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啥啊?他爱干嘛干嘛,跟我有什么关系?”常乐装傻充愣,岔开话题,“不说了,我也要去洗澡了。”
不等林文娟反应,常乐迅速挂断视频,抱着衣服钻进了洗手间。
她一边洗澡,一边琢磨林文娟的话。
她不是没想过易诚可能对自己有意思,毕竟跑那么远来找工作,住的地方脏乱差,找的工作也不如意,他到底图什么呢?
但易诚不说,常乐也不会主动问。
毕竟,当朋友比当恋人要安全又省心得多。
更何况,常乐已经被这份工作磋磨得没有了世俗的欲望。她每天都处于一种疲惫又麻木的状态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忙完了下班睡觉。别说谈恋爱了,许多时候,她连话都不想说。
至于爱情,只是闲暇生活的调味品,对于都市牛马来说,却比专柜里的奢侈品还要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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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常乐没有主动找易诚。她去了姥爷拍戏的片场,在那套华丽的大别墅里,再次见到了小西瓜和她的妈妈。
也许是因为现场人多眼杂,这次,短发女人对小西瓜表现得很体贴,一会儿喂零食,一会儿擦汗。
在母女身后,有个男人一直举着手机在拍摄。
“小西瓜!”男人忽然放下手机,呵斥道,“在家里怎么教你的?坐姿要端正。要跟妈妈多互动。”
小西瓜局促地并拢手脚,挺直腰板。
“念台词啊。”
小西瓜指着短发女人手上的零食,问:“妈妈,这是什么?”
短发女人字正腔圆道:“这是爱米金牌奶酪棒啊,里面富含有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能促进儿童健康成长……”
“妈妈,真好吃。”小西瓜摇头晃脑地说,“再给我一根吧!”
常乐撇开视线,默默退到角落里。
还不如看姥爷拍狗血剧有意思呢。
晚上,易诚下班后给常乐打了个电话,听说姥爷还在拍戏,他兴致勃勃地说想来观摩一下。
常乐给他发了个定位,估摸着时间快到了,便起身去接他。
文创园里光线昏暗,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一想到易诚随时会出现,常乐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在厂房大门外来回踱步。
易诚到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他骑着小电驴,像一道影子般无声地穿过黑夜,驶入昏黄的灯光下,最后,轻盈地停在常乐跟前。
“哇,刚找到工作就买车了?”常乐来回打量着他的小电驴,惊讶地问。
易诚说:“跟同事买的二手车,才五百块。”
他停好小电驴,从车尾箱里拎出两个塑料袋,里面方方正正的,看上去像打包盒。
“什么啊?”常乐明知故问。
“我猜你肯定没吃饭,对不对?”易诚眼里带着笑意,歪着脑袋望着她,像是等待夸奖的小孩。
常乐慌忙躲开视线,也不知在心虚什么,嘟囔道:“我要减肥了。昨天跟我爸视频,他说我的脸都圆了一圈。”
“那是因为你作息太不规律了。”易诚渐渐收敛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谁凌晨三点吃完宵夜就睡觉,还能不胖啊?”
常乐一时语塞,只好岔开话题:“走吧走吧,你还没见过拍短剧吧?对了,你吃莲蓬吗?我让我爸寄点?”
两人沿着长长的通道往里走,路过一间摄影棚没关门,易诚进去转了一圈,惊奇地说:“这个房间好眼熟啊,我经常在短视频里看到。”
“所以说,网上很多东西都是假的。”常乐说,“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发现,短视频其实挺没意思的。”
易诚若有所思道:“对,还是要回归到现实生活中。”
常乐叹了口气,“现实生活更没意思。”
易诚一时默然,关上门跟在她身后。空寂的过道里回响着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最里面的摄影棚前,常乐推开门,霎时被明晃晃的灯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
“哇,这里好豪华啊。”易诚好奇地四处张望,摸摸天鹅绒窗帘,又敲敲罗马立柱,“这个场景我好像也见过。”
常乐嗤笑道:“少看点短剧吧。”
她在角落里找到正在背台词的姥爷,又搬来一只露营餐桌和几张折叠椅,将易诚带来的餐盒摆放整齐。
易诚一边掀开盒盖,一边担心地问:“姥爷,这么晚了还拍戏,您身体能吃得消吗?”
