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物以游心

    “阿粼?”

    一个短暂又昏沉的觉,慈粼再醒来,是返程的马车上。

    贺玜蓦地红了眼,将她搂入怀中:“你下次再这样冒险,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大脑短暂的空白,才想起山上发生的一切。她抬起手,反复观看。

    贺玜见她不说话,神情滞愣,一时慌了神:“怎么了?阿粼,你别吓我了好不好?”

    她忽然一笑,抬起明亮的眼睛看他:

    “你摸摸我的手,比之前暖和些。还有我的身子,我就说我醒来哪里不对劲,原来是服用了魏梵的药,虽内力被药废了,可身子却比往常轻盈了不少,感觉全身经脉通畅,那些个肝胆脾脏的都不疼了。”

    贺玜有些不信,探去她的脉,紧皱的眉头一时松缓,原本虚弱的脉络竟在此刻有力跳动,“你身体里的毒......”

    慈粼露出一个笑容:“解了。”

    “真,真的?”

    她颤了一下睫毛,看向他,异常默了一息,道:“嗯。我答应他在不久的将来,为贺汀兰重查当年真相,肃其清誉。”

    贺玜一愣,随之而道:“我当以为他提出什么无理的条件,这件事,他不提我也会去做的。本来三年前就该为她洗清冤屈,只是当时我自身不正,难服民心,便没敢累及于她......”

    他覆下眼眸,苦涩一叹。

    低下头的瞬间竟像个犯错的孩子般,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她动了动唇,一时哽住,伸手捧起他的脸,认真道:“怎么会这样想?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无论何时,都是。”

    贺玜蓦地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滴划过她的手背。

    她倾身向前,搂住他脖子,“傻瓜,哭什么?咦,你为何身上有伤?”

    她瞥见下颌处一片淤青,再细细一看,额间也有:“你跟谁打架了?”

    贺玜忽然止住泪,将头微微一偏,心虚道:“没有。”

    不用说,她也猜到是和谁打了一架。她解开他领子,将他衣服扒开,果不其然,胸口几处淤青。

    她又气又心疼:“我说你哭什么,是疼的吧!”

    贺玜耳朵一红,抬手将马车的帘子放下。

    内厢光线微暗,玉帘上的珠子叮铃撞出清脆的声音,颗颗光影映在男人泛红的胸膛。

    与魏梵的一架厮打在泥尘里,冲动又幼稚。是很疼,但彼此都打得尽兴又痛快。

    慈粼叹了口气,从匣子里翻出金疮药,命令他坐端正,将药一点点涂在那些青紫的伤痕处,警告道:

    “下次不许这样冲动了,他疯你也跟着疯?”

    她挑起他下颌,将冰凉的药抹在那片淤青处。柳眉轻蹙,眼里带着一丝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如何我不关心,但你浑身是伤我很心疼,知道吗?”

    贺玜轻滚喉咙,双手垂在腿边无措,“阿粼,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她抬头,注视着他微红的脸,似在确定他是否真的知道错了。

    贺玜脸有些发烫,轻轻攥了攥褪去大半的衣服,胸前泛起粉红:“阿粼,我没事,先让我穿上衣服好不好......”

    他实在没办法这样不穿衣服,无动于衷地对着她。

    她目光落下去——

    贺玜快速将衣服拉上,耳朵通红,覆在她手上,为她擦干净指尖:“你身体刚恢复...别太累,再休息一会......”

    她眉间一挑,仰头看向他,勾起一抹潋滟笑容。

    贺玜低着头,耳朵连带脖子一片粉红,将掉落的药瓶捡起,随后将她放在绒榻上,克制道:

    “你再休息一会,等你醒了我带你去个你一定喜欢的地方。”

    “好。”她嘴角轻轻一扬,应道。

    ·

    山岚似织,林泉叮泠。

    慈粼终于又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这一次,她想要和贺玜永久地住在这里,一辈子。

    “你说这是,这处院子是哥哥送我的新婚礼物?他那时就已买下了?”

