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惊雷自天空深处坠落,漆黑的屋子在刹那间恍若白昼,紧接着的狂风粗暴地推开半掩着的窗户,极具恶意地掀开垂落在地纱帘。床榻之上的叶清姝眉头紧皱,刹那间猛地睁开双眼,额间布满细密的冷汗,凌冽的寒风恶意地拂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带来了无尽的寒意。
黑暗中,叶清姝没有出声唤人进来伺候,而是起身下床,随意地从一旁拿起件外衣,披在身上,又摸索着点燃蜡烛,微弱的烛光在寒风的侵袭下无力地摇曳着,似是在下一刻就要偃旗息鼓,但终究还是坚持下来。
叶清姝举着微亮的烛火,衣袖滑落,露出光洁的小臂,赤足走在冰凉的地上。沉默良久,才拿起放在桌上的毛笔,毛笔吸满墨汁,叶清姝思索片刻,直至墨滴顺着毛笔重新落回砚台,叶清姝才如梦初醒般地低笑一声,在纸张上落下几字。
笔尖在纸张上飞舞,毫不犹豫地留下三个大字,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所书的簪花小楷那般秀气,到显得飘逸犀利,大气磅礴。
又一道惊雷横空劈下,叶清姝放下笔,抬眼便看见铜镜中的自己,似是隔着层云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叶清姝垂下眼眸,碾起留有墨迹的纸张,纸张干燥,微弱的焰火很快便侵袭了纸张的一角。叶清姝提起烧着的纸张,火光映着她的脸颊,明明灭灭,显出几分厉鬼索命的模样。
叶清姝擒着烧着的纸张,走到窗台旁,指尖蓦然一松,燃着的纸张就如同一只残破的蝶,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颤颤巍巍地跌落。
火光明亮,“言罗敷”三字被侵蚀殆尽。雨势突然大了起来,重若千钧的雨滴轻易地击穿残破的纸张。
这便是她给出的破局之法!
……
傍晚,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潮湿的水汽,忙碌一天的人们终于回了家,人们深埋在心底里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一不留神便会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香烟冉冉升起,最终消散在浑浊的空气中。叶清姝今个穿的是一袭青衣,薄纱覆面,半遮半掩间生出了几分暧昧之色。
叶清姝乖顺地垂下眼眸,指尖拂过琴弦,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胸前,显得乖巧,懂事。
官员们在推杯换盏间,透过珠帘望向叶清姝,眼睛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欲色。
忽地,叶清姝指尖一转,曲风抖然一变。一改以往的似水柔情,变得慷慨激昂起来。
指尖飞快地拨动琴弦,万千战士身穿铠甲,手执利刃,许诺着“不破楼兰终不还”。在血战之后,满地尸骨,指尖慢了下来,发出悲鸣之声。
乐曲还在继续,同行的官员听出乐曲的深意,战战兢兢地朝李险望去,只见李险脸色阴沉,望向那乐伎的眼中再也没了半分欲色
叶清姝继续拨动琴弦,琴声让人联想到“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之景。
八年前,言国国君好大喜功,派少年将军李险领兵出征,攻打国力强盛的梁国。
彼时,言国朝□□败,冗兵冗官,此时派兵攻打梁国无异于以卵击石。
群臣劝谏,国君本是生了动摇之心,李险等人却认为这是他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力主攻梁一事,三言两语间便描摹出一副胜利之景。
然兵败是必然之事。
梁国士兵骁勇善战,势如破竹。很快,前线就传来了将军李险被俘的消息。人人自危,国君在慌乱之中派遣使臣入梁议和。
梁国本就不想再生干戈,很快便同意了议和之事,除了割地赔款以外,还额外给出两个选择。
一是以将军的血来祭奠梁国战死的万千亡灵。
二是以一皇子入梁,共修梁言之好。
皇子入梁,将军亦可归国。
最终,年仅七岁的五皇子言洛出使梁国,成了质子。
而李险也因贪功冒进获罪,被下放到偏远之地。
近几年才重新回京,在当朝首辅的帮助下,成了炽手可热的朝廷新贵。
“放肆!”李险将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酒杯顿时四分五裂,叶清姝弹出最后一个音,只余乐音在房梁之上盘旋,久久不能散去。
杯子破裂时发出的清脆的声音使李险找回了几分理智,又记起此行的目的,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手不小心滑了一下,各位同僚别见怪。”理由找得牵强,但众人只是笑着说,无伤大雅。
毕竟是个武夫,莽撞些到也正常。
叶清姝料想到李险的态度,神色如常。倒是身旁伺候的婢子被被吓得失声尖叫。叶清姝抬起眼眸看向那婢子,起身,宽大的衣袖盖住修长的手指,低声跟身后的婢子说了几句,那婢子面露难色,却还是抱着昂贵的古琴离开了屋子。
手指拨开珠帘,叶清姝一双眼中满是嘲弄:“不知将军觉得我的曲弹得如何?可入得了将军的耳?”将军二字叶清姝咬得极重,鄙夷之情也不加掩饰。
李险易怒,刚想发作,耳边却又想起苏首辅告诫的话语。
“你要再生出事端来,你便自行向娘娘谢罪吧。。”
但李险又不愿轻易咽下这口气,只好找别处出泻:“面见官员却以纱覆面,你安的是何居心?”