姥爷拍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完全没问题,我现在是精力充沛,干劲十足。”
在吃饭之前,他还找工作人员要了一杯咖啡。
“这么晚了还喝咖啡?”易诚探着脑袋望去,“还是热美式?您今天还睡觉吗?”
姥爷呷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今天还有两场戏要拍,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先喝杯咖啡提提神。”
常乐斜乜着他,没好气地说:“老爷子现在可洋气了,每天都得喝咖啡、吃沙拉、还做瑜伽,比小红书上的姐妹们过得还精致呢。”
易诚又震惊又想笑:“不是,姥爷你这……”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说重了怕姥爷生气,说轻了又不痛不痒,最后只得无奈地说:“行吧,也算赶上时代的潮流了。希望我老了以后的生活,也能像您一样丰富多彩。”
常乐啃着一只烤猪蹄,哧哧地笑了。
姥爷浅浅地吃了几口菜,就被喊去拍戏了。
易诚注视着他的背影,担忧地问:“他就吃这么点吗?”
“他在戒碳水呢,说胖了上镜不好看。”常乐一脸无语,“都一把年纪了,偶像包袱还这么重。”
他们快速吃完饭,收拾好垃圾后,就去围观姥爷拍戏。
只见一个挺着孕肚的美貌少妇正在教唆一个小女孩撕掉一张山水画。这时,身穿高定西装的姥爷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见到满地的碎纸,顿时大发雷霆:“这是张大千的真迹,是我花重金从一个海外华侨那儿买的!到底是谁干的?”
美貌少妇立刻变了脸,哭哭啼啼地说:“老爷,我一进来就看到这个小丫头在撕画,我根本来不及阻止,呜呜呜……”
姥爷气得脸涨得通红,拐杖用力杵着地板,大骂:“果然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跟你妈一样!”
小女孩从地上捡起一张碎纸,举到姥爷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爷爷,这幅画是假的。你看,这幅山水画是模仿石涛的画风,但是四十年代后,张大千去了敦煌,画风有了很大的转变。”
“嚯!”易诚大受震撼,“这小孩是神童吧?”
常乐轻笑一声,“看这种剧就不能带脑子。”
小女孩继续说:“但是他、他……”
她好像忘词了,眼角偷偷瞟向举着手机的小叶,生硬地念道:“但是,这幅画的落款时间是,呃,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卡!”编导举手喊停。
摄像机一停,短发女人大步冲上来,揪着小女孩的耳朵骂道:“就这么几句台词,都背了一天了还没记住!真是个猪脑子!”
易诚忿忿不平道:“这谁啊?”
“她妈。”常乐小声说。
她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功能,放大画面。
“你在干嘛?”易诚问。
常乐伸出手指“嘘”了一声,又悄悄躲到他身后,从他的胳膊旁边露出手机的摄像头。
上次没有留下证据,这次机会来了。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短发女人也不敢太猖狂。常乐只录了一小段,她思来想去,将视频发给了常悦。
常悦今天也休息,很快回了个:【?】
常乐:【这个小女孩你认识吧?叫小西瓜,在网上还挺火的。】
常悦:【认识,怎么了?】
常乐:【你不觉得她妈在虐待她吗?!】
常悦:【这种事很常见,没什么奇怪的。打的又不是你的小孩,你这么激动干嘛?】
常乐:【!!!】
常乐气得关掉手机,发誓未来一个月都不跟常悦说话。
然而,才过了一个星期,她就提着常建民寄过来的莲蓬,屁颠屁颠地跑到常悦的公寓,一边剥着莲蓬,一边怨气冲天地吐槽:“你不知道,我写的那个小孕妇系列的短视频,剧情已经离谱到什么程度了!那对癫公癫婆,我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我知道,我也在追呢。”常悦轻笑一声,镶钻的长指甲轻轻抠开莲子,挑出里面的莲心。
常乐一下子噎住了,满脸费解地问:“这种脑残视频你也看?你真是闲出屁来了。”
常悦哈哈大笑道:“我都是边看边骂的。我就想看看,这个小孕妇什么时候能醒悟,然后加入苦瓜大队,每天过得鸡飞狗跳,又离不了婚,只能在网上抱怨几句。”
常乐若有所思道:“原来网友都是这种心理啊,我懂了。你还想看到什么剧情?”