    铜镜中的女子微施粉泽,柔长的青丝被身后的男子握在手中,语气有些惊然。

    发丝被分成几条,相互交织,被一系粉带缠绕着,垂于一侧肩前。

    贺玜弯身,俯在她侧边,替她理着额间碎发,如在呵护精致的娃娃:

    “是,他说他坚信有这一天,所以早早替你备好了。而大婚那日他也会来。”

    听说闻扶会来,慈粼眼里有掩不住的雀跃:

    “好!你回信之时告诉兄长,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她拉着贺玜的手,迎窗而推。此处隐于山水之间,四季如春,仿佛人间仙境。

    她指着远处那未曾开荒的地壤,道:“贺玜,以后我们就在那里种些...地薯,这个我会种,包种包活,饿不死!”

    她回头看他,哈哈一笑:“到时候吃不完的可以分给周边的乡邻们,剩下的还可以拿到临州市集上去卖。”

    “好。那我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待秋季来给你做桂花饼。”贺玜握紧她的手,眼里充满向往。

    大婚那日闻扶如期而至,一同前来的还有温迎和贺千俞,鱼乐宜生。

    “皇嫂好。”贺千俞朝她行礼,她连忙抬手扶阻:“唤我姐姐便好。”

    这场婚礼她想简单点,三五挚亲到场,一起吃顿家席,她便再无所求。

    高堂之上,闻扶一身正装坐在首位,一双手扶在膝盖上,神色略显紧张。

    鱼乐站在底下一侧,偷偷笑道:“我还是第一回见闻将军这幅模样,怕是当年战场上孤身被围也没有今日慌张。”

    温迎看向走进来的两位佳人,替他们露出幸福的笑容:

    “双亲不在,长兄代之。他面对的不仅是自家的妹妹,还有一国的皇帝向他叩首,不紧张才怪了。”

    确实,闻扶从未想过,自己坐在堂上位置。直到完全见证了慈粼和贺玜的婚礼,他才眼眶湿润起来。

    他知道,当初看似是慈粼执意要认他这个兄长,实则一直以来,是他需要她这个妹妹。

    {兄长上堂座,执手夫君侧,众朋满座。

    此生,何求。}

    *

    天齐六十三年,贺玜禅位于弟弟贺千俞,同时尊封温迎为顺成皇太后,立闻扶为相,陈期为振国大将军,共同辅佐新帝。

    贺千俞登基后第二年春,改年号-万和。

    并重审当年贺汀兰和亲之案,昭天下真相,正其清誉,追封谥号为长春公主,立庙祈祀。

    -

    院外的地里,淡绿色的宽薯叶整齐盛长。

    屋前有棵三尺高的小树苗,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窗下,男人坐在竹椅旁,声音轻柔着,将近日听到的趣事一一说与椅上假寐的女子听。

    “今日我去临州赶集,听闻一桩西融喜事,西融的王上娶妻了,是位公主。听闻那位女子伴他多年,也算是终成眷属吧。”

    他从怀中拿出一则话本,又道:“这是我在市集上淘到的孤本新说,据说有上下两册,本想凑齐后拿给你看,又怕你会等不及。先将上册念与你听,好不好?”

    第二日-

    男人依旧坐在窗下:

    “近日,听京城那边起了一则有趣之事。传京城里出了一号神秘人物,有人见是迎梦楼的东家。一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将名号开遍了整个天齐。听人说此位东家终生未娶妻,别人问他为何不娶?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少年时遇到的人太惊艳,以至于错过后,终生悔矣。”

    他低低一笑,抚过女子安静的容颜,道:“若是我当年与你错过,今时定要去结识此人一番。”

    第三日-

    “今日我又听那茶楼的老者说书,有件事玄乎极了。你还记得那次西南境边,我们住的白云客栈吗?已经不在了。倒也不是穷困倒闭的,是衫山忽然起了大火,火势庞大,红了半边天。当地的村民怎么也浇不灭那火,足足烧了三日,连带山脚下的客栈一同化为灰烬。直到一场秋雨,才将衫山归为宁静。”

    说到这,男人眼里竟有一丝羡慕,随后又将头轻轻埋在熟睡女子肩处:

    “他们的故事很精彩,我们的故事也不差,对不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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