诚也是很看好的。毕竟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品、性格、能力都不错。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了,我们肯定没意见。”
“……”常乐一脸懵,“不是,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易诚是来打工的,不是来求偶的。”
林文娟意味深长地说:“傻孩子,人家当然是奔着你来的啊。不然,他干嘛不去北上广深打工,偏偏要来杭城?”
“杭城这边互联网公司多嘛。”
“可是他也没有找这方面的工作啊。”
“所以我才生气嘛。”提起这事,常乐心中又窜起一股无名火,“培训班哪里不能干,干嘛要来杭城?在家里待着不好吗?”
“对啊,他干嘛不回家?为什么找不到心仪的工作,还要继续留在杭城?”林文娟盯着她,反问道,“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