常悦想了想,说:“我想看婆媳吵架,老公出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小孕妇不得不出去找工作,与此同时,她的同学要么找到了好工作,要么考研成功,要么嫁得非常好,总之,要跟她的处境形成强烈的对比。”
常乐啧啧感叹:“你真是见不得别人好啊。”
常悦眉头一挑,说:“这样才有教育意义,好吧?你难道要鼓励这种行为吗?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结果被小黄毛几句花言巧语就骗走了,年纪轻轻就生孩子,荒废学业,这种人配过好日子吗?”
常乐点点头,“对,我还是不够狠心。剧情越狗血,结局越悲惨,越有教育意义。”
她举起桌上的奶茶,向常悦敬酒:“谢谢啦!”
“谢什么?”常悦又拿起一只莲蓬,“我就是随口一说。”
常乐吸了一口奶茶,认真地说:“谢谢你,让我找到了这份工作的意义啊。”
常悦笑着说:“别喝啦。你看你,工作之后都胖了多少?再这样下去,你都可以改行做大码女装的模特了。”
常乐一口奶茶噎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对了,说到模特,”常悦突然来了兴致,“听说你那个青梅竹马也来杭城了?”
青梅竹马……听上去好暧昧啊。
常乐脸颊微微发热,怕她看出端倪,便佯装嫌弃道:“什么青梅竹马?就是同一个小区的邻居,听说杭城工作机会多,也来这边打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常悦说:“我之前去你家,见过他一次,身材长相都很优越。他找到工作了吗?要不介绍他来我们公司?我们正在招男装主播呢。”
“他?算了吧。”常乐一口回绝。以易诚的性子,肯定不想做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还不如让我去卖大码女装呢。”
常悦斜瞟她一眼,嗤笑道:“等你再胖个十斤,我就给你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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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常乐在常悦的公寓留宿,没有了室友的打扰,她破天荒地在十二点之前就睡觉了。
也许是生物钟已经紊乱了,她睡得并不安生,半夜隐隐听到有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阳台上有一抹白色的影子。
常悦趴在玻璃护栏上,手中拿着一瓶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半瓶,随着她手腕的晃动而轻轻荡漾。
夜风吹起她的真丝睡袍,像一只脆弱的蝴蝶,在城市的高空震颤着翅膀。
常乐静静地凝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惊扰。
常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隐约察觉到,她过得并不开心。
她总是很焦虑,为了流量,为了业绩,为了不确定的未来,还会因为看到别人的成功,而陷入自我情绪的泥潭。
常乐想起小时候,姐妹俩一起看一档综艺,常悦指着电视,兴奋地说:“我以后也要当主持人!”
“好哇好哇。”常乐拍着巴掌,“以后我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如今,她虽然没有上电视,没有当上主持人,但是成为了一名主播,每天打扮得光鲜亮丽,出现在镜头前面。
四舍五入,也算是实现了梦想。
可是,她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常乐想不明白。
她又想到了周俊臻,那天晚上,他上车前,冲她挥挥手,留下一个苦涩的笑。
还有远在厦城的林郁青,想必也过得很辛苦。
难道大城市真的会吞噬快乐吗?
那我呢?常乐忍不住问自己,我现在过得开心吗?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