在云中阁,卖艺不卖身,便说明她的身后有人愿意捧着她,还是有权有势之人。李险便也只能寻着这不痛不痒的错处。
其他人也不愿意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乐伎去得罪李险,也不想去得罪叶清姝身后之人。
“本朝官员不许出入秦楼楚馆,将军难道忘记了吗?”叶清姝露出的眼中满是不屑,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蔑地笑了笑:“也对,你获罪出京时还没这条规矩。”
香炉里燃着的熏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叶清姝依旧站在那里,如同睥睨众生的上位者。
“够了!”旁的人终于看不下去,出声喝止住叶清姝:“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妓子,谁给你的权利来置喙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任大人,你也配得上朝廷命官这几个字?”珠帘坠落,叶清姝缓步上前,细长的手指握住冰凉的瓷杯,叶清姝就这么站在那里,看向李险,嘴巴微动间吐出几个字:“弃子罢了。”
李险心头一震,好似看到了勾魂索命的女鬼,李险好似又看到了出嫁时的苏兰诺。
门外人声嘈杂,锣鼓喧天。门内的苏兰诺的妆容明媚,嫁衣火红,一双灵动的杏眼里是掩不住的哀求。
她那时说了些什么呢?也对,他们青梅竹马,早就互许终生,她说,她愿意放弃放弃一切,只要和他以相守一生。
只要你愿意带她走。
李险想,苏兰诺嫁的是君主,而非寻常百姓。带她走,你就只能成为凡世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土。
李险当然不愿,你想要封侯拜相,想要万人敬仰,而不是一生都躲躲藏藏,毫无作为!
权衡之下,李险俯下身,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柔地吻去苏兰诺脸颊上的泪珠,将腰间的玉佩解下,塞进了苏兰诺的手心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子。
李险告诉苏兰诺,她是当朝首辅之女,要为她的父亲着想,要为府上数百人的性命着想,要为自己着想。
而你我之间的情分从此便会藏在心中,不为外人所知。
最终,李险说,你是我唯一的妻。
这虚无缥缈的诺言,苏兰诺信了一辈子。
李险战败,苏兰诺用她的儿子换了你的性命。
你回国的那一日,远远看见苏兰诺,不!是苏妃!站在老皇帝的身边……
那一刻,李险好像看到了苏兰诺在老皇帝身下承欢时的媚态!
回忆之景与眼前之人重合,李险怒火中烧,一巴掌摔在叶清姝的脸颊,怒骂:“以色侍人的贱人!”
即使叶清姝与苏兰诺之间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半边脸一阵麻木,嘴里顿时充满血腥气。半晌,叶清姝才迟钝地感受到痛感。
没有任何动静,叶清姝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脸上的痛感渐渐麻木:“李险啊,你当真可悲。”
我也可悲。
李险为数不多的理智被燃烧殆尽,狠狠扼住叶清姝纤细的颈脖。旁的人一惊,最先反应过来的任大人连忙起身拉住丧失理智的李险,低声劝道:“李兄,她是公主的人!”
“公主又算个什么东西!”李险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弃子”二字在他脑中盘桓。没错,自从苏兰诺死了后,他也就没了价值,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想到这,李险又恨起了苏兰诺,要不是她早早的死了,他又何至于向人放低姿态,生生折了他的傲骨。
贱人!都是贱人!
李险的手狠狠收紧,原本想着找个机会要了叶清姝。女人吗再怎么厉害,失了清白也就成了人人可欺的荡 、妇,还不是任我蹉跎。李险满腔怒气,抬手粗暴地扯下叶清姝的面纱。
叶清姝脸被涨的通红,落在李险眼中又别有一番凌虐美人的美感。
任大人见李险色心大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闹出人命便好,随后,递了个眼色给其他同僚,示意他们出去。
妓子而已,生来就是被千人骑,万人睡的玩样。经此一遭,也实属自己的命不好,又管不住嘴,不能讨贵人欢喜。
酒气扑面而来,叶清姝被李险死死扼住,却还是勾起了唇角:“午夜梦回之时,你还能睡着吗?”
李险又一巴掌打在叶清姝的脸上,不断地骂着“贱人”。
叶清姝脸色一冷,没有再挣扎。烛火映照在手中的匕首上。匕首锋利,只需轻轻用力……
突然,门外传来任大人的声音:“臣见过公主殿下。”
李险手上的动作一顿,叶清姝将出了鞘的匕首又重新藏回袖中。
棋子终于来了。
门被人踹开,言罗敷走进门便看到叶清姝那双噙着泪的眼以及脸上红肿的掌印。
“公主。”李险看到言罗敷,连忙放开叶清姝,慌乱地行了个礼,酒也醒了大半,不敢再放肆。
言罗敷刚回公主府,就看见门外守着的夏纤。夏纤一看到言罗敷便跪在地上,求她救救姑娘。是以,言罗敷身上穿得还是入宫的那一套,一国公主气势轻易地唬住了李险。
屋外守着的公主府护卫驱赶问口看热闹的看客,言罗敷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李险,而是径直走向叶清姝,恩赐般的将身上的薄披风解开,盖住衣衫凌乱的叶清姝。
“如何?”言罗敷问道。
叶清姝的声音带着颤,似是被吓到般:“无碍。”
罗敷听见叶清姝地回答,意外地看了眼她,没有再说些什么。
云中阁的管事纪夫人匆忙赶到,就看见一排护卫现在屋外,定了定心神才缓缓走上前,却没想到被护卫拦在屋外。
见状,纪夫人识趣地候在门外,神色晦暗不明。
“本宫的人你也敢肖想。”罗敷的声音不大,但在李险听来却像是恶鬼索命。
世人皆知,公主罗敷乃是福星降世,最是良善。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言罗敷嚣张跋扈,喜怒无常。
“臣不敢!”李险匍匐在地上,脊背发凉。
国君极其宠爱言罗敷,就算她当场杀了自己,国君也不过是几句无伤大雅的训斥罢了。